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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常(2) 那扇摇摇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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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内推得大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连带着整栋裂了缝的楼都簌簌落墙皮。有两个人鱼贯而出,一个个子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个子矮的穿着一身黑,个子高的穿着一身白。
黑衣服小个子男生原本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大喊方远的名字,却突然定神看到愣在不远处的方远本人,马上变得有些拘谨瑟缩起来,像是有话讲但不好开口的样子:“你是……方远?”
方远看来者有些尴尬,也不由自主地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对面知道自己的名字,就忙不迭应声:“是我是我。”
“啊是你啊,没认错人就好。”黑衣男生见方远应答,马上咧嘴露出一个套近乎式的笑脸,然后颠颠地朝他走来,白衣男生一直默不作声,只是跟在他身后。
方远下意识也往那两个人的方向迎了几步。他对现在的状况还很迷茫,面前冒烟还裂缝的楼,旁边趴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同学,背后朦胧的警笛声,还有眼前这两个知道他名字的怪人。
看起来也是高中生的样子嘛,居然不用上学到现在才从楼里出来,也是睡过了?没穿校服也不像要去学校的样子。
方远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不太能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什么都搞不明白,什么都来不及想,也就是俗称的“脑子不转了”。
是不是要先叫大家一起看看那个趴地上的同学的情况啊?方远心乱如麻。发生了什么可以等会再问,眼前这个同学好像才是当务之急。
黑衣男生走到方远面前,露出一个比起笑容更像呲牙的尴尬表情,方远抢在他开口之前慌慌张张地出声。
“那个,那边有个同学晕倒了。”他往那个方向指了指,“要不先去看看他,附近好像就有救护车。”
言罢却看见黑衣男生收起了那副呲牙咧嘴的别扭神情,变成一副仿佛很为难有十足难言之隐的样子,后面的白衣男生则是叹了一大口气。
“不好意思,方远同学。”黑衣男生别开了目光,说出的话像惊雷一般劈了方远一下“你已经……死了,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方远愣住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诞太无厘头了。怎么就突然好像一切都翻天覆地地变了,他住的小区变成了灾难片现场,还出现了两个怪人和他说他已经死了。原本他只是临时回家拿个卷子啊。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朝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的同学跑去,还有几步时却突然停住了。
刚才离得有一段距离,又到处是灰,他也没敢多看,现在走得近了他就看见那个人斜背着的书包就是他自己的书包,刚刚摸了试卷没摸到就慌慌张张跑回家,还忘记拉拉链了,书包大敞着口,还能看到别的科目的卷边练习册。
那人后脑勺的头发四仰八叉地支楞着,方远知道那是因为他有两个发旋。
小时候他闯祸之后老爸总会半开玩笑地讲自家小子后脑勺两个旋,肯定坏得很!
方远突然掐了自己一下。
那两个怪人不知道吧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白衣服男生小心翼翼出言提醒方远他现在已经死了,死人也不会有痛觉的。
方远望着“自己”的两个发旋,突然很想哭。
“抱歉,方同学,还麻烦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沉默了一会之后,黑衣服男生深吸一口气,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书写板夹,上面还夹着几张表格。“我们是归墟的工作人员,负责接引亡魂的相关工作。我叫沈阳,主要负责接引你的灵魂,白衣服那位是监察部的同事周飞,主要负责监督。”
“方远,男,十七岁,生于2000年4月8 日,卒于2018年1月13日上午六点十八分,死因……”沈阳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失魂落魄的方远一眼才继续,“死因,天然气爆炸。”
沈阳声音不大,落在方远耳朵里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最后审判。
天然气爆炸?方远觉得荒唐极了,一下坐倒在地,他扯着嘴巴想笑,结果张嘴是哭腔,喉头发酸,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我竟然就这么死了?方远状似疯癫地又哭又笑,转眼看见地上趴着的自己头上的发旋又安静下来,过了半晌才发出了像困兽一般的绝望悲鸣。
六点二十四分,终于有一束光柱冲破了浓浓的烟尘,然后是更多光柱,朦胧的警笛声重新变得尖锐刺耳,几个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消防员出现,发现了趴在地上的方远的身体,派了两个人把他抬去了烟尘的另一边。
天渐渐亮了,烟尘也逐渐散去,小区门口拉了长长的警戒线,惊魂未定从睡梦中惊醒逃窜的人和看热闹的人在线外围得水泄不通,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的警笛声此起彼伏。
方远还在坐在原地小声啜泣,沈阳和周飞都蹲在旁边,时不时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
方远哭完了觉得好像有点丢脸,但是说起来一个人为自己死了嚎啕大哭好像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他还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周飞就大力拍了拍他的背。
“别不好意思哈哥们,我们见得多了,大家都是这样的。”见方远看过来,周飞呲出一个笑,对上方远的狼狈哭脸又觉得自己貌似不该笑,又讪讪把笑收回去,“你这……你这算好的了。”
“是啊是啊,你这算好的了。”沈阳接话,“你是不知道,有些大爷大妈见了我们两个,硬说我们是黑白无常,死活不肯配合我们,好好和他讲话也觉得我们是索命鬼。”
周飞好像有一肚子怨气没处讲一样:“哇,上次有个迷信的老奶奶去世我们去接引,她不仅不肯听我们讲话,还对着我们念咒画符,那是真的讲不通。”
沈阳指着自己的额头,也劈哩叭啦地恨恨道:“那个奶奶看着慈眉善目的,她居然还动手想把我们打走!”
方远看着这两个喋喋不休又小心翼翼的“归墟工作人员”,愣愣地问:“你们……不是黑白无常吗?”
“……”沈阳哽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道,“呃……我们硬说的话也是,但是没有传说里面那么凶神恶煞,我们工作开展得很文明的。”
周飞还念念不忘被迷信奶奶打的事情,神情忿忿:“是啊,被打也不能还手的,人家不肯和我们走也不能架着人家硬走,只能好说歹说嘴皮子磨破,说得人家愿意和我们走才行。”
小区门口的人群里突然迸发出一连串哭嚎,一个女人一面哭着大喊着“我的女儿”一面想越过警戒线,人群中登时喧闹起来。
方远别过脸去,像是逃避着什么一样,声音颤抖地问听到那边动静之后僵住的沈阳周飞:“要去哪里?你们要我愿意去哪里?”
两位都愣愣地看着方远,明显是没想到方远会是这个反应,还是沈阳反应快,应答道:“去归墟啊。”
没等方远再问,他就凑近了小声说:“其实就是鬼界啦,鬼界,我们也是为了好听一点,大家听了不会太抵触我们的工作,才改了这个名字。”
“其实改了也没什么用,”周飞也是小声抱怨,“还要额外和人解释归墟是什么,是哪两个字,归去来兮的归,废墟的墟,反而改了叫归墟之后会有人觉得我们是骗子呢!”
归墟,方远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个哭嚎的女人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女儿,趴在盖着白布的尸体上,哭得闻着落泪见者伤心。
归墟,传说为海中无底之谷,谓众水汇聚之处,是所有事物的终结和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