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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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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慈一路沉默着跟着阿恕回到颜府,这才甩开对方的手,气冲冲地回了自己房间。
“郡主,方才你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阿恕在门外说道,没等到回应,抿了抿唇躬身离开了。
不多时,阿恕端着一碗热粥再次敲响了小郡主的房门。
“郡主……”
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旋即小郡主猛地伸手,将阿恕拉了进去。
热粥差一点没端稳洒在颜慈身上,阿恕近乎慌乱地拉开与小郡主的距离,将热粥放在一旁的桌上。
颜慈关上门,听见声响,走到桌前坐下。接着便不动了。
阿恕沉默了片刻,也在旁边坐了下来,端起那瓷碗,舀起一勺粥靠近嘴边轻轻吹了吹,递到颜慈唇边。
颜慈感应到热气靠近,坦然地张嘴。
小郡主即使跟人生气,也从不与自己较劲。
直到一整碗热粥下肚,娇俏的小郡主总算缓和了一点脾气,她伸手拦住阿恕不让他离开,一只手紧拽着对方领口。
“郡主……我该走了……”阿恕说。
阿恕只比颜慈大一月有余,个头却高她很多,颜慈之前抱他的时候,要踮起脚才能亲到对方的下巴。
颜慈充耳不闻,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
很多时候,颜慈一点也不像一个小瞎子。起码对于面前这个人,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即使看不见,她也能轻而易举地仰起头,对上阿恕的视线。
“……”阿恕还没有到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情绪的年纪,他需要竭力忍耐,指甲深嵌入掌心,才能不做出冒犯小郡主的动作来。
不过乱了节奏的呼吸和心跳并没有逃过小郡主的“眼睛”。
颜慈靠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对方,呼吸故意喷洒在对方的颈处。
颜慈的房间一入冬便供暖不停,因此她从回到房间就脱下了在外穿的那件厚重裘衣,只着一件单薄的橙粉色衣裙。
阿恕作为下人,穿的是颜府分发的统一的冬服,并不厚,堪堪能在寒冬中保暖而已。
两人之间的阻隔只有寥寥几件布料,彼此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颜慈等了好久,依旧没等来预想中的亲吻,十分不满地皱起了眉。
“你是不是听见父亲要将我嫁人,也不要我了。”
“父亲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
颜慈说。
语气染上了哭意。
眼泪也十分应景地漫上眼眶。
小郡主最知道他的阿恕软肋在哪里,知道怎么戳最让人疼。
阿恕最见不得自己哭,当即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尊卑,什么礼数。
他一看见颜慈哭,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阿恕抬手轻柔地擦掉颜慈的眼泪,心疼得像被人用指尖掐住,令他喘不过来气。
“不要哭……”
他想说他没有不要她,但他几次开口,直到颜慈再次抱住他,最终只说道:“将军不会不要郡主,我也会永远陪在郡主身边。”
颜慈踮脚凑近他,在阿恕的嘴角吻了吻,哭腔还没有散。
“所有人都说你是我的仆人,可是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不是我的仆人……”
颜慈潮湿、委屈的眼睛看得阿恕心里不由自主塌下一块,他抬手捂住小郡主的眼睛,低头吻她。
“我是你的眼睛……”
我是你的。
颜慈跌跌撞撞拉着阿恕往床塌方向走的时候,踢倒了一旁的椅子,但是没有人去管它。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颜慈从小就坦荡得很,根本不知何为羞涩,很多堪称荒唐放荡的动作她做得随意,丝毫不知道落在对方眼中,是什么风光。
阿恕呼吸发紧,抬手放下了帷帐。
两个人被困在方寸之间,互相紧挨着,身下的床仿佛变成了一叶孤舟,在汹涌的浪潮中沉浮,颠簸。
孤舟承载不住两个人,但他们谁也不松开谁,因为一个人松手,另一个人便会掉进深海。
只有相互紧紧拥抱,亲吻,才能拯救彼此,才不会被巨浪溺死。
……
颜慈不想嫁人,她不想离开她的家,不想离开她的眼睛,她紧紧缠着阿恕,对方粗粝的掌心摩挲得她有点疼,但是她不在乎,她感觉不到疼,她只觉得安心。
直到一声巨大的撞门声响起,颜慈的尖叫声与之重合,一片茫然中,她循声朝门口处偏头望过去。
眼周突然一片温热,阿恕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可是她本来也就看不见。
阿恕为什么要捂我的眼睛?
