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漫茶籽岭》朱皖南

10、第9章 深山问舍

　　大清早，我和罗昆、吉普佬一人吃了一蓝边碗的苞萝糊，剩下一部分苞萝粉，吉普佬正好用火烙了三个萝卜馅的苞萝粿，在路上一人一个，算是吃过了当头。挨到现在，你说肚子饿不饿，三个知青进了大棚找到各自的铺位，放下行李，顾不上铺床，当务之急马上动手生火烧饭要紧。
　　野外烧饭确实太难，尤其在海拔一千多米的茶籽岭上，生个火都不容易，柴火倒不缺，随处可拾得烧山后残留的焦柴碳木，难的是根本没法生火，刚点着的火苗，一阵山风袭来，忽闪忽闪地就被吹灭了。我和罗昆一人捧回一大把干柴，炉灶里的火还是没点着，所谓炉灶，就是拾几块石头，堆成三角形，中间掏空，支上钢精锅或铁锅，加米加水，生火煮熟，说说挺容易，实际操作不是那回事。
　　为了点着这堆火，吉普佬折腾得够呛。我见他弯着腰、低着头，手上拿着一根小木棍，像掏鸟蛋似地掏进掏出，他大概是想把炉灶里的空间掏得更深更大，还时不时伸出脖颈往炉灶里吹气。面前扔了一地的火柴杆子，看样子一盒火柴快被他擦光了，事实上，吉普佬拼命往炉灶里吹气是错误的。山上的风大的不得了，不愁没有风，相反要想办法挡住风才行。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柴火说：“这么老大的风，用不着往里头吹气。”
　　然后我招呼罗昆过来，两人围在吉普佬身旁，形成一道人墙，保护点着的火苗不被山风吹灭，火总算点着了，可该死的风向使得火势难以控制，一会儿东一会西，一会直扑脸孔，搞得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望着乱窜的火势，估计这锅饭烧不熟，折腾了半天，退火闷饭，吃饭时掀开锅盖一看，凉了半截，做了一锅夹生饭。三个人一人盛一碗，吃进肚里就是好饭。
　　三个小知青生一口熟一口嚼着两顿并做一顿吃的夹生饭时，老顺队长和村民们已经吃饱喝足，纷纷钻进大木棚，打理夜里睡觉的床铺。在这之前，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新情况：炉灶里的火生着后，许多村民并没淘米烧饭，而是一个个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米粿、苞萝饼、灰汁裹粽什么的食物。逃荒支书的儿子也从麻布袋里掏出两只灰汁裹粽、两个米粿来，然后放在铁锅上慢慢地烤，两边烤得焦黄喷香，趁热和他的叔叔老顺队长吃得津津有味，真的是上好的吃法，既省事又美味，可惜我不具备吃这种美味的条件，只有看着别人吃而流口水的份。
　　正当我还在美美想着什么时候也能吃上一口香喷喷的烧烤时，来发幽灵般地突然窜了过来，把我吓了一大跳。他大模大样地绕着炉灶转了一圈，掀起锅盖看了看，凑上鼻子嗅了嗅，幸灾乐祸地说：“吃生米饭？今夜要打饿肚睡觉了。”吉普佬像看耍猴子似的看了来发一眼，吭了一声，起身到大木桶前取水洗刷碗筷。罗昆没这么好说话，吼道：“你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到一边消化去！”
　　来发见罗昆发火了，软了下来，嘻皮笑脸地说：“开句玩笑，开句玩笑，何必认真嘛。”然后转身离去，这来发看样子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了下来，五月的茶籽岭上风很大、也很凉，吹在身上冷嗖嗖的起鸡皮疙瘩。上山前，有村民告诉我说，夜里站在山头能看见屯溪街上的灯火，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我没试过。你想，夜色如墨，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谁有这个胆量爬到山顶去看什么夜景，黑灯瞎火的没地方可去，我们三个知青与村民们一起，早早进了木棚，钻入被窝睡觉了。
