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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南田落户 ...

  •   一九六九年春节的那一场雪,下得实在太大,连续下了几天几夜,公路上的积雪有尺把厚,人走在上面很是费力难行。幸亏那天及时返回公社,否则文艺小分队一定会困在桃林村。十多人的吃喝拉撒,是一件令人麻烦的大事情。我和隆中的五位知青在公社又住了几天等候消息。雪是停了,但积雪太深,路难行,江田村的演出最终未能成行,文艺小分队也因此散伙,知青们结束了这段短暂却快乐的日子,各自回归落户的生产队。
      来公社接我和罗昆、吉普佬的是生产队队长,大家都叫他老顺,三十来岁,身子骨大而壮实,一看便知是干农活的好把式。老顺队长领着三个知青,踏着公路厚厚的积雪,朝南田生产队的方向走去。他来时带了一条扁担,把三个知青的行李往扁担上一挂,走在雪地上,看上去比我空着手走还轻松。三里多路并不算远,也许是雪深的缘故,走得我直喘粗气浑身发热。
      老顺队长见我一副狼狈相,笑着说:“坚持一下,快到了,前面拐弯就是。”
      果然,拐过公路的弯口,一个约莫二十来户的小村子映入我的眼帘,小村坐落在两条小溪的交汇处,紧挨公路的小溪上用木头搭建了一座便桥,将村子和公路连接。我和罗昆、吉普佬由老顺队长带着走过便桥,正式来到这个叫南田的小村子插队落了户。随后,在不少村民好奇目光的注视下,老顺队长把我们三人领到生产队的谷仓,指了指说:“这里便是你们住的地方。”生产队有一间很大的谷仓,平日里堆放一些化肥农药农具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现在成了三个小知青的新家。原来,为了解决知青住处,老顺队长煞费了一番心血,早在两三个月前,家住本村的大队支书逃荒在村头叫住他,严肃地说:“公社定下来了,龙头大队分配了三个落户知青名额,考虑来考虑去,大队决定这三个学生囝就分给南田生产队。”
      老顺队长听后很不服气的说:“大队有三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分一个名额才公平。”
      “不行!”逃荒支书接过老顺队长递过来的烟,吸一口,口气依旧坚决,“三个人不能分开安排,再说,只有南田生产队靠近公路边沿。”
      老顺队长见老支书一脸正经,知道这事没得商量。虽说两人是本家兄弟,但事关公社、大队、生产队三方的正事,老顺队长只能听逃荒支书的。不过,他还是问道:“落户可以,那么三个学生的吃住问题……”不等问完,逃荒支书打断话头说:“放心,三个学生囝都有安家费,这笔钱已经打到大队会计账户上了,公社要求春节前落实插队学生的住处问题。”
      老顺队长是一个有主见的人,稍稍想了一下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既然谷仓的一边隔了一间做小学教室,另一边现在装修一下让学生囝住,不是好得很嘛,反正闲着,不如派上用场。”
      “就这样办!”逃荒支书点点头,同意老顺队长的办法,“要抓紧时间,不能拖哦!”
      老顺队长说的小学教室是指龙头小学一个分班,大概有八九个学生上课,当初考虑到生产队距离龙头大队所在的村有五六里路,孩子们上学,来回既不方便又不安全。于是老顺队长打报告申请在南田村单独设了一个班,日间做教室,夜间做睡觉的房间,一举两得。代课的老师姓查,休宁街上的人,读书人出身。一年多以前,夫妻二人响应街道办“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号召,下放到龙田公社,查老师的老婆去了龙头村小学代课,本人留在南田生产队,除了上课,他还兼职生产队的记工员。记工员是生产队聘请的,事先讲妥,没有现金支付,而是工分补贴,年终生产队分红时以苞萝、稻谷对等换算。这样多少可以弥补当代课老师微薄的工资。查老师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都由老婆带着去了龙头村。查老师写的一手好字,画的一手好画,当个小学还是代理的教书匠确实屈才可惜了。后来有一次我同查老师聊天,他说他的祖上是扬州八怪之一的大画家查士标,家里本来有一些祖上传下的字画,前两年害怕受到牵连,便一把火把它们烧了,怪不得查老师有这么深厚的书画功底。
