《你们怪物也懂爱吗》城里梧桐

2、第二章

　　冬天。

　　起居室和客厅都很温暖，地下实验室温度很低。

　　科学家一丝不苟地做实验，如果研发出能控温的仿真皮肤，小n也可以变得和他一样有温度。

　　小n在旁记录数据，他说，这叫“助手”。
　　她现在是一个助手了。

　　“科学家，按照人类的平均体质，室温3摄氏度你会感到寒冷。如果不增添衣物，有极大概率感冒。”小n尽职尽责地提醒。

　　仅穿着衬衫的科学家一愣，随后放下手中的仪器，套上厚外套，“谢谢。”

　　随后他回楼上拿来一件羽绒服，裹在了小n的单衣外。

　　“我是机器人，不会感到寒冷。”小n的脸在羽绒服黑色帽子下显得更加白皙脆弱，眼皮以规律的速度眨下、睁开。

　　“穿着吧，冬天要穿得厚一些。等到春天来了，我带你去河滩采样，那时候你就可以穿裙子了。”

　　“好的，科学家。”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小n逐渐了解科学家的生活习性。

　　科学家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不喜欢群居，而是一个人孤僻地待在偌大的房子，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出门。
　　他连亲弟弟的婚礼都没有去。

　　屋子里，科学家和其他人类的合照落了灰。

　　他经常弹钢琴，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做完今天的研究，科学家说小n可以关机休息一晚，随后回了客厅。

　　他打开电视，真人秀与电视剧轮转播放，黑暗的房间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着人造光，伴随叽叽喳喳的声音，科学家坐在沙发，一言不发。
　　电视里光怪陆离，电视外沉静如海。

　　小n没有关机，她在角落看向科学家的背影。

　　科学家没有下达指令，她却突然很想走上前，因为他好像很难过。

　　绝对不行！
　　机器人不能产生自我意识，百分之百不可以！
　　打住打住！

　　小n迅速关上了自己的总开关，瞳孔中的光泽散去，一切归于沉静。

　　科学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过来。

　　只有一个熄灭的人影，披着他的衣服。

　　*

　　深冬，症状更加严重了。

　　小n已经能从科学家的钢琴曲中听出他的心情了，她很害怕。

　　害怕这种情感会使人类感到不安、紧张，出现失眠、食欲不振等情况。

　　对于小n来说，传感器运作速度变慢了，关机的速度变慢了，还会提前从所定的时间醒过来自动开机。
　　她感到害怕，走路都绕着那架钢琴走。

　　然而这天，科学家不知起了哪门子兴致，说要教她弹钢琴。

　　“我今天还没有给花浇水，还有翻土，还有买菜。”小n努力保持公事公办的语气。

　　“没关系，你已经把花草照顾得很好了。你不喜欢钢琴吗？”科学家掀开琴盖，弹出一个音符。

　　我很喜欢！
　　小n的主板在呐喊。

　　但是小n忍住了，她抬眸，眼皮不自然地快速眨动。
　　“科学家，什么是喜欢？”

　　“你已经是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喜欢是情感的外溢，你们机器人……会懂吗？”他看进小n的眼底，像是能洞察一切。

　　“狗喜欢啃骨头，杀人犯喜欢杀人，商店喜欢涨价。”小n列举。

　　科学家被逗笑了：“哈哈哈好吧，这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喜欢。快过来，我们今天弹钢琴。”

　　还是没逃过，小n硬着头皮上前，坐在了科学家身侧。

　　机器人的学习能力十分卓越，没一会儿小n就能上手《水边的阿狄丽娜》了。

　　“小n，你觉得我销毁那个机器人的决定是对的吗？”科学家话音落下，小n的琴声停住。

　　“科学家，他虽然未经允许演奏了钢琴，可他给你带来的便利大于弹钢琴的弊端。从利益衡量的角度看，你同样也可以选择不销毁他，让他给你带来更多价值。”小n道，和第一次的回答有所差别。

　　“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可人类也有一句话，防患于未然。”科学家情绪不明，小n难以从微表情进行分析。

　　她看着科学家，目光困惑。

　　“你在看什么？”科学家的视线和她相接，小n看见了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科学家，你的头发乱了，我可以帮你修剪。我修剪过很多花草，有丰富经验。”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啊，好，我们现在就去剪头发。”他的手在琴键重重一按，发出混杂的乐声，余音很快又止息。

　　“你也是有生命的，我会轻一点。”
　　小n拿起剪刀，动作无比小心翼翼。

　　“多谢，辛苦了。”科学家笑容温和，“你跟我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好，开春我们找个地方吹吹风，看看外面的花。”

