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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山洪洗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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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春天到了,雨水随着多了起来,有时一连要下好几天,村前村后的两条小溪眼看着水势一天比一天湍急,水面一天比一天开阔。夜里,睡在谷仓狭窄的杉板房里,听春雨的洒落声、小溪的流水声、田蛙的鼓鸣声,自然而然地想起古人那句有名的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此时此地,我一个微不足道的知青插队仔,或许不能像古代诗人那般拥有浪漫的情怀,但这一点意境还是能体验到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推开门窗,一夜之间南田村四边的山坡上开满了山花,似乎是约好了时间,红的、黄的、白的、蓝的、紫的,各种颜色的山花同一时刻竞相绽放。开的最多是红杜鹃,那颜色红得让人目眩心惊。世人都说红杜鹃是鸟儿的化身,是情人的眼泪,是恋人的灵魂。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说她是青山滴出的血,不信?有辛弃疾的词句为证:“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虽说是蒙蒙细雨,但连续下个不停,到底还是让人厌烦。一大清早,老顺队长来到谷仓通知三个小知青:“今天出工割草。”这是我插队落户后的第一次干农活,既紧张又兴奋,我穿着草鞋,披着蓑衣,别着砍柴弯刀,全身上下装扮同村民没有区别。
“割草要割带叶子带花瓣的草,有些枝枝杈杈的嫩树条割下来也没关系。”老顺队长一路走一路交代我们三个知青说,“茅草不要割。一是容易伤手伤脚;二是放入水田里不易发酵降解”。
原来如此,生产队每年在春耕之前都要给水田施足绿肥。最好的绿肥就是长在山前山后、田埂沟渠间的野菜野草。生产队水田并不多,只能种一季稻谷,山里缺粮,稻米金贵,能种一季是一季,总比没有强。到了山脚下,大家散开,低头弯腰,各自寻找草多的地方去割。
不知是没长出来,还是没找对地方,我看来看去,看到的都是长得特旺盛的茅草。割了半天就割了一小堆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菜,估算重量十来斤吧。心想,割野菜野草居然比在学校时去商山茶场摘茶还要困难,采茶一天下来,还能采到二十多斤呢,收工下山,我背着大半天才收割的劳动成果,交给候在水田旁的老顺队长过了秤。
“十七斤。”老顺队长拿出小本子把我割的重量记下来,然后将它们扔进水田里,水田里等着的村民,再用脚把这些野菜野草踩入烂泥里。
罗昆比我割的多,秤一秤有三十斤;吉普佬更多,割了五十多斤。不过在过秤时我也发现了一个秘密,包括罗昆、吉普佬在内的所有上山割草的村民,他们割下的草里有大量的树枝树杈,尤其那个叫来发的村民,草中混装了一根根折断的、有姆指粗细的杂木棍,这东西压秤。老顺队长一过秤,好家伙,一百五十多斤,来发的大嘴笑得合不拢。
我怎么那么傻呀,老顺队长不是说过嘛,嫩一点的枝杈茎蔓都可以割,我割的全是草叶部分,那些嫩枝嫩杈嫩茎嫩蔓我一点也没割,不行,明天纠正这个失误。第二天,我花功夫找了一处野菜野草茂盛的山旮旯,闷着头不休息只顾割,累了直腰歇一会,连抽烟时间都不歇手,到了收工时,看着地上比昨日多出好多的草,心里很满意,用绳子捆好,背下山请老顺队长过秤。
“嗯,不错!比昨日割的多。”老顺队长一边表扬一边过秤,“三十六斤。”
罗昆和吉普佬同昨日相差不大,一个割了四十几斤,一个割了五十斤出头。他奶奶的熊,来发又是好收获,野草捆了两捆,用扁担挑下山的。老顺队长拎不动,和来发合力抬着秤,天哪!一百八十斤。来发盯着老顺队长在本子上记下重量,然后斜眼瞟瞟我和罗昆、吉普佬,得意地说:“怎么样,你们三个加起来没有我一个人割的多,不是讲气话给你们听,以后多学学,不是这个料,做不了这个事。”说完,头也不回下山去了。
第三天依然如故,无论我们三个怎么拼命割,也就几十斤,既多不了也少不去。那来发又是一百五六十斤,不公平。这附近山坡上的草都被这小子割光了。当然,也有不少割了一百多斤的村民,但像来发天天割一百几十斤的确实就他一人,难怪他敢在我们三个面前牛逼烘烘、冷嘲热讽。
吃过夜饭,我同查老师聊天(几乎每晚都去他日间做教室、夜里做卧室的房间里谈天说地,除了他那里也没地方可去),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给他看。
“割了三天草,不是这里划破,就是那里割伤,结果,还不抵来发一个人一天割的量,你说气人不气人。”
查老师递了一支烟给我,笑笑说:“你以为割草就那么容易,里头有讲究,你刚来,不懂窍门,以后慢慢会懂的。”
我十分不服气地说:“我承认自已手脚慢,可三天下来,差距也太大了,不就是割草嘛。”
“割下来的草是不是要过秤计斤两?”查老师答非所问。
“是啊!”我很奇怪,这算什么回答。
查老师接着又反问道:“秤重量记在本子上又是为了什么?”