颜慈只来得急冒出这一个问题,就听见了父亲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颜慈面色的潮红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甚至惨白,她想,阿恕不应该捂我的眼睛,他应该捂我的耳朵。
颜府,雪地,那院里有一颗小郡主出生时颜渚亲手种的一颗梅树。
至今日,已经枝繁叶茂,寒梅绽开,鲜艳漂亮极了。
枝头停歇的鸟雀被一旁的鞭打声惊扰,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朵朵寒梅积聚的薄雪似乎也被惊扰,轻微颤抖着,一簇一簇落下。
颜慈被奶娘紧紧抱着,不让她往前一步,她哭喊着大闹,张牙舞爪,可是她力气实在太小了,根本挣脱不了分毫。
“奶娘,你放开我!你放开我!父亲!你别再打了!”颜慈发了疯一般冲那边叫道,听见那一声声鞭打声,仿佛是打在她的心上,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不要再打了……阿恕会死的……”颜慈再也撑不住,崩溃地跪坐在地上,“会死的……”
奶娘急忙将她拉起:“我的郡主啊,你快起来!地上这么凉!会生病的!”
“那就让我也死了好了。”颜慈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来,声音嘶哑,就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了。被奶娘拖抱着倚在她身上。
“父亲不要我,现在连我的眼睛也要杀掉……”
长鞭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一声接连一声,阿恕始终挺直着脊背,将军丝毫未留余力,是下了狠心想要将人打死,年轻的少年根本承受不住巨力,被抽倒在地,又爬起方正地跪回去。
直至再也没有力气撑起自己,濒死地趴在雪里。
在下一鞭落下的间隙中,听见小郡主近乎失声:“……那就连我也一起杀掉好了……”
将军停下来了。
颜慈听见鞭打声停下来,无神的眼睛动了动,想要朝那边摸过去,听见颜渚冷声道:“将郡主带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有违令者,家法伺候。”
颜渚将长鞭一甩,丢在雪地里。
奶娘看了一眼地上躺着没有动静的阿恕,面色不忍地闭眼长叹了一口气,不敢违逆将军的命令,将摸索着往前靠近的小郡主半扶半抱,强制带回了房间。
门被从外锁上,小郡主在屋内用力地拍着门,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但是没有人敢上前有所动作。
颜府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最最受宠的小郡主,如今正狼狈地大喊大叫,乞求着,卑微着,毫无尊严和体面。
阿恕被人抬走,关进了柴房。
颜慈不吃不喝,被关了三日禁闭。
这三日里,奶娘看着饭菜如何送进去,便如何拿出来,养尊处优的小郡主日渐消瘦,身形憔悴,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奶娘想将情况告知将军,却被亲卫告知将军把自己关进了祠堂,不许人打扰。
奶娘没有办法,写信给了远在郚城的颜慈兄长,颜郇。
颜郇得知,当即快马加鞭,在第二日月出之时赶回了颜府。
颜郇略过门口守着的护卫,推开门走进颜慈房间。
几乎是在看见小妹的一瞬间,颜郇眼睛便红了。
颜慈倚倒在床边,枯瘦的面颊布满泪痕,眼圈红的已经流不出泪了,整个眼窝深深陷进去。
颜郇心疼得几乎窒息。
他单膝跪在小妹身边,握住颜慈消瘦苍白的手,压着心疼低声道:“阿慈……是我……”
“兄长回来了……”
颜慈听见声音,慢半拍转过头,手指动了动,被颜郇握着摸到自己脸侧,颜慈茫然无措地摸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知道……兄长都知道了……”颜郇说。
颜郇将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拉过被褥。吩咐人去请了郎中。
郎中很快便赶来了,看见小郡主的模样吓出一身冷汗,不敢有分毫怠慢和大意,好一顿忙活。
三个时辰过去,小郡主喝了药,可算有了一些力气,也能够出声说话了。
郎中擦了擦额角的汗,开了几方药,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颜府。
“兄长……”颜慈拽住颜郇的手,“阿恕呢……”
颜郇一愣,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从来没想到颜慈跟阿恕竟是这种关系,两人竟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在赶回来的路上,他的怒气并不比颜渚少。
可是在看见颜慈的瞬间,他什么都接受了。
从前骄傲的小郡主是被阿恕牵在手心长大的,没有阿恕,也就没有现在的颜慈。
“阿恕……兄长,你带我去见阿恕……好不好……”
颜郇看了一眼身后的奶娘,奶娘冲他躬身行了个礼,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小将军跟郡主有话要说,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护卫相视一眼,应声道:“是。”
颜郇握了握颜慈的手,柔声道:“好,我带你去见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颜慈根本没有听见兄长说了什么,她只听见他答应带自己去看阿恕,胡乱应了几声好,从床上爬起来就要拉着人出门。
可是阿恕在哪呢?
颜慈问兄长。
颜郇摸了摸小郡主柔软的发顶,趁着夜色,带着小妹避开巡逻的府卫拐进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