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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大山巡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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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户到队的大事确定下来后,我并没有动身去南田村,而是继续留在梧田村。原来,洪书记在会上又指示隆中六位知青:今年春节,要求知青在农村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公社决定成立一支由隆中、休中知青组成的文艺小分队,春节前后,到各个生产大队巡回演出。排练期间,吃在公社食堂、住在公社招待所,一切费用由公社开支。文艺小分队排练和巡回演出期间,都由戴干事带队负责。格子后来告诉我,这件事都是他的表姐夫戴干事出的点子。他极力在洪书记跟前推荐隆中的六位知青,人人都有文艺细胞,个个都是跳舞唱歌的好手。经不起他七吹八吹,洪书记心动了,最终决定成立一支由知青组成的文艺宣传队。
这一来可忙坏了格子,作为校文艺骨干,自然是文艺小分队的主心骨。虽然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让知青们准备节目,可登台演戏不同于家里买菜烧饭,烧得好烧得差都是自已吃,登台演戏是演给别人看的,节目总得拿的出手才行。真是为难知青们了,赶鸭子上架。多亏格子硬撑死扛,花了一番心血,下了一番功夫。哈达舞《北京的金山上》是巡演节目里的招牌舞蹈,并且有所创新,舞蹈动作幅度大,腰部要有极强的扭劲。为了教会休中的晓玲、淑雯、惠珍三位女知青一个难度极大的舞蹈动作,格子玩子命似的一遍又一遍手把手地辅导传授,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把腰给闪了。那几天活血止痛膏贴了一张又一张不见起色。知青们直跺脚干着急,尤其是戴干事每天过来要察看好几回,不停地问他表弟的伤情:“腰伤怎么样,好点没?”也难怪戴干事如此担心,不是闹着玩的,格子的腰伤若好不起来,文艺小分队的巡演肯定泡汤,他可是打了包票的,到时没法给洪书记一个交代。倒是平时不声不响的淑雯从医务所弄来一瓶红花油。她先用热毛巾敷住格子的腰伤处,然后搓上一遍红花油。经淑雯几天细心的敷呀搓呀的摆弄,格子的腰伤大有好转,也多亏他年轻力壮,恢复起来快,大家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影响排练和后头的巡演。
经过一个多月的排练(包括彩排),隆中、休中的男女知青,几位专门招来打锣敲鼓拉二胡的回乡知青,赶在春节前搞出一台节目。节目内容非常丰富,除了哈达舞,还跳了忠字舞,这是开场节目。我和吉普佬都不是跳舞的材料,举手投足之间显得比别人迟钝笨拙,但忠字舞跳的有模有样,没让大家失望。休中惠珍的女声独唱:《革命熔炉火最红》、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李铁梅的唱段,《小河的水清悠悠》是一首抒情革命歌曲,惠珍留了一手作为备唱,还有罗昆、石鸿的天津快板书,隆中、休中男女知青小合唱。压台戏是《白毛女》中大年三十“逼租”,罗昆扮演黄世仁,晓玲演喜儿,憨厚朴实的石鸿演杨白劳,戴一顶瓜皮帽、着一袭长衫、手捧算盘的账房先生则由阿光出演。我年龄最小,没啥舞台经验,只能跑跑龙套尽点力凑个数,陪着吉普佬跟在黄世仁身后充当家丁打手。“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的曲子,大家一致认为不唱不能烘托剧情,就让惠珍呆在幕后清唱,以增加“逼租”这出戏的压迫气氛。
转眼到了年三十晚,在公社的礼堂里,知青的演出轰动了龙田公社,大山里封闭得很,消息不怎么灵通,许多村民连汽车啥模样都没见过。文化生活更是单调贫乏,一年当中,顶多看一两场由县里下来的放映队放的露天电影,也只有通电的江田村和梧田村才看得到,别的村子社员要想看电影,得赶几里十几里的山路。听说下放知青还有演戏的本事,这种新鲜事不能错过。赶来看戏的村民多得把礼堂挤爆,许多村民早早吃罢年夜饭,提前进场占个好位置,当中不单单是梧田村的村民,很多都是从龙头、江田、陈村、桃林赶来的村民,最让我震惊的是,古楼村的村民为了赶这场戏,翻越了一千三百多公尺的梧田岭,甚至连回程时爬山走夜路要用的松脂火把都随身携带了。
那一晚,知青们的演出格外认真卖力。清脆嘹亮的女声独唱、曼妙动人的哈达舞、奔放快乐的快板书,使得台下的村民看得如痴如醉。散场后,不少村民似乎没看过瘾,一直舍不得离场,几个村民追着格子问:“明天还演不演?”“知青演戏演得真好看。”村民们奔走相告,消息像野火传遍公社大大小小的村落。第二天上午,各大队纷纷派人赶往公社,强烈要求洪书记派知青文艺小分队去他们大队演出。当场承诺包吃、包住、包护送。古楼大队尤为热心,大队民兵连长带了七八个壮小伙,急着要替文艺小分队打包演出用的道具,马上护送知青们起程,翻越一千多公尺高的梧田岭。其架势大年初一晚上非去古楼村演出不可。搞得洪书记有点招架不住,连忙给各大队派来的代表吃了定心丸:“不要急,大家不要急,每个大队都会去演一场戏,这点请大家放一百个心!”
