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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工分评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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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一年到头有两次非常重要的大会。一次是年终分红;一次是工分评定。分钱到人的大会,不用说开起来一定是既兴奋又开心的大会,辛辛苦苦忙了一年,总算盼来收获,钞票分到手能不开心吗?工分评定大会不一样,是另一种味道,开起来除了紧张还是紧张,这种严肃磨人的重要大会,没评出最后结果,绝对不会有人中途请假溜出会场。届时,全村老少妇幼(包括住在公路另一头的十几户人家),只要能参加的,几乎没有人缺席。工分评定大会一般都在采茶之前召开,一旦开园采茶,后面的农活一个接一个忙不完,制茶、施田、插秧、山上种苞萝、砍伐指标内杉木、烧炭、收获苞萝等等,一直要忙到年尾才有空闲。
这么重要的会议,自然由逃荒支书主持。会议室就在谷仓的小学教室里。人太多,以至于查老师那间与教室相通的房间都挤满了人头。会议前半部分进行很顺利,读读中央有关农业的文件、传达毛老最新指示、学习领会大寨经验等,可涉及到个人工分评定的后半部分,会议顿时陷入了僵局。村民们闷坐着,一言不发,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愿意打头炮。一袋又一袋刺鼻呛人的廉价旱烟熏的让人眼睛睁不开,那场面似乎不是为了评工分,而是比谁旱烟抽得多抽得猛。也难怪,工分直接关系自身利益,是自身价值的终极体现,容不得半点含糊和轻视。不比城里人上班拿工资月月固定年年保障,工分可是年年重评、人人有变,不存在旱涝保收,有些村民的工分评上去,有些村民的工分拉下来。评得高的心满意足;评得低的难免沮丧。不过,无论评高评低,你得干一天农活记一天工分,不干则一分没有,这个硬性规矩,从不考虑你生老病死、婚嫁喜庆,只认一个理:做,有钱得;不做,一分没有。这恐怕是工分制最厉害的所在。
山里水田少、气温低,一年只种一季稻,因此不存在比谁插秧插得快、插得好。这一块不好比也没得比。山里开园采茶的活儿都由妇女和老人接手,采一斤算一斤,按斤两计工分,不存在青壮汉子同妇女儿童老人争夺这一部分工分的事情。山里比什么才能比出工分高低呢?答案倒也简单:比拼的是山上的力气活,谁的苞萝担子挑得重,谁的木头驮得大,谁就能评上高工分。虽说残酷但很公平,十分工为最高,以此为上限,一级一级往下降,特定情况也可突破十分工上限。有点像城里工人上班的加班费,这要看当日劳动强度。比如生产队当天规定青壮劳力必须驮两趟木头就算完成任务,而你力大生猛驮得快,又多驮了一趟木头,这多驮的一趟有生产队记工员记录在册,换算成工分以备年终结算。
查老师是生产队记工员,这份差事看似简单,其实不然。首先要不偏不倚,为人处事公平正直;其次认真负责,不能有半点马虎。做到这两条才能让村民们信任放心。一年多来,查老师小心仔细记录每个村民出工的天数和工分结算,数字准确无误,基本上都让每位前来核对工分结算的村民满意而归。作为回报,生产队给予他一定比例的工分补助。当然这个工分补助最终还是出自每位村民的身上。每逢这般重要的会议,查老师只管记录,不作任何表述发言。在查老师的记忆中,已经是第三次参加工分评定大会了。
会议继续僵持,气氛相当凝重。期间逃荒支书几次要求大家讲话,甚至点名老顺队长带头说几句,结果不是死不吭声,就是推三阻四。老顺队长可不笨,农活可以带头干,哪怕多出力少回报也无所谓,牵涉到每个村民的切身利益,让他出头下这个村民行、那个村民不行的结论,这种得罪乡里乡亲的傻事,绝对不能干。他的大嗓门可不是用在这种场合,斤两轻重只能让村民们自己去掂量。
