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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雨打芳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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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班房的三位女知青——晓玲、淑雯、惠珍都是休宁中学二年级同班同学。他们三人比我大一岁,于1968年10月被学校分配在龙田公社插队落户。由于客车是通到璜源,来的那天,在璜源下车后,是晓玲的母亲陪着他们三人徒步翻越茶籽岭盘山公路走到梧田岭的,到时天已经黑了。
文艺小分队那段时间,我与三位姑娘从相识到相熟,对他们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晓玲善感柔弱,淑雯略显古板,慧珍开朗活泼。我知道所有落户于龙田公社的知青中,只有晓玲是由家长送着进山的。这件事在龙田公社知青眼里看来,看她好像看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似的。晓玲有所察觉,感受到大家看她时的异样眼神。
有一次她向我解释说:“我并不愿意让老妈陪着进山,又不是一个人独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老妈坚持要送,说不亲眼看看女儿落户的老山里,夜里睡觉不安心。我拿老妈没办法,只好随了她的意思。”她还说:“洪书记人好,在公社食堂招待老妈吃夜饭时不停地安慰,并请老妈放一百个心,女知青的生活和劳动,公社一定想尽办法安排妥当。我老妈听了洪书记的表态,多少日来第一次开了笑颜。”
晓玲最后告诉我,那日夜里休息时,她晓得老妈还是背着自己偷偷流了许多眼泪水,第二天天不亮,老妈悄悄起身要赶路,赶到璜源搭乘下午一班回屯溪的客车,而且坚决不让晓玲送一程。她害怕两人情绪失控不好收场。老妈走后,晓玲实在忍不住酸楚,躲在房间里抱着枕头哭了一顿,搞的淑雯、慧珍也跟着哭了好一会。
经历了十个月的磨练,要说三位姑娘已适应了老山里农村的生活,那是自欺欺人。姑娘究竟是姑娘家,这是当年女娲造人时所决定的,无人可以改变。女知青不可能像男知青一样随同村民们吃住在山上,又是种苞萝,又是扛木头。安排女知青采茶拣茶之类的轻体力活,已经是生产队最好的照顾。不过这一来人虽然相对轻松,但可干的农活到底有限,挣得的工分也少得可怜。评工分时生产队照顾性地给三位女知青评了六分工,尽管比我每个工多出一分半工分,尽管平日里花钱比男知青节省,可有什么用呢?依然面临养不活自己的困境,家境好的可以得到老子娘补贴一点。但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呀,你总不能一辈子靠老子娘养吧。
恰逢茶籽岭盘山公路要抢修,江田道班要在龙田公社招一批民工,这样难得的机会上哪儿找?应该说洪书记很了解插队在龙田公社这一批知青的生产生活处境。他做了通盘考虑,决定不派村民派知青去道班。真的以为洪书记不清楚发生在本公社有关插队知青的传言传闻吗?比如说偷赚外快,偷吃村民家里老母鸡,偷摘自留地里的蔬菜。但他更清楚知青工分低,挣的工分少,平日里又断粮,又断油,日子过的苦。这次真是个好机会,能一次性解决本公社绝大部分知青的生存问题,这样三位女知青顺理成章进了修路知青的大名单。可这样一来陈班长不乐意了,发现名单里有三个女生的名字死活不接收,立马骑着自行车赶到梧田岭,同洪书记面对面论理交涉。洪书记不在公社,下屯溪去了,只有戴干事当班。
真怪不得陈班长重男轻女。你想想,自古以来哪有让女人干开山修路苦活的,送送茶水、送送饭菜还差不多。道班的活不适合女人做,道班也从来不招女临时工,更何况这次抢修茶籽岭盘山公路工程大、工期紧、工作量重。
“道班干的都是女人不能胜任的苦力活,这三个女生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陈班长一边浏览着名单,一边跟戴干事啰里啰嗦讲了一大通不能接收的理由。
戴干事可不是那种好打发的人,自有一套让陈班长无法拒绝的说辞。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各执己见,磨了一上午的嘴皮也没能磨到一块。陈班长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让公社重新调派三个男生替换掉女知青。眼看快要当头,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无法谈下去。陈班长决定不谈了,推着自行车气呼呼的要回道班房。戴干事急忙上前拦住,抓着自行车把手,笑眯眯地说:“谈不拢也不能让你打饿肚走啊,吃过当头再回去也不迟。”随即吩咐食堂老王炒了几个下酒的小菜。