　　大棚里睡的是通铺，两边各一排，中间留一条走人的通道，通铺上垫着一层厚厚的稻草。我在稻草上铺上棉絮，然后罩上床单，装换洗衣服的包用作枕头，睡上去软软的很舒服。大棚里没有一丝光线，伸手不见五指，村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他们互相叫着名字来辨别方向，依靠声音摸索着找到各自的铺位。我没那个本事，能在漆黑的大棚里靠听声音就能摸到自已睡觉的床铺，连个方向都吃不准，摸来摸去摸个屁呀！幸亏吉普佬上山时带了电筒，我才得以找准铺位，进了被窝，不能不承认，吉普佬粗莽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细腻的心，我和罗昆都没想到带只手电筒上山，虽然是小事一桩，可吉普佬却想的比我和罗昆周全多了。
　　黑暗中，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哪里睡的着，听着村民们互相谈论各自家庭的生活琐事，村里村外东家长西家短之类的隐私密闻。这些道听途说的乡间俚事，村民们谈起来如数家珍，就像是自已的亲身经历，你千万不可试图打断或纠正，若有一丁点怀疑当着面说出来，非得同你斗嘴不可，斗到分出输赢，斗到你不信也得信为止。不过，大部分情况下，村民之间是融洽的，有时谈到特别有趣的地方，引得大家笑成一窝。这笑声回荡在海拔一千多米的茶籽岭大棚里，我听上去有说不尽的苍凉。
　　我实在是睡不着，突然间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漆黑漆黑的，为什么不点煤油灯照着？半夜起床解手也方便啊。”
　　我的提问一下子打断了村民的谈话，好一阵死一般的寂静，难道问错话了吗？夜里点盏煤油灯，哪怕一支蜡烛照明也是好的啊，岂不让大家都方便，这有什么错，什么不对头的呢？
　　只听见老顺队长咳了几声，我知道他有话要说，可是，他没有正面回应我的提问，而是不紧不慢地讲了一个故事——几年前，邻村生产队村民在茶籽岭上种苞萝，夜里睡觉为图半夜起来解手方便，在大棚里点了一盏煤油灯。这一点不打紧，一点点出了一场天大的祸事。快到天光时，不知是哪个村民起来拉尿，不小心碰翻了煤油灯，这一下不得了，火苗跟着煤油四边烧起来，你想想都吓死人啊，大棚里稻草木板衣裳被条，哪一样不是易燃物品，火苗一下功夫烧成了大火。
　　日间做事做得吃力，大家睡得正沉，根本不晓得一场灾难就找到头上，等到有村民被火烧痛发出惨叫声，大家才从睡梦中吓醒过来。这时已来不及救火，逃命是第一件事。那天夜间运气好就好在大木棚的大门做得大做得宽，村民在逃命时没有出现人踩人的现象。当初大门如果做的窄一点，那一夜不晓得要死多少人。从大火中逃出来的村民，有不少人有不同程度的烧伤，但他们总算捡回来一条命，不过带上山的农具、生活用品连同大棚一块烧成灰烬，人们只穿着一件内衣内裤，在清早的山风中冷得直抖，最可怜的是睡在大棚最里壁的两位村民，一个烧成了焦碳，一个烧成了重伤。
　　那时茶籽岭不通公路，村民们穿着短裤，光着脚板，将烧成重伤的村民送往公社卫生所抢救。大家抬着伤员，高一脚、低一脚，赶了几十里山路，送到公社卫生所时，烧伤的村民已经没得救了。从那时候开始，上山种苞萝的村民定下一条不成文的硬规矩：凡是种苞萝的大棚，夜间睡觉时绝不允许有明火。
