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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刀耕火种 ...

  •   转眼到了五月,这个季节正是进山种苞萝的时间。据老旺叔说:“山上山下气温差距大,山下的苞萝可以推迟到六月份种,山上的苞萝必须在五月份种下去,错过这个时段,种了等于白种。”
      当夜,老顺队长打着手电,到谷仓通知我和罗昆、吉普佬:“明天一大早,赶到三十里外的茶籽岭种苞萝,你们三个做好进山准备,来回加住宿大概要半个来月,哦,差点忘记,多带几件衣裳,山上天气冷。”
      这以前,我只晓得苞萝种在平地上,从没听说过更没见过大山上还能种苞萝,觉得十分新鲜又好玩。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被条毛巾牙刷牙膏、换洗内衣内裤、一双布鞋合起来捆成一包。饭量小,一天一斤米足够吃了,以防万一,带了二十斤米,不过这一带上山,家里就剩下苞萝粉了,因为苞萝粉不能带到山上,即使带上山也没法蒸熟吃,看来等到苞萝种好下山,只能天天吃苞萝糊了。菜很简单,几天前就听到风声说要进山种苞萝,去了梧田供销社买了三斤梅干菜、半斤肥泡肉和一斤盐,蒸熟后的梅干菜加了猪油和猪油渣,再放入一斤盐搅拌均匀,装进一个竹筒里,闻闻香气扑鼻,又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只是有点咸,不过咸点不要紧,不易变质而且经吃,省着吃半个月问题不大。山上天气多变,气温也低好几度,一直舍不得穿的毛线衣也塞进包里带着上山。农具不多,砍柴的弯刀别在腰后,蓑衣直接穿上身,锄头正好用来做扁担。上山干活草鞋磨损厉害,脚上穿一双,另外又准备了三双。
      我这里准备差不多了,吉普佬、罗昆那边也收拾停当。吉普佬肚大能吃,一袋米足有三十几斤,罗昆带的米同我差不多,两人分别准备了满满两竹筒豆干炒肉丝。说是肉丝,其实肥多精少,两大玻璃瓶子红烧黄豆、萝卜干,同我带的菜一样也是盐足味咸。这样最好,三个人可以互相调剂着吃,我敢断定最先吃光的一定是他俩带上山的菜,豆干炒肉丝,不错,是爽口下饭,但不经吃。两竹筒豆干炒肉丝,数量是蛮多,却也不够三双筷子挟几天。红烧黄豆、萝卜干则不宜存放,最先吃光的肯定是这个菜,到时猪油渣梅干菜就是最后的下饭菜了。三个人事先说好,各带各的家伙上山,上山后吃饭同在一个锅里,吉普佬负责烧火做饭,锅碗筷之类的吃饭用具一头脑由他挑上山。
      我挑起担子,正准备前往村前那块空场地与村民们汇合,这时看见普根的囡进了谷仓,她手里拎着竹筒,走到我跟前,轻声细语地说:“这筒菜是我爸叫我带给你上山吃的。”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问问怎么回事,还没开口,她放下竹筒转身离开了。这普根也太认真了,不就是上回帮他偷偷倒卖了几根杂木段、两篓木炭吗?搞的像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说好的已经扯平互不相欠了,还要让囡送一竹筒菜过来,幸亏吉普佬、罗昆不在谷仓,已经去了集合地,让他俩看见,保不定以为我和普根的囡有什么关系呢!尤其是罗昆,经他的嘴一宣传,全公社的知青都会议论这件事情。
      普根的囡我见过一次,就是上回带老爸的同事去普根家买木头、木炭的那一次,都过去好长时间了,当时她呆在一旁看着,一句话都没说。可人长得挺漂亮,脸蛋俊俏可人,年龄大约有十七八岁,后面那几天里,心里反复叨念着“深山出俊鸟”这句谚语,想不到今天第二次见面,普根的囡不仅人长得漂亮,说话的声音也那么好听。
      不行!我得把菜退回去,不能莫名其妙地接受别人的恩惠,看看时间还来得及,我挑着担子,拎着普根囡送来的那一竹筒菜,去找普根把话讲清楚。普根的囡前脚刚到家,我后脚也进了门。见我来的突然,她微微一怔,向我嫣然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我让她这一笑,茫茫然不知所措,慌手慌脚地将竹筒放在堂前的桌子上,见了普根后,我才知道他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满屋子都是中草药的气味,看得出他正在服中草药。
      “多谢你的好意!上山的菜,我已准备了许多。”我拍拍担子上吊挂的大竹筒说。
      “这点菜你带着,算是上次帮我忙的一点小意思。”普根的声音虚弱,有气无力地接着说:“本来是自家带上山吃的,看病成这样,今年茶籽岭种苞萝是去不了喽!”