　　“家里的花，很好看。”小n修剪着他的鬓边，神情专注。

　　她喜欢“家”这个字。

　　“科学家，那个机器人叫什么？”她对那个前辈生出了一股类似同情的感觉。

　　人类不是有个成语嘛，兔死狐悲。

　　“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科学家的笑容冷下来。

　　*

　　买菜果然被拖到了第二天。

　　小n把开机时间定得很早，据说人类菜市场早晨的菜最新鲜。

　　虽然科学家一心工作，对吃饭好像不太感兴趣，但小n还是要买最新鲜的菜带回家。

　　她穿着白色的棉袄，科学家给她系了一条粉色的围巾。

　　小n掂着菜篮子出发啦。

　　外面地上还残留积雪，冷风一吹，小n就攥紧围巾，用粉色的、温暖的围巾抵挡寒意。
　　奥，差点忘了她根本不会怕冷。

　　胡萝卜、油麦菜、茄子……小n把菜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菜摊老板娘夸她模样顶好，小n礼貌道谢，又忍不住偷偷想——科学家会觉得我漂亮吗？

　　肯定不会。
　　他是人类，我是机器人。
　　我们差得太多了。

　　小n的脸耷拉下来，埋进围巾。

　　也许只有在外面才能自由流露出情绪，不用藏着掖着。可小n还是加快了脚步。
　　她想快点回家，就可以快点见到科学家。

　　走到路口，突然有个小男孩冲向马路中央去捡足球，从小n身侧跑过。

　　“等等——”小n下意识出声制止。

　　因为斜前方正有一辆面包车快速驶来，眼看就要撞到小男孩。

　　来不及计算成功率，小n以超乎人类的速度冲了上去，推开小男孩，挡在了他面前。

　　小男孩惊吓过度忘了哭泣。小n被撞飞出去好几米，一条手臂骨碌碌滚落，接合的零件裂开。

　　小男孩是被这条手吓哭的。

　　“吓死老子了！他妈的原来是个机器人儿。”司机从窗户探头。

　　副驾驶催他：“赶紧走，不走你还等着它主人找来要赔偿吗？”

　　“呸，今天真倒霉！我就说那些奸商别弄这些玩意儿，瞅着跟真人差不多，瘆人，还不都是冒牌货……”司机骂骂咧咧，一踩油门。

　　面包车远去，小男孩的妈妈这时才从后面跑来，脸色极差，将小男孩紧紧抱在怀里，又赶忙查看他有无大碍。

　　“不懂事！要不是有人救你，现在，现在……哎！”女人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小n。

　　“姑娘，你还好吧？诶呦，这些零件还都是进口货，我把钱给你。”女人看见机械手臂倒是很平静，并且立刻认出了材料的来源。

　　小n捡起自己的手臂放进菜篮子，用剩下的一只手提着，从马路中间站了起来，默默走到人行道。

　　搞砸了，菜全洒了。

　　女人很是真诚地向小n道谢。

　　“还不快感谢人家！”女人又推了推儿子。

　　“它是机器人，我们老师说过，根据机器人三大定律，它必须保护人类。”小男孩收了泪花，理所应当道。

　　“没什么必须不必须的，机器人救了你，你也应该心怀感恩。”女人神情严肃。

　　小男孩只好老老实实给小n鞠了一躬，“谢谢你。”

　　“什么是机器人三大定律？”小n看向女人。

　　“你不知道三定律？怎么可能？你的主人没有给你设置吗？”女人惊愕，从头到脚再次打量小n，声音降低：“这是重罪啊……”

　　“妈妈你说什么？”小男孩没听清女人后面的话。

　　“没什么。”女人将男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表情凝重，对小n沉声道：“如果不想害了你主人，就回去告诉他，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必须把三定律刻进你的程序。一旦被上面发现，你们就完了。”

　　小n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头。
　　她不想害科学家，她想让科学家好好的。

　　“妈妈，你不是说没有什么必须不必须的吗？”小男孩再次仰头。

　　“你给我闭嘴！”女人拽着孩子走了，临走前还重复道：“你记住了，一定要让你主人更改程序！”

　　*

　　小n一瘸一拐回到家，垂着头站在科学家面前。

　　“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科学家拿过她手里的菜篮。

　　仅剩的几根萝卜和茄子之间，放着一根冰凉的手臂，接口处的电线断开。

　　小n一五一十复述了女人的话，“科学家，什么是三大定律？”

　　“不重要的东西。”科学家将她围巾解开，脱下她的外套，动作轻柔地查看断臂。

　　小n低头，看见了他的发顶，类似炸毛的仙人掌——是她昨天修剪的杰作。

　　小n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又赶紧收住笑声，悄悄打量科学家，找补道：“我在电视剧里学的，人类说遇到困难要乐观，要微笑。”

　　“不想笑也可以。走吧，给你换个新手臂，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别人孩子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科学家揉了揉她的头。

　　小n抱着围巾和萝卜点点头。

　　春天什么时候来哇，她还没见过科学家口中的春天。

　　春天可以戴围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