　　听完老顺队长讲这个令人悲伤的故事后，我怪我自已多嘴多舌了，但也消除了心中的疑惑，明白为什么打从进了大棚以后，没看见一个村民包括南田村第一老烟枪的老旺叔抽过一口黄烟，那场大火实在惨烈，给村民们的教训太深刻了！
　　在茶籽岭大木棚的头一夜，我没睡好觉。倒不是老顺队长的故事吓得我不敢合眼。别看我年纪还小，才十六七岁，听过读过比这更凄惨、更恐怖的故事多得去了。比如《聊斋》《福尔摩斯》，还有《一双绣花鞋》《恐怖的脚步声》等等。夜间该睡就睡，该起床拉尿就拉尿，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点事也没有。导致我睡不好觉的是跳蚤骚扰实在厉害。早就知道稻草堆里最易生跳蚤，可没想到种苞萝的大木棚里的跳蚤会有这么多、这么凶。记得一九六六年串联时睡在学生接待站里，就尝过被跳蚤叮咬的滋味，那时铺的也是稻草，睡的也是大通铺，可这大木棚里稻草窝的跳蚤，咬起人来特别狠特别猛。一个夜里，这帮寄生虫蹦上蹦下、忽左忽右，一刻不停地向我发起一轮又一轮的进攻，跟蚊子相比，的确难对付多了，看来以后的十几个夜间要喂饱养肥这些令人厌恶的吸血鬼了。
　　后悔没把供销社买的“敌敌畏”带上山，一小瓶“敌敌畏”掺上一定比例的水，睡觉前洒在稻草窝里，保证跳蚤死光光。我在生产队谷仓的住处，就是用这个办法驱赶杀灭蚊子跳蚤的。旁边吉普佬、罗昆两人睡得好香，还不时打着呼噜，他俩的呼噜此起彼伏，一夜里就没歇过。我真的好奇怪，难道跳蚤不叮咬他俩？难道跳蚤全钻进自已的被窝？
　　不知咋的，我一合眼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普根的囡，想起今天早上她送菜到谷仓时走路的模样。有句成语怎么形容女子走路体态轻盈柔美来的？对了，想起来了，袅袅婷婷。她扎着两条小辫子，一笑两个小酒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说话时超甜的声音，煞是好看又好听。睡在床上，我努力去想别人和别的事，不去想她。但一点也不管用，越不去想她，却偏偏想到她，尤其是想到触碰她指尖一刹那那种从没有过的奇妙感受时，我怀疑自已是不是无药可治了。
　　睡在稻草铺垫的床上，我居然想起有一本外国佬写的爱情诗集《少年维特的烦恼》，哦！叫哥德，准没错，这个诗人是个德国佬，也是个大情种。那一天去梧田岭，无意中在阿光的枕头边看到，随手读了一下，诗句很委婉很煽情，也很忧伤。到底没有情感方面的经历，读起来理解不透，想借回南田村，夜间好好读读。阿光不肯，没舍得让我借走。他说：“要看就在我这里看，你借走了，人家就看不成了。”
　　我不怪阿光小气吧啦，这本书算是稀罕书籍，何况还是违禁书目，阿光没错，人家格子、石鸿也是喜欢看书的人。不过，我睡在床铺上之所以想起这本书，实在是怀疑自已是不是也有少年维特那种烦恼了，该向谁去诉说心中的忧愁呢？罗昆和吉普佬那里是不能透露一点风声的，让他俩知道，特别是让罗昆知道后，弄不好就成了他口中嘲讽我的笑料。对！找查老师，下山以后请查老师帮帮忙，他是过来人，这方面有经验，或许能替我想出好点子，以消除心里的烦恼。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清早醒来，吉普佬和罗昆已经烧好了早饭，我赶紧起床穿衣，心想睡过头要误工了，由于没睡足，头重脚轻，走路飘忽忽地东摇西摆。我刷完牙，把脸浸在脸盆里的冷水中，这样刺激一下头脑，好提起精神来，无论如何，头一天种苞萝，我一定得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