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十则》续刀

1、无常 六点，方远

　　六点，方远不情愿地从被窝里伸手按掉闹钟。

　　六点零二分，方远睡眼惺忪地在被窝里蹬腿，被子外的寒气涌进来，他不由自主地缩着脖子，半梦半醒地盘算要不要今天翘掉早自习算了。

　　六点零五分，方远草草把脸上的水用毛巾抹干净。最近温度逼近冰点，方远还是天天早上用冷水洗脸，虽然每天都刺得他汗毛倒竖，但是早上的时间实在紧迫，就算水龙头出热水只要十几秒，他都懒得等这个十几秒。
　　再则，方远班头都笑言，这个年纪的男生就算剥光了丢进水里也要滋出一股热气的。虽然方远每天被冻得缩头缩脑，但是也深以为然。

　　六点零九分，方远一边拉书包拉链一边穿过低矮狭长的地下室走廊，走廊里老化的白炽灯稳定提供着聊胜于无的昏黄灯光，走廊两侧的门都不太隔音，方远能听到隔壁高一小孩慌慌张张翻东西拉椅子的声音。他把书包甩出一个大大的弧度，想象自己是工地扛水泥的工人，把书包掼到身后。
　　因为这个小区离本市重高走路也只要四五分钟，里面住的大多是学生，每天天不亮都和打仗一样。
　　方远家里不宽裕，但是爸爸妈妈说他上了高三还是节省点时间得好，咬咬牙去银行取了钱，加上姐姐补贴的一部分，才给方远在学校附近租了这间小小的半地下室。

　　六点十二分，方远沿着小区外的小路一溜小跑，拐过路口，就看到校门口附近买早点的小摊上腾起来的热气，学生们黑压压地围在小摊边，老板动作麻利，看起来比周围的学生精神得多。
　　还有四分钟敲铃，方远没有多做停留，他早饭都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点面包随便解决。他感觉有一个黑影从早点摊旁边的人群里贴过来，方远回头，发现是同桌一边走一边慌慌张张地往嘴里送烫手的煎包，又因为烫咬不住，像条狗一样朝着煎包哈气。
　　天还是很黑，四下里都是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又一个黑影挤挤挨挨地往校门里涌去，有性子急的已经跑起来了。校门上装的点阵显示屏滚动播放着上次全省联考成绩优异的学生名单，红光映照在人群中显得有些诡异，方远每次经过都很恍惚。

　　“化学卷子借我借我！第一节课老班要讲的！”同桌被烫得直咧嘴，看方远露出“让我看看你要编出什么鬼话”的表情，心虚嘿嘿笑了两声，“昨天回家太急忘带了，远哥救个急。”
　　说着就把手里的煎包递到方远面前，方远毫不客气叼了一个，烫得直吸气，反手把书包拽到身前来，在包里探手摸来摸去。
　　哦豁，方远心里咯噔一下，他也忘带了。

　　六点十四，方远梗着脖子把煎包嚼吧嚼吧囫囵吞了，和同桌仓促交代了一句“帮我和老班说我回家拿卷子”拔腿就逆着人群往家里跑。
　　人在危险降临的时候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方远一边跑一边没油没盐地胡思乱想，说不定今天他也能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在上早自习之前跑回家找到卷子又跑回教室呢。
　　还好发现及时，不然班头讲卷子的时候，发现他和同桌一个没写一个没带，那不完了。

　　刚进小区门还没跑到家，方远就已经听到上课铃的声音，他干脆扶着腰，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气，喉咙都被冷空气割得发痛。
　　方远老班常说，反正已经迟到了，迟到一分钟和迟到十分钟都是迟到，那还何必把自己搞得特别慌张狼狈。方远也深以为然。

　　六点十七，方远努力平复了呼吸，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起来。方远嗓子实在不舒服，于是小声咳嗽了两下。
　　这时他发觉四下里没有一丝声响，周围甚至没几个亮着灯的人家，方远不禁有一种微妙的陌生感。平时都是跟着上学放学的人潮一起，他好像从来没见这个小区这么安静过。
　　又慢慢走了几步，突然面前不远处的楼那边传出巨大的关单元门的声响，方远被吓了一大跳，然后就就迎面碰上了一个慌慌张张跑得头发都炸了的女生，女生一边跑一边大喊“快点快点，完了完了”，与方远擦肩而过时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她大概是在想都迟到了这人怎么还不往学校走吧。方远在心中暗暗猜测，他认出这个女生是隔壁班的。
　　隔壁班的班头……方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来看到面前又慌慌张张跑过去一个男生，也是隔壁班的，方远恍然大悟，原来刚刚那个女生大喊“快点快点”不是在大声自言自语而是在催这个男生快点。
　　方远被他们这么一闹，心里不自觉地有点紧张，还是忍不住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突然间他听到那个女生远远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回过头去。

　　六点二十一分，方远突然睁眼，他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好像突然之间起了很大的雾，四周一片漆黑，路灯也没亮着，他听到雾气的另外一边有很可怕的声响，有人大声呼喊，有人尖叫，还有小孩子刺耳的哭声，他一时有些被吓住了，没有勇气另一边去一探究竟。
　　有很多束光柱穿透雾气，不断地晃来晃去，很像灾难电影里搜救队打的手电筒光的样子，方远还有闲心想，这是丁达尔效应。

　　出了什么事情了？方远心烦意乱地踟蹰不前。是地震了吗，不会世界要毁灭了吧，还是丧尸危机爆发了？那学校里知道吗?还是学校里现在也是这样一片诡异的景象？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借着那些光柱环顾四周，顿时吓了一大跳，旁边的居民楼楼居然裂了很大一条缝，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要塌，能看到的窗户上的玻璃都碎掉了，边缘的断茬反射着诡异的亮光。
　　方远低头，地上满是碎瓦砾和大块的墙皮，还有杂乱的很多人走过的痕迹，能很清晰地看出是很多人从楼里跑出来，跑到雾气的另一边去了。不对，不是雾，方远突然明白，他先前以为的“雾气”其实是烟尘。到底发生什么了？真的地震了？

　　烟尘的那边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有越来越多的光柱开始摇晃起来，方远突然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上落了一层白灰，毫无生气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那个人，穿的也是重高冬天的校服棉袄，校服棉袄上有防撞的反光条。
　　方远大脑一片空白，他突然僵在了原地，烟尘那边的所有声音好像都突然间离他远去了，他好像把头埋在水里，只有一些似有若无的呢喃能传达到他的耳边。

　　单元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惊醒了方远，有人从那栋看起来已经是危房的居民楼里推门而出。
　　方远还愣愣地没看见来人，就听到推门的人大声喊：“方远？方远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