我搞糊涂了,摇摇头老实回答:“不清楚。”
“为了计算工分啊!”查老师扔掉烟头说,“草割的越多,份量也就越重,份量越重计算的工分肯定越多啊!”
我好像有点明白,想了半天还是没理清之间的关系,赶忙递了一支烟过去,帮他点着,请他把话说完。
查老师不慌不忙地接着说:“要想割得多,首先要找到草多的去处是不是?而村民们都有他们专门而且隐秘的割草地点。可你们三个知青的功夫大都消耗在寻找过程当中,至于像来发这样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南田村只有他了。”
经查老师一点拨,我茅塞顿开,怪不得割草时,偌大一座山坡看不见一个人影,原来都躲着在各自地盘上悄悄地割呀。
最后,我又问了一个本不想问的问题:“来发搞名堂,老顺队长不知道?”
“老顺队长又不蠢,怎么会不晓得,可晓得又如何,几根枝枝杈杈值几个工分?他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拆穿来发的小把戏,同他闹红脸。再说,来发的叔叔是古楼村的支书,同逃荒支书的关系又要好的不得了。你想,老顺队长能翻脸不认人吗?”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四天早上,我早早扒了一碗苞萝饭,准备跟着老顺队长割一天的草。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那一天早晨,老顺队长没来谷仓喊我们三个出工。看情景,割草的农活结束了。
山区的雨季来的早,割草后没几天,一连几天的滂沱大雨,下得是昏天黑地,村前村后原本清澈的两条小溪水位不断疯涨。溪水汹涌混浊,像脱缰的野马,将架在村前小溪上连接公路的木桥冲得无影无踪,急得老顺队长挨家挨户大呼小叫,要每一个壮劳力做好防洪应对准备。接着,老顺队长每隔一小时左右就要察看一次水情,奇怪的是,他关心的不是村前那条冲垮木桥溪流的水情,而是村后另一条流经谷仓的小溪水位。
大约凌晨四点多钟,老顺队长吹着急哨,紧急召集村里所有青壮劳力,领着大家赶往谷仓后面那条溪流的弯口处。平时不起眼的小溪,此时已是山洪汹涌、浪拍堤岸,水位看着节节升高。得知木桥被冲垮,老顺队长心里一沉:明白公路那一头十几户村民是指望不上了,他们即使得知消息赶来也无法过河,人手不足已是铁板钉钉的现实,现在能支援南田村的只有龙头村的两个生产队,只要他们出手相助,南田村就能渡过这一关。老顺队长请他的堂兄、逃荒支书出面牵头,请龙头村的村民助一臂之力。逃荒支书二话不说,立马穿着蓑衣冒着大雨赶往龙头村,以他大队书记的身份,直接下令派人,老顺队长这才松了一口气。
听到紧急集合的哨声,我和罗昆、吉普佬不知发什么了什么大事,第一反应以为要搞备战训练、民兵演习,或者传达“最高指示”。那年头同北方大国的关系很紧张,半夜紧急起床集合是常有的事,我慌忙起床,脸没顾上洗、牙没顾上刷,披上蓑衣、系上砍柴刀,慌里慌张跟着村民赶到小溪的弯口处。雨不停地下着,打在身上脸上,冷嗖嗖的有点痛。出于安全考虑,老顺队长不让我们三个知青犯险,而是安排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作后应,自已带着青壮劳力,面朝急流呈半月形排开,每人手握一根拳头粗的杉木长棍,顶端紧紧捆绑着砍柴弯刀。村民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握长棍,个个神情紧张地注视着水面的动静。这时雨还在下着,虽然势头小了许多,但寒气依然袭人,天色也渐见光亮。
凭直觉,我知道村民们一定想从水里打捞什么东西,不然的话,大清早的泡在冰冷的水里,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至于想从水中捞什么,我就猜不透了,本想问问,可见村民们脸色凝重,如临大敌似的,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来了!来了!”一个村民大喊道。
“大家注意啦!”老顺队长大嗓门提醒着站在水里的村民:“千万小心,注意安全!”