梧田村本是远近闻名的酒窝村,哪家哪户不会喝酒和酿酒。戴干事与陈班长有没有其他共同嗜好,没有证据不好胡乱猜测,但都能喝一口却是不争的事实。陈班长知道自已走不掉了,半推半就留了下来。一会儿工夫,食堂老曹将几样精致的下酒菜摆上桌,然后又拿了一大瓶食堂自酿的米酒。看来是早有准备。戴干事喝酒很有讲究,他宁可喝度数低的自酿米酒,也不愿喝60度的地瓜酒,米酒喝醉了不伤身子,而地瓜酒喝醉了伤肝伤肾。几杯米酒下肚后气氛缓和了许多,二人距离拉近了不少。
“来来,满上!”戴干事为陈班长的杯子斟满,再斟满自己的杯子,然后举起杯子说:“这酒喝的痛快,你记不记得上回你陪着马主任上路检查工作时,公社招待你们的那顿酒?”说着仰头一口喝光杯子里的米酒。“那顿酒好痛快,陈班长,我就喜欢同你和马主任这样豪爽的人喝,喝得痛快。”
陈班长愣了一愣,迅速明白戴干事话里的意思,虽然米酒灌了一斤多下肚,但头脑可没有被灌糊涂。
“不提那档子事,我们两个人被你一个人喝趴下,还是你厉害。”陈班长喝掉杯子里的米酒,夹了几口菜,饭也不吃,抹抹嘴巴,拿起桌子上的名单说:“你尽快通知下去,8月份正式上工。”
说完,陈班长骑上自行车摇摇晃晃回江田道班去了。
原来,戴干事所说的马主任是县公交系统革委会主任。茶籽岭盘山公路贯通后不久,他率领陈班长一行工程技术人员乘车进山检查路况。对龙田公社及其社员而言,这是一件梦寐以求的大事,无不急切盼望着正式通车。对待马主任一行人,就像对待亲生老子娘一般伺候着,好吃好喝,竭尽地主之谊。马主任一行检查团从江田村一路检查到桃林。戴干事全程陪同,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头一顿酒,夜间一顿酒,都由公社招待。把个马主任一行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快快乐乐。临行前,戴干事告诉陈班长:“山里没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打家具的木料、冬天的烤火炭还是有的,已经让村民把东西装上了车,木炭每人一篓,杂木料备了两份,你一份,马主任一份,算是山里人的一点意思。”
陈班长或许喝多了,连句“谢谢”都没说,“嗯!嗯!嗯!”地照单全收。
那一天龙田公社像过年过节一样热闹,大家都开心的不得了。马主任、陈班长一行人开心那是不用说的,人人都有收获。村民们知道就快通汽车了,你说他们开心不开心,最开心的还是那些生平第一次亲眼看见汽车啥模样的村民,汽车开到那里,村民们就一窝蜂地爬上汽车跟到哪里,搞得开汽车的师傅紧张兮兮,车子开得小心又小心。
俗话说“吃了人家嘴软,拿了人家手软。”戴干事点到为止。陈班长岂能不懂人情世故,不松口也得松口,自然依据公社提供的花名册照单全收。就这样江田道班破天荒接受了三位女知青。
开头两三个月,三位女知青在道班房的生活起居、工地日常劳作就那么一回事,每天出工收工吃饭睡觉,有时也能听见她们有说有笑的声音。慧珍喜欢哼歌,高兴时哼哼几句《红灯记》或别的什么革命歌曲,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平安无事。道班的重体力活,诸如肩扛人抬的苦差事,有阿光、格子、罗昆这些大龄男知青顶着,三位姑娘一般干些挑沙填土、平整路面之类的轻体力活。说是轻活,可对于女生来说一点也不轻。两个多月来,他们手上腿上磨损出的血泡和淤青一点也不比我的少。如果晓玲的老妈看到女儿这般情景,恐怕当场哭都得哭出来。
我和几位年龄稍小的男知青同三位女知青编为一组,每天干的虽不是伤筋动骨的苦力活,手头却一刻也没闲着,一天下来累得够呛。男生尚且如此,三个女生坚持到现在,我真是服了她们。不过干活总归累人,生产队干农活、偷赚外快,桩桩件件不都一样累人。这个道理我能懂,让我揪心的不是干活累,而是天光爬不起床,老要迟到,迟到了就会扣工钱。这8月份扣了一天工钱,9月份又扣了一天工钱,估计10月份还要扣一天工钱。
黄工头说:“不是你迟到一次就扣工钱,而是累计了三次迟到才扣一天工钱。我说了不算,是陈班长定下的规章。”听黄工头的口气,他好像大好人一个。
古人说:少年贪睡。这四个字用在我身上,千真万确。很想早点起床,到时却做不到,没法子可想,一觉醒来已是七点多钟,像救火队员似的赶时间洗脸刷牙、吃天光,害得石鸿一旁跟着干着急,吃完天光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拔腿去追已走出老远的上工队伍,紧追快追,如果追上不算迟到,追不上对不起,黄工头就在小本本上记你一次迟到。10月份也就是本月,我已有两次追不上大部队,被黄工头算迟到,记录在小本子上,再记一次就要扣一天工钱了。生产队干活时,有吉普佬逼着我起床,可道班房修路没人逼着,只能靠自己逼着自己起床。
由于月月扣工钱,我心有不甘,开始关注他人,尤其特别关注同组成员工钱发放情况。我打听到,继贵8、9两个月也被扣了一天工钱,10月份的情况不详,要等到发工钱那天才知晓。小刘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小叶子扣得稍重,8、9两个月各扣了2天工钱。其他人略好,要么8月扣一天,要么9月扣一天,没有出现连扣两个月工钱的情况。小刘最惨,8月份扣了2天,9月份居然扣了3天,也怪他自己不检点,工地休息时,就好好休息呗,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小叶子吵架,吵的可凶了,要不是我拉得快,两个人肯定头破血流。上工的时候吵嘴打架,让黄工头逮个正着,每人各扣一天工钱。照此情形,小刘10月份不会好到哪里去。黄工头似乎看小刘不顺眼,有点存心找他麻烦的意思。三位女生倒是没听说工钱被扣,看不出黄工头有怜香惜玉之心,我打探消息后经过梳理得出一个结论:黄工头够狠,除了对女知青没下手,组里没有人没被扣过工钱。