知青文艺小分队一时间成了各生产大队争抢的香饽饽。大家协商后,由洪书记拍板敲定:初一去古楼,初二桃林、陈村(这两个村子紧隔壁),初三龙头,初四回公社休整一天,初五江田,初六返回公社。文艺小分队由戴干事全程带队负责。说走就走,古楼村的民兵连长是个急性子,一刻都等不及了,洪书记那边刚松口,他这边吆喝着手下赶紧打包走人。
“就动身!就动身!赶到古楼村吃当头(午饭)。”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爬大山。突然想起学校暑假时,经常爬的屯溪杨梅山、小华山、嵇灵山和老虎山来。它们同眼前这座头顶蓝天的梧田岭比较,简直不值一提!我气喘吁吁、两腿僵硬,眼睛不敢东张西望,死死盯着眼皮底下的山路,每爬一步都十分小心。我的上方,几位回乡知青跟着戴干事、民兵连长爬得很快。心想:山里人到底是山里人。两位打锣敲鼓回乡知青的名字已忘了,只记得拉胡琴的叫继贵,阳湖中学初三届,人很聪明,胡琴就是在学校里学会的。吉普佬、罗昆追在回乡知青身后,爬得也不慢,他们两个到哪里都是不服输的性格。我的下方,是阿光、石鸿、古恒和三位休中的女生,爬得比我还要慢,可比我要轻松。我气都喘不过来,他们的笑声却不绝于耳。纳闷之余,发现隆中的三位男生好像保驾护航似的,时不时伸出手拉三位女生一把。最后头的是古楼村几位挑着道具的小伙子,别看他们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踏实稳重,确实不用为他们担心,这点分量的担子对山里小伙子而言,等于毛毛雨。
好不容易爬上岭顶,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起身,望着山脚下的梧田村,小的像一枚棋子,公路细的像一条丝带,远处矗立着比梧田岭还要高出许多的山峰直插云霄,层峦叠嶂、无穷无际。若不是身临其境,真不敢相信天地间竟有如此壮观景色,此时此刻的我似乎忘了自已落户大山的知青身份,一头脑欣赏起山里美景来,要不是吉普佬一声断喝“走喽!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看山看风景”,我还真把自已当成登山玩耍的游人了。我极不情愿地爬起身子,拍拍屁股后面的黄土,跟着大家往山下走。
古楼村的条件差得太多,礼堂、舞台、灯光,什么都没有。不过有木头,什么事都好办。大队吴书记亲自带着村里二三十个壮后生,不惜血本,从上午开始搭台,一直搭到下午太阳下山,硬生生在村里空地上用粗大的杉木搭建了一个简易舞台。照明用松脂火把代替,就像《智取威虎山》里那段描写威虎厅做寿的情节一样,古楼村的简易舞台四周上下都插满了松脂火把。
吴书记既兴奋又自豪地解释说:“这种火把不是一般的松树可以制作的,都是长在老山里、树龄起码有二三百年以上的老松树,油脂多而且经烧,烧起来还散发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气,到了夜里全部点着,整个村子都会照得通亮。”
午饭时,吴书记非常诚恳地向戴干事说:“实在不好意思,时间太紧来不及弄,当头大家就吃的简单一点,夜饭一定补上。”