      事不宜迟,说装修马上就动手装修。老顺队长立刻赶往梧田村,请了三位木工。其中一位是专门箍桶的桶匠。三位木工的手艺超好,在龙田公社一带很有名气。大山里别的东西拿不出,唯独木头多的是,三位木工刀劈斧砍,刨木锯板,有时还打夜作,蜡烛、煤油灯一齐点上,花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在谷仓的另一侧搭建了三间清一色杉木板房。我住在楼下,耗工略少,罗昆、吉普佬住在楼上,耗工多得多。三个人房间里的家具简单一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木箱、两把木凳、两个木盆,大的洗脸,小的洗脚,还有一只做工考究、带盖的圆木桶,开始我不明白木桶的用途,问过老顺队长,才知道专门用来蒸苞萝饭的。
      老顺队长把三个知青领到各自的房间,放下铺盖行李,笑着说:“你们三个先收拾收拾房间,等一会过来,接你们去我家吃当头。”
      其实没啥好收拾的,我在床板上铺上棉絮,套上床单,放上被条,床铺好了。换洗衣裤装入木箱里,牙膏、牙刷、洗脸毛巾暂时装在用作脸盆的木盆里,等有时间,钉几枚钉子,拉一根铁丝挂毛巾和脚布。除了脚上穿的解放胶鞋,另带了一双布鞋一双棉鞋,棉鞋是老妈为我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舍不得穿,拿出来还是新的。我收拾好房间,罗昆、吉普佬还在楼上捣鼓,看看时间尚早,我决定到村子里转转,熟悉熟悉村子的情况。
      南田村的确小得可怜,我数了一遍,共十八户人家(不包括公路那一头十几户)。我们住的谷仓在村子后头,很偏僻。一条从后山流下来的小溪,绕了一个大弯从谷仓旁边流入那条靠着公路、搭着便桥、宽了许多的溪流,往下一直流往桃林,然后进入浙江境内。据说,这条从茶籽岭流下的不起眼溪流,便是钱塘江的源头。村子四周的山峰,植被保护得很好,虽然隆冬季节,放眼望去,杉木茂密,松枝翠绿,虽不及茶籽岭巍峨峥嵘,却也岭峻峰峭。
      山里的冬天够冷,气温比屯溪至少低四五度。我哈着气、跺着脚,沿村子外围的小路走了一圈,一支烟没抽完便回到了谷仓。天太冷,没见着什么人,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坐在自家门口捧着火熜晒太阳。初来乍到,不熟悉,没上前搭讪。这时,快近当头,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来一阵阵酸菜和苞萝饭的特有味道。这诱发了我的食欲,还是在公社食堂喝的稀粥,肚皮早就叫了。
      远处传来几声洪亮而陌生的叫唤:“小朱!小朱!”我循着声望去,原来是老顺队长,他旁边站着吉普佬和罗昆。“吃当头喽!”老顺队长朝我挥挥手。
      吃过当头,老顺队长掏出纸和笔放在桌子上,说:“从今天起,你们正式到南田村插队,也算是社员了。”
      老顺队长这个动作和讲话的语气,让我吃了一惊,难不成插队落户还要同生产队签一份协议,然后签字画押?
      “住的地方解决了,现在需要办些山里做事的农具和其他用品。本来呢,请查老师帮忙登记,他到龙头村老婆儿子囡那里过年去了,你们也晓得,放寒假学生囝不进学堂,查老师一时也来不了,这件事又不能拖,所以,嘿嘿。”老顺队长吸了几口旱烟,尴尬地笑着说:“我认不了几个字,只好相帮提提参考意见,你们哪一个用笔把要买的东西记一下,明天到梧田供销社买回来。”
      老顺队长说得这么多这么客气,弄得我和罗昆、吉普佬有点不好意思,吉普佬急巴巴地说:“队长太客气了,要买什么农具用品,都…都…都听你的。”
      罗昆接过话头说:“队长,你是行家,你报一样农具,我这里记一笔,不是清清水水的吗?”
