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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山路负重 ...

  •   山洪来得快退得也快,连续开了几天日头,村前村后的小溪恢复了原先文静温柔的模样。老顺队长带着村里几个壮劳力,花了三天时间,利用山洪冲下来的杉木,在被冲垮的木桥原址上,重新搭建了一座新木桥。
      通往山里的小路经过这么多天的照晒,不再泥泞路滑,而是干硬坚实,新桥修好后的第二天一大早,老顺队长带领村里全部青壮劳力,沿着村后一条小路,顺着溪流的方向朝山里进发。老顺队长十分清楚,农忙季节就要来临,一天都不能耽搁,必须赶在下一场大雨前头,把留在山里头没被山洪冲下的木头抢运出山,这一次全靠人力一根根扛下山。
      我脚穿草鞋,腰系砍柴弯刀,腿上绑着帆布护膝(春天到了,毒蛇虫蚁自然多了起来,这个防护措施一定要有),一身是劲地跟在村民后面,走在上山的小路上。罗昆的装束同我差不多,吉普佬肩上多了一副帆布垫肩,他很内行地告诉我:“等下扛木头的时候能起到保护作用。”太阳不肯露面,雾气迟迟散不去,空气显得清新湿润。走着走着头发和眉毛沾满了水珠。山路越来越陡,路径也越来越窄。这时我有了发现:山路两旁的灌木林稀稀拉拉,大一点的树木几乎不见一根。按理说,山越高林越密,山越深树越大,可眼前的景象,与我在村子四周看到的完全两码事。同是春天,一个郁郁葱葱、万木向荣,一个残枝败叶、草木凋蔽,反差大得超出我的想象。嗯!以后有机会请教老顺队长,他应该知道答案。
      “春雾一朝天”。走在我前头的老旺叔朝着老顺队长嘀咕说,“要抓紧时间哦,这天气讲不好的,依我看,再晴一两日就要落雨。”因为年纪大,约模五十出头,又有一手好农活,村民们平日里都尊他一声“老旺叔”。叫多叫久了,反倒把他的真名叫忘了,我一直没搞清楚“老旺叔”究竟姓什么叫什么,只晓得他在南田村是老资格,连逃荒支书都尊重他三分。
      听了老旺叔的话,老顺队长人前人后地催促道:“大家加把劲,走得快一点!”
      差不多两小时,走了十几里山路,三个小知青跟随村民到了一处山坳里,只见有上百根杉木横七竖八地堆积在斜坡上,这批没有被山洪冲下山的杉木,是在去年冬天农闲时从四面山坡上砍伐、打枝、削皮后,存放在山坳里的,本想借山洪之力,顺水流冲下山,没料到阴错阳差地卡在斜坡的树桩间。每根杉木的树龄都在二三十年以上,重量至少二三百斤。我望望这些庞然大物,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心惊。自打娘胎出世,长到十七岁,从没挑过一百斤的担子,这可是硬碰硬的力气活,没半点虚的成分,不像水中捞木头,可以借助水的浮力,可这扛木头的活,就算我拼尽吃奶力气扛起超过体重的木头,但无论如何也走不了十几里下山的路。
      心里一急,鼻子一酸,眼泪水差点流下来。不哭,不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心里骂自已没出息,木头还没驮呢,就他妈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还算是男人吗!我一副哭相大概让老顺队长看见了。
      “不要急,不要急,大木头驮不动,寻根小点木头。”
      说着,老顺队长挑了根蓝边碗口粗的杂木段,掂掂分量有七八十斤重,我驮在肩上走了几步,感觉蛮好,他又削了一节带枝杈的树枝给我做杵棒,可以起到两肩同时受力的作用,歇力时无须放下木头,只要用杵棒的枝叉托住木头就行,既方便又省力。
      “下山时不用慌,跟着大家慢慢走。”老顺队长交待我几句后,驮起一根足足有三百斤的杉木往山下去了。