随着村民们的叫喊声,只见水面上赫然出现一根粗长的大杉木,在山洪波翻浪涌的推动下,忽上忽下快速冲过来,我这才明白村民们要打捞什么了,我看到这根木头后面,更多的大杉木一根接一根,随着波涛忽隐忽现急速逼近,以我有限的水文知识,也能判定山洪的流速,远远超过当今世界顶尖百米运动员的冲刺速度。老顺队长选择在两条溪流的交汇处打捞木头,的确够胆大也够聪明。咆哮的山洪在汇入前村那条冲垮木桥的溪流之前,由于河床弯曲的缘故,水势到了谷仓这里突然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回旋,从而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尽管流速没怎么减缓,但有了这样一个回旋余地,足以让老顺队长带领村民们有时间将木头在冲入前村溪流之前,打捞至浅水区域。
只见长棍落处,一根根又粗又长的大杉木被长棍顶端的弯刀勾住,迅速拖到岸边,我和罗昆、吉普佬三人接力,用弯刀勾住后移至岸边的沙滩上。此时,大雨像凑热闹似的越来越猛,水势也越来越急,顺流而下的木头更是越聚越多。显然,打捞的速度已跟不上木头自上游漂流而下的速度。人手吃紧,险情随时可能发生,老顺队长不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处境,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这一次不同,山洪来得实在太凶太猛,形势要比往年严峻得多。由于山洪冲毁了前村连接公路的木桥,居住在公路对岸另村民无法赶到,人手不足的压力立刻显现出来,要命的是,逃荒支书赶去龙头村调派人力支援,也迟迟不见人来。
老顺队长不敢派三个小知青顶人手不足这个缺,这当口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啊!可初来乍到,就让人家学生囝干这般危险的活儿,他开不了这个口,也不敢冒这个险 。老顺队长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尽力打捞,能捞多少就算少;另一种选择是不舍得放弃,非要一根不落的打捞上岸。那样的话,很可能发生人与木头都被山洪卷走的惨剧。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惨事情,我是新人,不好妄加猜测,但知道那样干的话,无疑是拿命与山洪搏一把。从现场打捞的过程来看,不单单是老顺队长,而是参与打捞木头的所有村民都选择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木头打捞上岸。
这绝对是一场为了生存不得不与山洪展开的生死较量,木头的冲击力少说也有几百公斤,万万不可正面拦截,只能等木头从眼前冲过的一瞬间,立即用弯刀突出的刀头嵌入木头里,借用水流的推力,四两拨千斤,顺势拖往浅水区域。随着山洪冲下来的木头越来越多,村民们顾了这一头顾不上那一头,这里勾住一根,那里又有木头从眼前漂过。往年,人手够的时候,老顺队长一般要在水里布置两道拦截线,这样做的好处是,前一道拦截线来不及打捞而漏跑的木头,会被后一道线上的村民截住。但现在,村民们必须付出几倍的努力,将潜能发挥到极致,才能控制住当前险恶的局面。
“快点拦住!快点拦住!”声音好像是来发在叫,但他只是干叫,却不见他有动作。