      “不是讲好的吗?我们俩你不欠我、我不欠你,这筒菜我不能要。”我的口气很坚决,挑起担子转身要走。
      普根有点急了,努力想站起身子,无奈四肢无力又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他吩咐女儿说:“兰仂,把菜拿给小朱。”接着说了一句让我无法拒绝的话“不嫌弃我的菜不好吃,就拿着,不然的话,我下回也不敢请你帮我的忙了。”
      不知是普根的话唬住了我,还是普根的囡迷人的笑容吸引了我,接过竹筒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指无意间触到这个叫“兰仂”女孩的指尖,像触了电似的,顿时有异常奇妙的感觉,心里涌起某种冲动的欲念,兰仂的脸颊飞起两片红云,急忙松开了手。
      我赶紧离开普根的家,回到了谷仓,将这筒菜留在房里,没带上山。我若带上山去,如何向吉普佬、罗昆两人解释这菜的来龙去脉。然后,稍稍平复了一下躁动的情绪,赶去村前空场地集合。
      通往茶籽岭的路有两条:公路平坦好走,但要绕一个大弯;小路翻山越岭、崎岖难行,却少了好几里路。不过,生产队之所以走小路到茶籽岭种苞萝,并不是为了少走几里路那么简单。作为南田村的当家人,老顺队长为解决全村一百多号人的吃饭问题伤透脑筋,他每年要去往茶籽岭几十里的山路上,选定不止一处适合种植苞萝的山坡地,以备来年需用。当家人的眼光同普通村民毕竟不一样,事事要看得远、处处要有备无患。
      早上八点,老顺队长吹了几声长哨,领着村里少青壮劳力准时向茶籽岭进发。场面浩浩荡荡壮观得很,要赶在五月份将山上的苞萝播种完毕,生产队几乎倾巢出动,留在村里的就剩下女人、儿童和爬不动山的老人了。由于赶时间播种,吃住都在大山上,生产队对于这一块的工分也有特别规定,所有上山并过夜的村民,可在原有工分基础上再增加百分之五十。这个规定很有吸引力,集合队伍出发时,我看见好几家的村民,把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带着一同上山,我想:不能怪村民们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这些农村少年比我还小了几岁,都在为家庭出一把力,当一把劲,而普根的囡兰仂因为是女儿身,就没法上山干活挣工分,以减轻家庭的生活压力。哎!怎么回事?怎么老往兰仂的身上想,千万别胡思乱想!
      队伍呈一字长蛇阵,逶迤在通往茶籽岭的山间小路上。因为是在野外吃住,村民们方方面面考虑得周全细致,被条、农具、烧火铁锅、煮水小铁壶、吃饭的碗筷盆盘,甚至连小方桌子和木凳木椅都搬上了山,这场面与其说是上山种苞萝,不如说是一次全村大迁徙更恰当。队伍里有老旺叔,一根永不离手的旱烟筒,担子的一头是铺盖,一头是农具和炊具,老顺队长的担子比别人都要重,谁叫他是队长呢,二三百斤的苞萝种子理所当然地由他挑上山。不过,今天上山,老顺队长多了个帮手,大队事务繁忙,逃荒支书脱不了身,让十五岁的儿子跟着来了。一年到头能挣高工分的农活摊不上几回,如果放弃实在可惜,此时,他挑着两个人的行李和农具,紧紧跟在老顺队长的屁股后头。
      我最不想看见的来发也在队伍里。自从工分评定后,这小子像捡了金元宝似的比谁都兴奋,只要有机会,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顺势来一句:“做事做不做得动?做不动待在家里歇歇好得多。”
      对于来发半认真半开玩笑的挑逗,我不好发火,只有不予理睬。有时候,来发也找吉普佬、罗昆开玩笑。吉普佬懒得理他,鼻子吭吭、眼睛狠狠瞪一眼转身就走。罗昆没那么好说话,脸色铁青不客气地回敬道:“我做不做的动,关你屁事!把自已的事做做好,人家的事少管!”