晚饭的确丰盛,一来大年初一,多多少少准备了几个菜,二来古楼村民风淳朴,视知青文艺小分队为上宾,有好吃的通通摆上桌。肉是过年前杀的猪,特地派人到桃林买了几条活草鱼,八角一斤的地瓜干,味辣力道足,自酿的米酒喝进嘴里酸酸的带点甜味,但后劲特大。论酒量,戴干事最能喝,七八两地瓜干下肚撑得住;吴书记酒量也不赖,半斤以上没问题;知青这边,石鸿、罗昆能喝半斤左右,同戴干事、吴书记有得一拼,阿光、格子、吉普佬顶多一杯米酒的量。我的酒量最差,咪了几口,便感觉面赤头晕,香烟倒是一根接一根几乎没停嘴,烟抽的嘴唇舌头发苦发麻,只好不停喝水,到农村没多少日子,本事没学到,烟瘾越来越大。
看得出来,吴书记是个性情中人,头一回在家门口搭台演戏,破天荒的大事情啊!以往看场戏看场电影,要跑好多山路去梧田或桃林,去的路好走,回来的山路黑洞洞的,虽然有火把照明,风险总归很大。前些年村里有社员看完戏后,在回来的山路上不幸从半山腰滚落,摔断了腿,半身残疾,至今躺在床上一点农活不能干。请到这些能说会唱的知青来家里作客,吴书记脸上有光心里高兴,酒是一遍一遍地劝,烟是一根一根地发。搞得石鸿、罗昆不好意思拒绝吴书记的劝酒。不过,能言善辩的罗昆不怕同吴书记打酒官司,能喝则喝,不能喝坚决不喝。苦就苦在不善言谈的石鸿,本是个实在人,喝酒也一样实打实,你喝他就喝,你喝多少他就喝多少,喝到后头,还是戴干事出面打圆场:“大家都少喝一点,晚上还要上台演戏。”
我搞不懂的是,不善饮酒的格子,酒量不比我强到哪里,居然多饮了好几杯米酒,胆子也太大,不想好了。看酒席上的情景,我很是担心今晚的戏要演砸。酒足饭饱后,吴书记叫他的老婆给每个知青的口袋塞满山里特有的花生、瓜子、山毛栗、红薯干 ,男知青不感兴趣,我只抓了一把山毛栗,三位女生可算大丰收,身上所有口袋全都装得鼓鼓的,人家还在往她们的手上塞。
盛情款待下,大家倍感压力剧增,晚上的戏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演好。“千万不要出纰漏哦。”演出前,格子给每个知青打了招呼。
谁知越怕出差错,差错偏偏找上门,而且首先出差错的就是格子。拿手的哈达舞,跳着跳着,大家的舞步明显不协调,大概喝多的缘故,要不就是临时搭建的戏台不平整。格子似乎头重脚轻,舞步忽高忽低、忽深忽浅,一路醉舞,吓得我惊出一身冷汗。格子这边一乱,台上其他人跟着乱了步伐,连三位跳得好好的女生也乱了手脚。特别是吉普佬那动作与其说在跳舞,不如说像蒙古人摔跤前左晃晃右晃晃更合适,人家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上台跳舞,真的是活受罪,看了难受啊。眼看搞砸,格子不愧是舞蹈王子,虽乱不慌,立马纠正舞步,谢天谢地,总算没出大洋相,也多亏了古楼村的村民品位与梧田村民不同,他们特喜欢听惠珍的女声独唱。惠珍先唱了一段《红灯记》中“听奶奶讲革命”,村民们掌声一片,连连叫好!接着又唱了一首《革命熔炉火最红》,村民们一边拍巴掌,一边喊道:“再唱一个!再唱一个!”硬是不让她下台。无奈,惠珍又唱了那首保留节目《小河的水清悠悠》,这才饶她下了场。惠珍唱的三首歌曲,全是高腔高调,虽然天寒地冻,唱得浑身燥热,鼻尖额头都沁出了汗珠子。不过,那一晚,所有节目要数她的女声独唱最给力、最亮眼!
古楼到桃林有六里路,当年为了弥补古楼村不通公路的缺憾,临溪区、龙田公社和古楼大队三方出资出力修建了这条连接公路可行驶手扶拖拉机的小道。上午,桃林大队书记带人来接知青文艺小分队。不过,他没开手扶拖拉机,而是推着板车走了六里路赶到古楼的,本来可以不跑这一趟,叫大队文书或民兵连长带几个人去就行了,可他得知戴干事是文艺小分队的领队人,心里老高兴了。大年初二,老朋友应该说老酒友登门来访,哪有怠慢的道理,他和戴干事的关系不一般啊!