      生产队每年的砍伐指标不包括杂木,所以封山禁山,其实主要是不允许砍伐杂木林。不像杉树砍了可以人工栽植,搞万亩林场,二十年后便可成材。而杂木生长缓慢,多少年长不了几尺高,一片保持原生态的杂木林一旦砍伐,根本无法人工复制,基本上废了。可是问题来了,城里年轻人结婚讨老婆,拥有一套五十四条腿的杂木家具,那是很实惠很时尚很有脸面的美事。还有,城里机关单位、工矿企业、家庭住户,每年冬天的烤火炭,不都是杂木烧制的吗?那烧炭用的杂木林,那可是成片成片地砍的啊,没法子想,需求量大,虽然严禁,却屡禁不止,就拿我现在肩上这根杂木段来说,驮下山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城里人买去做什么海式家具了。
      村民也鬼得很,不再像以前烧炭时成片成片地砍伐,而是偷偷摸摸、有选择性地砍伐,专门砍粗而大的杂树,只要砍得有分寸、不张扬,大队也好公社也好,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杂木段或烤火炭变钱要比杉木来得快。杉木的收入都是生产队的,而杂木段或烤火炭的收入,大部分都进了村民私人腰包。不多日前,大概是草割好的那一天,我老爸的同事开车进山装木头,我帮他牵头到村民普根那里,偷偷买了几根杂木段和两篓木炭。普根感激不尽要谢我。我说不用谢,算是还了偷你一捆柴火的人情。由此看来,资本主义尾巴好像从来没割断过。
      下山的路不好走,我驮着七八十斤重的杂木段,开头倒也轻松自如,一步不落地跟着队伍,走着走着不对劲了,杂木段像锥子似的压在肩上,又酸又痛,另一侧的肩膀虽有杵棒托着,同样火辣辣疼得难受。不停地换肩也没用,我有点佩服吉普佬的先见之明,这时两个肩膀上有垫肩垫着,肯定要舒服得多,我咬牙驮了二三百米,实在吃不消,一门心思只想歇脚。
      我的前面是罗昆,他一点都不考虑人家的感受,丝毫没有想歇一歇的意思。我只有咬牙坚持跟着。罗昆驮着一根自己挑选的枫树段,估计有一百三四十斤重,别看他瘦骨嶙峋的,力道还真不小,到底大我两岁。吉普佬更牛,一根二百四五十斤重的栗树段扛在肩上,如同一头豹子紧紧追着大队伍不落一步。当村民们第一次歇脚时,我尽管最后一个放下,但总算勉强撑了下来。我看见来发也在队伍里,他今天驮着一根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杉木,瞧他歇力时轻松自在的神态,似乎留了一手,以他的年龄(二十五六岁)和个头(一米七十几),应该属于能扛三百斤以上重量的档次,可他驮的杉木比吉普佬还细了一圈,同老旺叔驮的杉木头大小差不多,估估秤二百斤左右吧。稍懂的人都清楚,杂木可比杉木打秤得多,也许来发要留到后面几天才发力吧。
      渐渐地,我被大队伍甩在后头,与罗昆的距离也越拉越远。起先,罗昆总在前面不远处歇歇肩,喝口凉水,抽支香烟,好让我跟上来,后来他也失去耐心,不再陪我玩,丢下我一人往前追赶大队伍去了。
      记不清十多里山路究竟歇了多少回脚,反正是驮不了几步就要歇一会。怪的很,越歇越想歇,越歇间隔时间越短,绕过一道弯眼前又是一道弯,翻过一座坡紧接着又是一座坡,崎岖的山路似乎无穷无尽没有尽头,更要命的是,脚下穿的草鞋也在跟我过不去,脚背脚跟全磨出了血泡,走起路来钻心疼,这还不算,草鞋前面的弯头,下坡时死死抵着脚指头,那种压迫拧扭下的滋味,你想难受不难受。
      反正已经落在最后头了,管他呢!慢就慢吧!烂污泥里一只猪,不在乎了,我此时反而不着急了。我找了好多条理由为自己的掉队辩解,让它看上去合情合理,毕竟头一回干力气活嘛!是不是?多驮几趟,等力气驮大了,肯定不比别人差。哦!对了,自己才刚刚十七岁,医生说还处在发育阶段,吉普佬、罗昆他俩的力气大,也很正常,他俩发育过了,骨头也长好了,是不是?自己再发育两三年,力气肯定不比他俩小。一路上,我一边扛着压得气喘吁吁的杂木段,一边自己安慰自己,累了就多歇一歇,抽支烟喝几口小溪水,抱定一个宗旨:累死累活也要把这根该死的杂木段驮到生产队交差。