只见一根粗长的杉木冲破拦截,向着前村那条溪流漂去,一旦冲入前村的溪流,这根“大家伙”就要同南田生产队说“拜拜”了。说时迟、那时快,吉普佬从浅水区扑进水里,快速游近眼看就要漂走的大木头。听见来发的呼叫,吉普佬大概已经注意这根大杉木的动向了,罗昆不甘示弱,跟在吉普佬身后追了过去。我的水性不好,不敢涉险进入深水区,依旧留在原地协助那些年纪大的村民做做接应的活儿。吉普佬和罗昆水性相当好,当年隆中组织学生武装泅渡新安江,两人作为基干民兵参加了那次活动,可那时的新安江没有发洪水,何况四周有救生船严密护卫着,今天的水情太凶险,实则关系生死,万一有个不测,后果难以想象。
老顺队长发现吉普佬、罗昆的危险举动,魂都吓没了,一边大吼道:“注意安全!注意安全!”一边握着长棍淌着水冲了过去。
再说,吉普佬游到木头跟前,双手合抱,试图将大木头移往岸边,但水的浮力和冲击力使他的双脚无法立稳,更无法出力。罗昆及时赶到,他将弯刀嵌进木头,与吉普佬一道用尽全力往岸边拉,木头实在太大,虽已被两个楞头青控制住,但要想弄到岸边还是差了一点力道。这时,老顺队长人未到手中长棍上的砍柴刀已扎入木头里,他一声吆喝:“一二三!大家齐用力啊!”只见吉普佬在推,罗昆在拉,老顺队长在拖,三个人齐心合力总算把这根“大家伙”搞到浅水区域。事后,老顺队长请查老师用卷尺量了这根木头的长度:十八米七十公分。乖乖隆叮咚,竖起来的话,差不多有五层楼房高。你说,老顺队长开心不开心。
当老顺队长和吉普佬、罗昆三个人合力制服“大家伙”之时,逃荒支书领着由龙头大队其他两个生产队村民组成的志愿打捞队出现在堤岸上。老顺队长看见他们到来,终于放下紧绷的心,长长舒了一口气。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志愿来的村民,大都有七大姑八大舅之类的亲戚住在南田村。我想:谁说远亲不如近邻?关键时远亲也是很当劲的。
这场与山洪争夺木头的打捞活儿结束后,老顺队长粗略估算了一下,损失有限,大概流失了区区几根杉木,可以说简直不算什么损失。以前,每逢山洪爆发,被山洪卷走的木头何止十根八根的,少则几十,多则上百,那是常有的事。冲走的木头如果被下游的桃林村截住,双方经过协调后还有讨回的可能,如果流入浙江境内,再无索回的希望,那样的话,损失就一个字:惨!要知道生产队年终分红这一块,木材可是大头,山里木材虽多,也是有砍伐计划,容不得胡来的,今年计划用光了,想要通过砍伐来弥补山洪造成的损失,那是违法,要坐牢的,只能等来年的砍伐指标了。
这几天,不仅是老顺队长快活,逃荒支书也是高兴的不得了,三个学生囝没让他失望,还让他的脸面挣了不少光。他根据老顺队长的口述,把这次成功打捞木头时大队的部署和三位知青的勇敢表现,向公社做了汇报。洪书记听了汇报,在公社党委会议上大大表扬了逃荒支书一遍,并指示戴干事立即书写为三个知青请功的材料。戴干事的笔头也是了得,一份谁看谁感动的请功材料,先到临溪区革委会,再到休宁县革委会。为此县革委会全县通报表彰龙田公社、龙头大队和隆阜中学三位知青在山洪爆发时抢救集体财产的英勇行为。过了不久,吉普佬作为龙田公社知青代表,出席了徽州地区上山下乡先进知青代表大会。
凭心而论,就吉普佬在山洪中抢救木头的勇敢行为,这个荣誉受之无愧。不过,我还是要为罗昆叫屈,打捞现场,我是参与人、目击人、见证人,亲眼目睹罗昆担当的风险起的作用一点也不小,可仅因为先进名额有限,罗昆的勇敢行为可以忽略不计,难道非得像同年同月为挽救黄山茶林场毛竹被山洪卷走的金训华一样,罗昆要牺牲生命才被认可吗?假如这般,那么以“名额”论先进的方法实在不可取。我把自已的想法悄悄的跟罗昆说了说,罗昆笑笑,不置可否。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我认为罗昆和吉普佬都是幸运儿。你想,假如村后谷仓旁的溪流没有一百八十度的回旋余地,而是面对直流而下的凶险水情,任你吉普佬、罗昆水性有多好多野,终究野不过山洪爆发时迸出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