吴书记带着民兵连长依依不舍地送知青们到村口,再三向戴干事表示 :“招待不周全的地方,望大家多多包涵体谅。”临别时不忘对石鸿、罗昆说:“昨夜演戏,不能喝太多,下回来古楼,我们三个一定要好好地喝快活!”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来古楼喝吴书记家里的米酒,只知道一件事:知青文艺小分队戏演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那一大摊后事,够民兵连长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桃林大队书记姓方,个头不高,身板挺结实,约模四十来岁。路上,方书记和戴干事两个老朋友之间没说上几句话,反而同知青们谈的很投机。方书记告诉知青:他的大儿子叫佳心,在黎阳中学读高中,现在省城万人学习班学习,等学习班结束,也要回桃林。听了方书记的话,隆中的几位知青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的不得了,个个瞪着眼睛齐刷刷望着他。方书记急忙收住话头,紧张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以为自已什么地方说错了话,戳到这些知青囝不在老子娘身边、无人照应的痛处,赶紧又补充道:“不谈这个天,不谈这个天”“你是……你是……”吉普佬一激动,说话有些结巴:“你是佳心的老子?”
“是啊!”方书记点点头,很奇怪吉普佬为什么会这样问话。阿光接过话头,追问道:“你真是佳心的老子?”方书记笑起来,望望戴干事再望望阿光,回答说:“当老子的还可以冒充?”“不是这个意思”阿光知道方书记误会了,也笑着说:“我们都是你家佳心的朋友。”方书记似信非信,心想,不对呀,我家老大不在隆中读书,怎么可能同隆中的学生囝混的这么熟、还成了好朋友呢?一旁的戴干事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没吭气。
阿光见方书记一头雾水,于是一边走一边向他讲了如何同佳心成为好朋友的前因后果。
复课闹革命时,屯溪□□组织分成两大派,双方形同水火,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斗得你死我活,一度刀枪相见。佳心是黎阳中学□□的头,在学生群里有相当大的名气和影响力。有时候有了名气不是件好事,名气越大,风险越大,这不,佳心成了对立派□□捕捉的目标。不幸的是,黎阳中学被势力更强的对立派□□组织控制,学校是无法呆下去了。
佳心整天整夜东躲西藏,不晓得是不是没地方可躲了,居然躲到了隆阜。隆阜与黎阳紧隔壁,本来也无所谓,可要命的是,隆中、黎中和阳湖中学,这三所中学占上风的□□组织之间结有联盟,成立了一个叫什么“屯溪地区中学□□联合兵团”。名称怪长的,简称“中兵”。佳心躲进的隆阜街,正是隆阜中学“中兵”的地盘。你想,佳心岂不是羊入虎口嘛!那日挨夜边(傍晚),在隆阜街上,佳心迎面撞上阿光和同班同学江羽。江羽是隆中“中兵”的头,才气过人,很有名望。勇猛凶悍的吉普佬、罗昆都听他的,江羽成名得益于一九六六年底那场在屯溪灯光球场举办的万人辩论会,他同名叫万安平的黎阳中学“中兵”头儿一道,将清华、北大南下串联的□□代表驳斥得体无完肤。这些日子,江羽吃住都在阿光家,阿光的母亲把江羽当作自已的儿子悉心照料。那晚,两人吃过晚饭刚从阿光家出来,准备回学校。
隆阜街说“街”,不太准确。其实就是一条条交织串联的巷弄。两大对立派学生头迎面相撞,连躲让的空间都没有,是不是一件很刺激也很好玩的事?令佳心惊讶的是,江羽竟然大度地伸手示好,佳心人虽落难,但判断力不受影响,急忙握了握江羽和阿光的手。寒暄过后,阿光和江羽得知佳心在找他住在隆阜的同学,结果同学人不在家,扑了空。江羽觉得街上谈话不方便,请阿光将佳心领到家里。一番沟通后,佳心发现江羽和阿光没有敌意,便告诉两人自已目前的困境,想回桃林老山里避避风头,苦于出城的道路已被封锁,无奈之下才到隆阜同学家里避几天,没想到遇见了他们两个。