因为分在同一个组干活,所以三位女生的言行举止如果有什么异常,我肯定有所察觉。比方说早退呀、迟到呀,中途有事回道班房啊,都是正常不过的情况。但时间一长,次数一多,这个正常有点说不通。可以断定三位女生迟到早退的次数比我只会多不会少,可三位女生好像从来没被扣过一分钱。更让人不解的是,黄工头特别关心我这个组的上工情况,时不时过来转一圈,吓得小刘老鼠见了猫,生怕被他抓住辫子又要扣一天工钱。
可是,奇怪的是,这些日子黄工头转圈的次数比平日少了许多,有时一整天都不过来转。而且我总感觉三位姑娘的行为怪怪的,但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原先无论工地干活还是工间休息,三位女生有说有笑很阳光,这几日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欢歌笑语听不见不说,好像有意躲避什么人,不愿同任何人交谈接触,即便见了我,也像见了陌生人,连个招呼都没有,低着头擦肩而过。我认为三个姑娘家自己把自己隔离了。
我自问,难道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事?得罪了她们惹她们生气,搞得像仇人一样关系紧张。没有的事呀,我从不跟女人争长论短。那样做太娘娘腔,就拿扣工钱的事来说吧,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不只是我看出不对劲,阿光、罗昆和格子也觉得事情不大对头。工间歇力时,格子把我叫到一边悄悄地问:“看她们愁眉苦脸,你们之间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有啊,我也搞不清怎么回事,都好几天了。”
格子没问出什么,继续干他的活去了。我心里很不舒服,同年同月同日一起落户插队的小学弟,他的工钱被扣你不去关心,却跑来责问有没有跟她们闹矛盾,好像她们不开心是我惹的祸。想不到格子也是个重色轻友的多情种子,不知他看中三个女生中的哪一个?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定是淑雯。不过这件事大家也没多在意,并不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格子问过我一次后也丢掉一边,没有再提起。本来就是嘛,女生的事不好多问,也不好多猜。
然而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最先发现事态严重的是石鸿。之前每逢夜饭时间,三位姑娘总是磨磨蹭蹭,挨到最后一刻才进得厨房来,这时石鸿便同她们开玩笑说:“下回再落到最后头就没得吃,让你们三个女生打饿肚。”
三位女生嘻嘻哈哈,取了自己的饭盒掉头往房间跑,临走前总是慧珍丢下一句:“下次一定来得早,这次请多多包涵啦。”
不过,保证归保证,迟到归迟到,三位姑娘夜饭时间依旧一块来,又一块去,也很有规律。石鸿习惯成自然,再也懒得过问。可是这几天奇了怪了,要么是淑雯,要么是慧珍,取了三个女生的饭菜转身就走,同石鸿没有半句拉呱,而且回房后关上房门再也不露面。最奇怪的是,都好几天了,石鸿从没见着晓玲进得厨房买过一次饭菜,生病了?不会吧?石鸿今天送饭到工地,还看见晓玲和淑雯、慧珍一起在挑沙铺路呢。石鸿很想问问,看见淑雯、慧珍进厨房取菜时脸色不太好看,忍住没有多嘴。他赶紧吃饭,厨房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呢。
山里的十月,两头凉快,当头心还是热烘烘的。知青们收工后,冲过凉水澡,吃过夜饭,三三两两聚集在村口新建的水泥桥上聊天吹牛。我不想凑热闹,要给家里写信,告诉老爸老妈现在道班上工每月有二十几块钱的工资,日常生活已有保障,请爸妈放心,希望家里接到信后老爸能开车进山跑一趟。说心里话,插队落户差不多也有一年,我什么都能忍,就是无法忍住不想家。
正当我凑在昏暗的灯光下聚精会神的给家里写信时,石鸿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你快把阿光找来。”石鸿脸色凝重,补充说:“不要声张,叫阿光一个人过来就行。”
我不敢怠慢,知道一定是要紧的事,连忙收起纸和笔,起身赶往村口的水泥桥,江田村巴掌大的地方无处可去,阿光一定在桥上同知青们谈天说地。
那么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让一向稳重的石鸿都慌了手脚乱了分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