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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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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颜慈很陌生的路,她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
她只能紧紧拽着颜郇的衣袖一角,颜郇揽着她,用宽大的斗篷为小妹挡住夜间刺骨的寒风和飘雪。
颜郇推开柴房门,破旧的门扉在打开时发出吱呀响声,好在没有引起人注意。
柴房内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因为破烂的窗户遮不住清寒的月光。
阿恕蜷缩在屋内一角,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但是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天气实在寒冷,已经冻住结痂了。
月色洒落在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更加惨白,因为冷和疼,他轻微颤抖着身体。
如果颜慈能看见……
颜郇突然庆幸颜慈看不见。
阿恕听见响声,费力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他陡然睁大了双眼。
他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到他的小郡主。
更没想到小郡主竟是这副模样。
阿恕心疼地像是要裂开,身体上的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整颗心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流血。
比被将军用家法更疼一百倍。
“……”
颜慈听见熟悉的声音,挣开颜郇靠过去,她蹲在阿恕身边,伸手在空中,却不敢去触碰。
她怕碰到阿恕的伤口,让阿恕疼。
阿恕略微垂眸,在身上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衣料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抬手轻轻握住了颜慈的手。
“阿恕……”颜慈几乎是瞬间眼泪便落了下来,砸到阿恕手背上。
阿恕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烫了一个窟窿。
“阿恕……对不起……对不起……”颜慈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握住阿恕的手,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颜郇眼看小妹情绪开始崩溃,担心她身子受不住,连忙上前扶住她,安抚道:“阿恕没事,你哭得这么凶,阿恕都插不上话了……”
颜慈闻言,连忙收住眼泪,强忍着平复下来,小声啜泣着。
阿恕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和精力同颜郇说什么了,他只能尽力扯出一个笑来,听见颜慈说:
“你疼不疼……”
阿恕想说不疼,但是他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用手指,一笔一划在颜慈掌心写着。
不疼。
不要哭。
你一哭我就疼。
“好……好……我不哭……我不哭……”颜慈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冲阿恕笑,只不过那笑难达眼底,“阿恕不要疼……”
“兄长……我们带阿恕离开这里好不好……这里好冷……”颜慈转头对颜郇说道,面色焦急无措。
阿恕冲颜郇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走出这里了。
颜郇沉默的间隙,颜慈又对阿恕说道:“阿恕,我带你离开,我带你出去……”
颜慈说着就要拉阿恕起来,被阿恕握紧了手,他抬手接着写道:
阿慈。
颜慈一顿,这是阿恕除了跟她亲昵时,第一次“叫”她阿慈。
动作拉扯间扯到了阿恕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再次流下来,血腥气弥漫开来,阿恕想往后躲一些,不让自己身上的血沾到小郡主干净的衣服上,但其实他并没有力气挪动自己。
好在哭得堵塞住鼻子的小郡主并没有注意到。
不要怪将军。
也不要怪自己。
我不后悔。
我很开心能够遇到你。
陪你长大。
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但是这不是你的。
你会有更好的未来,会遇良人,会有对你好的人爱你。
颜慈在这时终于意识到阿恕在做什么,她疯狂地开始摇头,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
她的阿恕不会死,不会离开她,为什么要留遗言。
阿恕眼眶也红了,夜色遮挡中他闭了闭眼,即使知道颜慈看不见,依旧不愿让她视线对上自己,但片刻后又好似想多看看她,复而又睁开眼睛,一瞬不离地看着颜慈的脸,想将她的容貌深深刻进灵魂。
阿恕顿了一下手指,继续写道:
只是我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阿慈,忘了我。
“不……不……”颜慈哽咽着抓住阿恕的手,不让他继续写,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哭出来,颜郇听见不远处传来巡逻的府兵说话的声音,当机立断狠下心,一掌劈在颜慈颈侧。
颜慈晕了过去,颜郇将她揽进怀里靠着。
阿恕依旧握着颜慈的手,没有动作,片刻后,好似已经撑到极致,再没力气支撑,垂手从颜慈指尖滑落。
阿恕无声闭上了眼睛,月光被云层覆盖,柴房暗将下来。
颜郇避开府兵,悄无声息将颜慈带回了她的房间。
守在床边不曾离开半步。
第二日。
颜慈几乎是被噩梦惊醒的,她一身冷汗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四处摸了摸,被颜郇握住手。
“阿慈,兄长在,别怕……”
颜慈听见兄长的声音,深喘了两口气,下一刻反手拽紧颜郇的手,问道:“阿恕呢?兄长,阿恕呢?”