佳心讲得诚恳,江羽和阿光听得认真,两人商议后(主要是江羽),做了一个常人无法理解、事后证明是正确的决定。当晚,阿光留佳心在家过夜,然后江羽赶回学校,找来吉普佬、罗昆,让他俩设法护送佳心离城。有他俩护送,一般人不敢阻拦,江羽敢做这样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支左部队已进驻省城各个院校,进驻屯溪各中学是早晚的事,而且,党报近一段时间宣传的主题是“农村广阔天地,可以大有作为”和“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江羽的头脑何等灵光,从这些信息中,敏锐地觉察到:风向要变。
罗昆通过自已老爸的关系,搞到一台解放牌货车。第二天凌晨,三个人乘车出城,过新安江大桥时,守卡的阳湖中学□□见是吉普佬和罗昆,问都没问便放行通过。车到璜源,天已大亮,茶籽岭公路还未打通,只能送到这里。佳心下车后,与吉普佬、罗昆挥手告别,然后爬了当时还叫“马金岭小道”的五十里山路,回到山里老家。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支左部队进驻学校实行军管,也就是在军宣队召集的两大派□□头头学习班上,佳心、阿光、江羽又一次见面。三位同年哥,昔日的冤家对头,此时已清楚自已命运去向。家在农村的,回乡务农;家在城里的插队落户。学习班上,佳心极力向阿光、江羽推荐:要落户就去龙田公社。讲了一大通老山里插队落户的好处,不知何因,佳心没有透露自已的老子是桃林大队支书,很可能当时的方支书被打倒靠边站的缘故吧。后来,佳心和江羽又去了省里参加“万人学习班”,看情形,他俩的安家落户要推迟一段日子了。而阿光先行一步,跟着来的是吉普佬、罗昆和石鸿。当然,阿光之所以选择落户龙田公社,除了佳心推荐,另外一个因素是格子,因为格子的表姐夫戴干事是公社实权派人物。
阿光讲完了故事,文艺小分队一行人也走到了桃林,这时老天爷开始变脸,只见黑云密布,寒风紧吹。
“要落雪。”方支书抬头看看天色说:“大家快点进屋,家里暖和”。
得知自家儿子是这帮学生囝要好的朋友,方支书高兴的不得了。他同戴干事商量后,决定在自已家里吃当头,为文艺小分队知青们摆酒接风,戴干事自然答应很爽快,他是有饭必吃,有酒必饮,何况在老朋友家里,客套话都无需说一句,因为是过春节,菜肴都是现存的,山里特有的腊肉腊腿腊肠腊鸡满满上了一大桌。过大年,地瓜干没上桌,喝的是一元二角一斤六十度的散装濉溪大曲。望着桌子上摆满的好菜好酒,我感觉这次巡演不像是在演节目,更像是当了一次走到哪吃到哪的食客。
吸取了古楼村的教训,格子米酒一口没沾,扒了两蓝边碗米饭,挟了几块腊肉,喝了几口腊肠炖萝卜汤,便拉着不善饮酒的阿光、休中三位女生、回乡知青继贵去看场地,准备晚上的演出。我不会喝酒,坐在这里等于凑数,不如随格子去帮个手,正起身要走,吉普佬拉拉我的衣服说:“你蠢的很!跑去凑什么热闹。”说完还朝我笑着眨眨眼睛,刚开始没懂吉普佬的意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格子和阿光近些日子同休中的三位女生打得可火热啦!我跑去搅什么局呀。
“对!对!对!我们陪方支书、戴干事说鳖(谈天)、喝酒。”说完,我站起身向他俩敬酒。
方支书人高兴,酒兴也上来了,他有理由开心,儿子佳心不多日写信回来说:“春节不回家了,等到学习班结束,回山里老家务农。”方支书心放宽了不少,只是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最后还是回乡务农,有点想不通。不过,话又要说回来,又不是我家儿子一个人回家务农,公社有好几家在城里读书的儿子、囡最近都回乡了,只要人平安就好,老子娘就放心!
另外,今年大队换届,成功连任了大队书记,方支书在村里人缘相当不错,很有群众基础。公社那头,戴干事在洪书记面前挺一把,成功连任是意料中的事,至于大队生产效益比前些年有所下滑,也不能全怪方支书,是不是?于是,这顿知青接风酒,有本事从当头喝起,一直喝到下午三四点,几斤散装的濉溪大曲喝光后,又喝了几斤米酒,喝得石鸿、罗昆卷着舌头,话都讲不清。我和吉普佬一个人架着一个,摇摇晃晃钻进方支书的房间,烂泥似地放在床上,两人倒下身子呼呼大睡,方支书居然一点事都没有,搀扶着喝得差不多的戴干事摇摇晃晃地出门,要去安排晚上演出事宜。一边走,一边对戴干事说:“老戴,吃夜饭时接着喝,晓不晓得哦!”