      我像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左晃右摇地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到了村前堆放木头的空地上。惭愧,发现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扛回来的杂木段,却是所有木头里最小的一根,转而又安慰自己:我已经尽力了。
      放下杂木段,我精疲力竭地回到谷仓自己的房间,解下砍柴弯刀,小心翼翼地脱掉草鞋,两只脚的血泡因为摩擦已经破裂,渗出许多血水来。我用脚布擦净血水,光着脚走到桌子前,拿出小镜子,解开衣服领子,对着小镜子察看双肩,两边肩膀通红通红的肿起来了,破倒是没破,就是火辣辣地疼。然后,又光着脚,掂着脚跟到对面查老师的房间看看几点钟。还没吃当头,肚皮饿得生痛。查老师正在房里给学生批作业本,他告诉我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糟糕!得赶紧做饭,下午还有一趟木头要驮呢!
      大概是淘米切菜、劈柴生火的声响惊动了吉普佬和罗昆,两人“咚咚咚”从楼上跑下来,草鞋未脱、弯刀未解,看情景准备出发驮下午这一趟木头。
      吉普佬不无关切地对正在捣鼓着生火做饭的我说:“蒸桶里的苞萝饭和一点剩菜,是留给你吃的,如果吃不消,下午这一趟就不要驮了,队长那里我去讲一声。”
      听了吉普佬这么说,我心里暖暖的很受用。不过,我虽然下午没上山扛木头,但也没闲着,我把晚上的饭菜准备妥当,省得吉普佬、罗昆累了一个下午,回来后还要动手劈柴生火。
      连续三天扛木头的苦力活总算结束了,我以一天驮一根的数字,驮回了三根最小最细的杂木段。对于我而言,并不惧怕三天里这段十几里山路带来的近乎煎熬的苦难过程,也不在乎村民们的评价议论,自己就这么一点能耐,只能出这么一点力。说到议论,村民们倒也没说什么嘲讽之类的闲话。老顺队长第二天上午还特别打了招呼,不单单关照我别硬撑,同时也关照吉普佬、罗昆两人,下午这一趟驮不驮都不要紧。他俩没领老顺队长的好心好意,坚持要驮。而我尽管小腿肚胀得走路都困难,可躺在床上经过夜思夜想:如果一天驮一次木头都坚持不住的话,那还谈什么锻炼,谈什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所以第二天早上忍着小腿肚钻心的疼,一瘸一拐地跟着村民又上了山。
      当然,说闲话的也不是没有人,来发好像看三个小知青不顺眼,三天来不止一次地挑刺找茬,尤其对我极尽嘲笑讥讽。来发嘲弄挖苦我,是因为我驮了最小最细的杂木段,无话可说,只当他放了一个屁、刮了一阵风。可这小子在第三天上午驮木头时,提议要和吉普佬比试一天,看谁路上歇力歇的次数少,看谁首先驮木头驮到村里,他大概看到这两天吉普佬驮的木头要比他的大而重,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挑了一根大一点杉木(说大也就是比前两天略粗,重量不会超过二百五十斤)扛在肩上后,向吉普佬挑战说:“敢不敢?”那一刻,吉普佬有点上火,若不是老旺叔喝住来发,吉普佬真的要同他拼一把,我担心以吉普佬暴烈的性格脾气,来发若不收敛,两人迟早会爆发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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