“……”颜郇闻言沉默下来,良久之后,他才开口哄道:“阿恕被郎中带走治病了,病好了他就回来了。”
“他死了。”
与此同时,颜渚从门外走进来,语气平淡冷漠到仿佛只是一只小猫小狗死掉了而已。
颜慈动作迟缓地偏头望过去,呼吸都停止下来。
“父亲!”颜郇厉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对颜渚态度强硬。
“你能哄她一时!难道还能骗她一辈子吗?!”回应他的是颜渚更为锋利无情的声音。
像战场上杀敌的长刀,锋利,干脆,毫不手软,只不过这一次杀的不是敌人,是自己女儿的心。
颜慈几乎是在话落瞬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阿慈!”
……
颜慈昏迷了半个月,几乎是被全城郎中看了个遍,才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颜慈醒来后,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会笑,乖巧地如同换了一个人。
也只字不提阿恕。
颜郇半个月来心就没放下过,眼见这种情况,担心更甚,然而询问郎中也没得到一个能安心的答案。
郎中只说,可能是郡主遭受刺激太大,身体选择性忘记了一些东西。
以至于导致整个人性情大变。
颜郇目光担忧地看了一眼床边如同提线木偶般坐着一动不动的人,抬手让郎中离开了。
在此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寒冬已过,春天将至。
这一年的春天好像来得格外晚。
这日春光不错,罕见地出了太阳。
颜郇带颜慈出了房门,想着带人散散步,看看景。
府里那树腊梅谢得早。
下人在打扫满地的落花,颜慈突然出声道:“是梅花谢了吗?”
颜郇一愣,随即大喜。
一月半来,总算等到颜慈开口说话。
“是,现在已经入春了,梅花自是要谢了。”颜郇放轻声音,生怕吓到颜慈。
小郡主抬眼望了望天,她的世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能隐约看见光。
她让颜郇给她折了一条枝桠,上面还有未谢的寒梅。
她闻了闻,已经闻不见花香了。
颜郇见状,说道:“阿慈喜欢吗?这个季节还有晚开的梅花,我让下人去为你摘些新鲜的,放在屋里。”
颜慈摇头拒绝了。
她并不喜欢。
梅花好像是娘亲喜欢的,所以父亲才会种。
她以前或许喜欢过,但自从那日过后,她就不喜欢了。
那几日,颜郇接连收到了郚城军部的加急信函,再也推脱不了,看着颜慈逐渐好转过来,颜郇叮嘱奶娘和下人照顾好郡主,同颜慈和颜渚道了别。
颜慈在城门送别兄长,在下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颜慈听见马车前传来父亲的声音。
颜渚竟然亲自给女儿赶马车。
“恨父亲吗?”
颜慈一顿,清瘦的面容没什么表情起伏,她道:“不恨。”
颜慈不恨父亲,阿恕也说过,让她不要恨颜渚。
颜慈很听话,很乖。
她谁也不恨。
阿恕因为颜渚而多活了十几年,最终又死在颜渚手上。
这十几年相伴相守的时光,是颜渚施舍给阿恕和颜慈的。
阿恕不后悔。
颜慈也不恨。
颜渚不再开口,沉默着驾车回了颜府。
颜渚拒绝了来府求亲的人,也不再强迫颜慈嫁人,他上朝请辞,请求皇上准他解甲归田。
结果是什么颜慈不在乎。她打断奶娘滔滔不绝的话,抬手在空中感受了一下风。
自从颜郇离开后,颜慈就经常做这个动作,仿佛在借着风感受着什么。
这次的风是暖的。
颜慈笑了,眼睛弯弯的。
“春郊的花海是不是开了?”颜慈问道。
奶娘闻声一愣,总算明白过来小郡主感受风是为了什么。
她小时候教过小郡主……和阿恕。
当风变暖的时候,就是春郊花海开的时候。
这么多年,她早已经忘记了。
没想到小郡主还记得。
只是每年陪她“看”花海的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奶娘摒除心中酸涩,竭力不漏痕迹,如平常般恭敬地说道:“是的,郡主要去春郊看看花海吗?”
颜慈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