      老顺队长像报流水账似的,一件一件地报了一大堆农具名字和相关用品。罗昆一笔一笔记得很认真,有时生怕搞错,中途打住,问仔细了再记,不一会功夫,清单例好,三个知青轮流看了一遍,我在看的时候,又重新读了一遍给老顺队长听,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清单大致如下:一柄砍柴弯刀、一把锄头、一条扁担、一件遮风挡雨又能避寒的蓑衣、一副从脚包到膝盖可预防毒蛇蚁虫叮咬的帆布护套。另外,由于上山干活,砍柴砍树需要捆绑,加了一根粗麻绳。
      “队长,生活用品自己买,办这些农具还是麻烦你跑一趟供销社,可行?”我提议说。办齐三个人的农具及用品,要花不少钱,自掏腰包无论如何是掏不出来的,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老顺队长点头答应,临走时,他拍拍脑门,掏出清单交给罗昆:“补上,补上,差一点忘了,每人还要买几双草鞋,解放胶鞋、布鞋、套鞋,千万不能穿着上山。”
      夜饭也是在老顺队长家里吃的,跟当头一样,吃的是苞萝米饭,一碗青菜,一碗腌辣椒瘪,一碗肥肉烧萝卜。年过完了,一切恢复到以前的日子,我对苞萝饭很感兴趣,要知道今后一天三顿都离不开它。老顺队长很有耐心地教我和罗昆、吉普佬做苞萝饭的步骤:首先将老苞萝籽磨成粉,再用筛子筛,筛出来的粉越细越好,然后想吃多少量多少,最后加一定比例的大米,掺水伴匀,放入木桶大火蒸熟,蒸熟后吃进嘴里比吃纯苞萝粉软许多,容易下咽。
      “当然,这是根据下米多少决定的。”老顺队长解释说:“米下的越多,吃起来越软和,我今天的苞萝饭对半下的米,平时日顶多三分之一。”
      说话间,逃荒支书吃过饭赶了过来,他带来大队的决定,开门见山说:“明天开始,你们三个知青挨家挨户吃派饭,吃派饭时,每家每户至少准备一顿‘忆苦思甜’饭,你们三个人要做好思想准备哦。”弹了弹烟灰,他接着说:“虽然难吃,吞不下肚,但解放前贫下中农有糠有皮吃,已经不错了,起码证明你家里还有粮食,对吧!多数人吃的是树皮草根呢!”
      “忆苦思甜”饭还未吃,逃荒支书一番话说得我心里直发毛,这糠这皮不是给猪吃的嘛,怎么,人也能吃?可是逃荒支书说得头头是道,听了觉得还蛮有道理。我和罗昆、吉普佬三个知青点头应道:“应该吃,应该吃。”
      派饭先在龙头村两个生产队的村民家里轮流吃起,然后回到南田村轮流吃一遍。所谓“忆苦思甜”饭,不吃不知道,吃过才知道这“饭”有多难吃。尽管逃荒支书事先打过招呼,我依然感到震惊,稻糠和老苞萝籽磨成粉后留下的外皮再加几把野菜搅拌的混合物,不放盐、不放油,在蒸桶里蒸过后,一人一碗就这么干巴巴吃。我第一口吃进嘴里,又苦又涩又硬,生理本能反应,咽喉拒绝“食物”进入食道。硬撑着强迫自己将“食物”吞下肚,不能也不敢咀嚼,实话实说,那不是人可以吃的东西,只有牲畜才吃它,好不容易吞下一碗糠皮饭,肚子胀得难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就这样,三个知青吃派饭吃了差不多三个月,利用这段不需开伙烧吃的时间,便去梧田村供销社,陆陆续续把开伙用的锅碗盘筷、油盐酱醋买回来。期间,还拉着板车到桃林,将生产队分给我们三人的稻谷、苞萝籽碾成米和粉。村里不通电,夜晚黑灯瞎火,我添了一盏煤油灯,打了一大瓶煤油,另外还买了几支蜡烛、一只手电筒。当然东海牌香烟每次都会买几包,有备无患总是不错的。至于吃饭,有时在阿光、石鸿、格子处混一餐,连晓玲、淑雯、惠珍那里都混吃过,实在不行,花两角钱在公社食堂随便吃点,不打饿肚就行。查老师已经回来了,我甚至还在他的教书房间里混吃过几次饭。
      烧吃,柴火不可少,可上山临时砍下来的树枝潮湿重,根本不能烧。那一天,在村子不远的一处山边,我发现一捆干透的无主柴,见四周无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气驮了回来,为此心里得意得很呢,可是过了不久,查老师跟我说:“你驮回来的柴,是村里叫普根的村民放置在那里让它晾晒风干的。”听了这话,搞得我很难为情,内疚了好一阵子。
      最后一天的派饭安排在逃荒支书家里吃,还在文艺小分队巡演时,古楼村吴支书、桃林村佳心老子、带队戴干事吃饭喝酒时,就曾经不止一次地在我和罗昆、吉普佬跟前说:“你们龙头大队逃荒书记相当能喝,他要么不喝,喝起来不要命,喝酒我们都怕他。”