      来发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走了,我劝罗昆:“说到底,来发就是村里一个混混,这种小混混城里多得是,犯不着同他计较。”
      “我够忍的了,如果在以前,早就狠狠揍他一顿,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罗昆忿忿不平地说。
      上山的路越走越难,不少路段荆棘丛生,杂草茂密,需要村民在前头清理后才能通过,有的路段坡度达七八十度,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我有样学样,一只手扶紧肩上的担子,一只手抓住两边的树根树桩,像猴子攀崖般爬上坡,越往深山里走,两旁山坡留下的大片大片明显是种植后遗弃的荒坡就越多。这些遗弃的荒坡,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留在山林之间,远远望去不舒服又不协调。我边走边看边想:放着现存的荒坡地不种,却跑这么远的冤枉路,去什么茶籽岭种苞萝,岂不冤大头。歇脚喝水抽烟时,我忍不住好奇心问了老顺队长:“队长,我有点搞不懂,这两边山坡上有这么多荒地不种,何苦跑远路到茶籽岭种苞萝?”
      老顺队长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解答了我的困惑。
      原来,山坡上种植苞萝沿用的是刀耕火种古老方法。为了种一季苞萝,先要砍伐山坡上的林木,大一点的木头扛下山,小一点树枝留在山坡上风干,一段时间后,派村民上山焚烧风干后的小树小枝,树枝烧成灰后成为肥料留在山坡上,接着再由村民们上山播种。收获之前,不浇水不施肥,中间只需除两遍草,运气好的话,一亩山坡地能收五六百斤苞萝棒子,运气差的话,装满一担就不错了,不管运气好运气差,靠天收的山坡地能种两次苞萝。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前几年种过苞萝后被遗弃的山坡地。
      我意犹未尽,还想开口再请教老顺队长一些问题,不料老顺队长磕磕旱烟筒,将它别在腰间,又看看日头,立起身子挑了苞萝种子担,大声招呼还在歇脚的村民:“大家动身喽!”
      走走歇歇,歇歇走走。队伍走到种植苞萝的山脚下,已是午后时分,爬了三十几里的山路,挑了副担子,耗了起码有五个钟头,累得我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不知道吉普佬和罗昆累不累,反正我是累散了架子,一动也不想动。我抬头打量四周的山岭,想弄清楚究竟凭什么跑这么远山路来到,仅种一二次苞萝就被遗弃的鬼地方。
      尽管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林木已被砍尽,植被已遭摧毁,一片连着一片光秃秃的山坡望也望不到边,每片山坡的高处耸立着一间杉木搭建的高脚木棚,木棚的原料就取自这片山坡上生长的杉树,这种简易木棚很小,仅供一个守夜人居住,每片山坡上的小木棚像瞭望塔遥相呼应。当苞萝成熟时,到了夜晚,这些守夜的村民不停敲打铁管或脸盆之类的东西,吓跑半夜偷吃苞萝的野猪。一道约三米宽的防火带,蜿蜒曲折地从一个山头伸向另一个山头,开辟防火带是为了放火烧山时,防止火苗窜至山头的阴背面,那里植被繁茂、林木葱茏。
      两山之间的山坞垄里,一座用杉木搭建低矮却庞大的木棚,静静伏卧在一块人工修整出来的空地上。看它的规模,同时容纳六七十人的睡觉不成问题。硕大无比的毛竹,一根套着一根,把几十米远的山泉水引到木棚前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木桶的周围布满了一个又一个用石块堆砌的简易炉灶,灶底灰白微黑的灰烬清晰可见。显然,这些炉灶是去年留下的,也意味着我眼前的这些人工设施,连同大片大片被砍得光秃秃的山坡,来年都将被遗弃。
      耗费巨大人力,毁掉几百年乃至上千年才能恢复的原始森林植被,仅仅为了吃上一口苞萝饭,如此不惜血本,到底是值还是不值?对于十七岁的我来说,解答这么复杂深奥的难题,学问确实有限,只好向老顺队长讨教。正在存放苞萝种子的老顺队长很惊诧,我怎么问了这么一个幼稚可笑的问题?
      他看看我,回答干脆简单:“我晓得烧了山林怪可惜的,没得办法啊!米不够吃,人总要吃饱肚皮啊!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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