客厅里杯盘狼籍,杂物满地。佳心的母亲一声不吭,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杯盘,都下午三点多钟了,她要抓紧时间准备夜饭。方支书出门时吩咐,多下点米,再弄几个菜,学生囝夜饭还在家里吃。我和晓玲、淑雯、惠珍三位姑娘要帮忙料理,她不允许大家出手,说:“大家放下来,不用的,来得及!”
佳心的母亲四十来岁,看她满是皱纹的脸,要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如同农村所有妇女一样,全部生活就是围着家庭转圈圈。丈夫高兴他高兴,子女快乐她快乐,佳心还有两个弟弟,但那一天都不在家。我想:极有可能是方支书有意将他俩兄弟支开的。
吃夜饭时,我没见到戴干事,方支书解释说:被村里朋友强拉硬扯去作客了。怕误事,石鸿、罗昆不敢多饮,再说当头的酒还没太醒呢。陪着方支书小啜了几口。少了戴干事,这酒喝得没劲,加上晚上还要演戏,方支书随便饮了几杯,不再勉强。
桃林人似乎见过世面,也许靠近浙江的原因,交通不那么闭塞,物流不那么贫乏,有一种超过其他生产大队的优越感。事实恐怕也是这样,屯溪街需要凭票供应的白糖、肥皂、香烟等日常生活用品,桃林供销社应有尽有。最让我惊讶的是,供销社肉啊鱼啊鸡蛋啊都有买,都不要凭票。所以看待知青文艺小分队演出,桃林人不像梧田村、古楼村热得有点过头,而是既不温也不火,既然来村里演戏,增添一份过年气氛何乐而不为?
演出在桃林村会堂举行,说是会堂,实际上是一座多用途单间大空房子。每逢开社员大会,请浙江那边的人过来唱戏,采茶时烘制茶叶等,都利用了这间大空房子。一没有电,二没有戏台。不过,这难不倒文艺小分队,格子叫大队文书到供销社买来许多又长又粗的红蜡烛,再叫文书带上几个民兵小伙子从桃林小学搬来课桌和长凳。格子和我几个知青把课桌安放在房内上方靠墙的四边,然后点燃红蜡烛放在桌上,算作临时戏台。一条条长凳则对着课桌放在下方,算做临时看座。布置完毕,格子不无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够聪明、够厉害吧?”
可是,在我看来,桃林村的这场演出糟糕透顶,辱没了文艺小分队的好名声。缺少激情不说,最不该的是连续出错:石鸿、罗昆的快板本是欢快有节奏的说唱,可快板打着打着居然落在地面上;拉京胡的回乡知青继贵今晚像是吃错了药,音符定得老高;惠珍的京剧独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最后一句噎住没法唱上去;《白毛女》“逼租”的台词,石鸿忽然忘了,经演喜儿的晓玲和躲在幕后的我不停提示,他才断断续续往下演,或许石鸿憨厚木纳的表情引来台下一片哄笑。好在格子领头的哈达舞、忠字舞没跳出什么毛病,不然的话整台戏要出大问题。桃林人好像并不计较台上的失误,反而时不时报以发自内心的大笑,在他们看来,演得好不好是一回事,能让人开心不开心又是一回事。
当天夜里,山里下起了大雪,戴干事接到公社打来的电话:茶籽岭大雪封山,去江田村的公路不好走,为安全起见,暂时取消文艺小分队演出行程,回公社待命。那天晚上,文艺小分队就像歇在古楼村吴书记家里一样,歇在了方支书家里。第二天早上,佳心的母亲把一碗碗凌晨起来熬好的小米粥端上桌,让大家趁热喝。她有点舍不得让知青走,跟戴干事说:“落这么大的雪,今天就不要走喽,再歇一夜,等雪停了再走也来得及。”戴干事没接受她的挽留,说:“要走趁早走,等到路面结冰,想走都走不掉了。”
那天早上,我喝了两蓝边碗小米粥,吃了两个又大又圆、梅干菜肉馅的糯米馃,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喝过这么香甜的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