碰上这种场面,逃荒支书也很无奈,只好干等。同老顺队长一样,逃荒书记的身份也不允许他出这个头,原因就是自已的工分也是由下面坐着的村民来评估。这些村民论辈份,有许多人逃荒支书还得叫他们一声叔伯舅公,大队书记一职原则上是不脱产的农村基层干部,虽然一年到头会议多,大队里杂七杂八的琐事多,非得脱产才有时间处理不可,但其他时间总归要回生产队干些农活。干农活就得计工分,就连脱产期间补助的也是工分。逃荒支书脱产期间补助的工分虽说是大队各生产队平摊,但干农活挣的工分还是记在查老师的工分册上。既然工分是唯一的酬劳凭据,是不是应该慎之又慎。所以说村民们憋着不说话是有道理的。对于南田村的村民而言,恐怕没有哪件事能比评定工分更重要的了。
或许会议室内的烟雾熏得让人无法忍受,只想早点结束算了;或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琢磨,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只差一个带头说话的人。终于有人开口了,老旺叔不紧不慢在鞋跟上嗑了嗑旱烟斗里的烟灰,清清嗓子,喝了一口茶,朝着查老师说道:“评工分是件大事,不是好嬉的,要对每个社员负责任。”又喝了口茶,继续说:“我现在提一部分社员的名字,请查老师帮忙记下来,我个人认为,这些社员今年可以评上十分工。”
查老师赶紧挑了挑煤油灯芯,灯光亮了许多,然后拿着钢笔,打开会议记录本,聚精会神地记下老旺叔报出的社员名字。
老旺叔一口气报了二三十个村民的名字,并解释说这些村民是生产队的骨干劳力,有资格继续享受十分工的待遇,他等查老师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记在本子上后,接着又提了几个村民的名字,然后补充说明他们虽然在去年只评上九分工,可干活一点不比有些拿十分工的差到哪里去。老旺叔没有说明谁是“有些人”,但话中已挑明,别看老旺叔没读过什么书,可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稍稍琢磨,便能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凡是提到名字的村民,都有资格享受十分工待遇,那么没提到名字的村民一定不在十分工资格范围内,否则他没必要绕这个大圈子,生产队的骨干劳力明摆着 就那么多人,谁没资格评上十分工,这么一排不就排出来了吗?
果不其然,老旺叔话音刚落,来发急巴巴地站起身来,情绪有点激动,他没听见提到自已的名字,很是不服气。
“人家拿九分工的可以评上十分工,凭什么我不能拿?我哪一点比他们差?”
话讲到这个份上,老旺叔就不留情面了。他往旱烟斗里填满黄烟丝,用搓成雪茄烟形状的草媒纸点着黄烟,美美地吸了一口说:“驮木头时,不错,你来发确实驮了两趟,但两趟的木头都比别人小一截。去年收苞萝,人家的担子挑回来过秤,少的有二百八九十斤,多的达到三百五六十斤。可你来发的苞萝担子呢?一过秤,勉勉强强二百斤。”说到这里,老旺叔“叭哒叭哒”吸了几口旱烟,接着说:“你如果不服气,现在就可以到查老师的账本上查一下,马上晓得我讲的是不是真话。”
老旺叔桌面上一摆,引得不少村民附和。不服气却心虚的来发尽管冒火,也只好自触霉头,缩在一旁再也不吭声,不过,来发的工分经村民们一翻评定后,降的幅度并不大,从十分工降至九分工,另一位村民由于生病的原因,也降至九分工。
除了老旺叔敢挑来发的这根刺,村里还真的没人敢惹他。仗着一身死力气,不是用在农活上,而是指东打西到处惹事生非,二十五六岁老大不小的人了,到现在还没讨老婆。热心的媒婆曾经替他在古楼村物色了一个女孩,彩礼都收了,可听说来发不务正业后,任媒婆说得天花乱坠,人家姑娘死活不同意,搞得媒婆颜面尽失,把个老子娘也气的半死。后来又介绍了几个女孩,都是相同的理由被拒绝。来发索性不提亲了,他跟老子娘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媒婆说媒那一套,我这一辈子,要么打光棍,要么自由恋爱讨老婆。”
老子娘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他的叔叔、古楼大队吴支书也因为他的亲事,搞的灰头土脸,在村里的威信大打折扣。
来发横是横,却偏偏怕了老旺叔。论资排辈,来发该叫老旺叔一声舅公;论力道,老旺叔年轻时是村里村外第一大力士,身高一米八,相貌堂堂,三百五十斤(一说四百斤)的苞萝担子,从十几里外的大山上挑下来,脚踏山路如履平地,遇见陡坡险道,不少人因为担子太沉,重心不稳,一只脚怎么也不敢往下踩,老旺叔二话不说,歇下担子,双手托住别人肩上担子,一步步引导着走过危险路段,现在岁数大了,当年那股劲道不减,二百多斤的苞萝担子,走十几二十里山路根本不在话下。