      今夜遇到了对手,逃荒支书大概听说了罗昆是知青中少数几个能喝几杯的人,吃夜饭时硬扯着罗昆陪他喝几口,说要招待知青,改善伙食,糠皮饭就免了,叫老婆炒了一大盘带辣椒壳的豆腐干腊肉片,一海碗红烧猪肉萝卜,几把花生。我和吉普佬照例喝点米酒,夹几口菜,扒一碗苞萝饭,一边歇息了。可罗昆名声在外歇不了,无法拒绝逃荒支书左一口右一杯地劝,开始,两人你一小口我一小口悠着饮,三杯酒下肚,酒兴上来话也多了。后来,两人索性扔掉酒杯改蓝边碗喝,大有拼酒的味道。逃荒支书的老婆见情景不对,急忙劝阻:“不能这样喝的,身体要喝坏的!”逃荒支书听不进去,推开老婆的手说:“弄点腌辣椒来,今天高兴,好好喝几杯。”
      他把自己面前的蓝边碗斟满,然后将装着地瓜酒的酒壶递到罗昆跟前:“你们三人已经正式落户南田村,也算是村里人了,我答应你们老子母要尽量照应,我答应的事,不会讲话不算话,来,为你们三个知青正式落户南田村,喝一大口。”
      我和罗昆、吉普佬听了大受感动,罗昆端起蓝边碗,立起身子说:“以后还请书记多多关照。”说完“咕咚”喝了一大口。
      我为自已倒满米酒,站起身,本想说几句和罗昆一样的漂亮话,可话到嘴边又忍住,总感觉逃荒支书话中有话,我碰碰逃荒支书的蓝边碗,也喝干杯子里的米酒。
      不过,吉普佬好像听明白逃荒支书话里的意思,从不沾白酒的他倒了一杯地瓜干,高高举起笑着说:“请书记和队长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知青不会给南田村添乱子的。”说完一口喝光。
      别看吉普佬平日不多话,一副蛮纠纠的模样,一急还有点口吃,可心里细得很,刚才讲的话确实消除了逃荒支书的担心。
      逃荒支书很清楚:吉普佬、罗昆是学生堆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三个知青中,对于我,逃荒支书似乎不用担心,一来年龄小,才刚十七岁,二来也没听说在学校里干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可吉普佬、罗昆就厉害了,抢枪武斗,从不缺席,后来还被“军管”了好几个月。所以他担心两个闯祸胚到了南田村不服管,日子久了会弄出什么乱子来。无奈,当初是戴干事压着他接收下来的。
      “学堂里的事是学堂里的事,现在是插队落户的事。再讲,学堂里的事已经说清楚了,不然的话,军宣队也不会让他们两个到公社报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戴干事连劝带压,做逃荒支书的思想工作。
      戴干事的面子不能不给,逃荒支书勉强答应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因此,喝酒时才会说:“我答应的事,不会讲话不算话。”下句话的意思就是希望三个小知青也有所表态。现在有吉普佬的表态,逃荒支书放宽了心,一高兴,捧着蓝边碗“咕咚、咕咚”几口便将剩下的酒喝了个碗底朝天,然后碰碰罗昆的蓝边碗:“干掉!”
      罗昆喝酒有个特点,任你什么样的烈性酒,喝进肚里不仅不上脸,反而是铁青色,同这样的对手一起喝酒得加倍小心应付。罗昆酒兴刚调上来,见逃荒支书喝光碗里的酒,不甘示弱,头一仰,捧着蓝边碗“咕咚、咕咚”一样喝了个碗底朝天。
      桌上的菜早已扫空,就连带壳的花生也被我和吉普佬剥吃得干干净净。酒喝到这个份上,有菜无菜已经无所谓,腌辣椒照样可以作下酒菜。就这样,一个是城里来的楞头小知青,一个是龙头村的当家人,点着煤油灯,嚼着腌辣椒,你一口我一口,硬生生又喝了第二碗六十度的地瓜干。罗昆此时话语已经不清,卷着舌条还要“再来一碗,再来一碗”。我和吉普佬一左一右架着他上楼回自已的房间。那一夜,罗昆醉的不省人事,一直睡到第二天当头才起床,他告诉我:“这酒下回打死我也不能喝,喝了头痛得厉害。”
      逃荒支书也好不到哪里去,迷迷糊糊、语无伦次,半夜爬起来吐了一大滩,害得老婆又是擦又是洗又是换,本想用腌辣椒下酒吓唬吓唬他,好让他知难而退,谁知这个楞头青真的同自已较上了劲。
      打从这次酒局过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后来落户南田村的五年里,罗昆再也没有同逃荒支书对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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