老旺叔干过几年生产队长,后来落选,落选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年龄偏大;二是不给人面子。不当生产队长后,看不出有什么落魄的地方。农活依旧干得只好不差,工分挣得比别人只多不少。要说少就少了干生产队长时的每年几百工分的补贴。年龄不饶人啊!快五十岁的人,虽说腰不弯、背不驼,但几百斤的木头或苞萝担子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份量,已不是青壮年时无所谓的感觉了。
所以,老旺叔在今夜工分评定会上主动将自已的十分工降为九分工。论资历经验、手头农活,老旺叔有资格继续拿十分工,他坚决拒绝老顺队长及一部分村民的好意,只说了一句话:“听我的没得错,这样好做事。”
老旺叔这么一表态,其他几个跃跃欲试,还想争一争十分工的村民,态度一下子跌软了,还争什么呢?就是没得争。
村民们的工分评定后,由查老师一一记录在册,然后照册宣读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之处,见无人异议,今年的村民工分评定算是落实了。
老顺队长松了一口气,笑着说:“知青来生产队有好一段时候了,他们的劳动表现,大家也看得清楚。”老顺队长望望在场的村民,接着说:“大家坚持一会,今夜一头脑把三位知青的工分评出来,就散会。”
听到老顺队长宣布要给我们三个知青评工分,我来了劲,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很想知道我们三个人在村民心目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把自已掂了掂,又把罗昆、吉普佬估了估。我以为自已评上高工分是想都不要想,六分工差不多;罗昆比我强一点,七分工应该问题不大;吉普佬更强,在生产队的表现有目共睹,评工分不是比谁的力气大吗?凭他三天驮木头一点也不输给来发的表现,十分工可能性不存在,八分工九分工之间,跑都跑不掉。我信心满满地盘算了一通,却发现会议室没人开口,陷入一片寂静。
大约过了几分钟,没评上十分工的来发坐不住了,首先放炮:“知青刚来落户,生产队许多事还不晓得做,我个人认为工分不能定得太高,太高村里人有看法,我的意见是:小朱四分工;罗昆高一点,四点五分工;力民再高一点,五分工。”见无人搭腔,他又补充说:“这是暂时的,以后还是可以重新定。”
我感觉来发做得有点过了,他把未能评上十分工的怨气撒到了三位知青头上,生产队评工分前,我专门去了一趟梧田村,打探到一个重要消息,阿光、石鸿、格子他们都给了八分工,甚至晓玲、淑雯、惠珍三位女知青都有六分工,就连江田村的社会知青,哪个不是评了六分工七分工。南田村的三个小知青的工分,再怎么低也不至于比三个姑娘还低吧。
会议室又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叭哒、叭哒”吸吐旱烟筒时带节奏的声音,我的眼睛被呛人的烟雾熏得眯成了线,喉咙发干只想喝水,不过,寂静很快被打破,老旺叔说了一句我认为还算是公道话。
“城里来的中学生,在生产队做事不大习惯,以后慢慢会好的,我们可以照应的地方应当照应一点。”
老旺叔刚说完,查老师马上接过话:“力民和罗昆做事还是当力的,工分是不是可以提高一点。”
查老师一直想替三个小知青美言几句,苦于找不到适当机会,现在老旺叔说可以照应照应,这个机会不能错失,虽然查老师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但起到的效果是一样的。三个知青命运如同一根线上的蚂蚱,是相连的。老旺叔和查老师好歹是村里有份量的人,他俩出头为知青争工分,底下的村民不好再有什么反对的意见,老顺队长提议,逃荒支书拍板:每位知青的工分再添加零点五分,这样,吉普佬五点五分,罗昆五分,我四点五分,以生产队去年十分工分红一元一角计算,我做一天农活可挣得五角钱左右,尽管老旺叔和查老师为我们三个知青争了零点五分的工分,但我开心不起来,那一夜没睡好,一直在为自已和罗昆、吉普佬三位同病相怜的知青伙伴感到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