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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章 养路生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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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况下,道班工作无非是养护多、修补少,公路两边的排水沟要经常梳理,凹凸不平的砂石路面要用沙土及时填补,山坡滑落的石头要随时清除,每天的工作量大致如此。这次不同,茶籽岭盘山公路损毁很厉害,要不然也不会调派这么多人力驻扎在一个小小的江田道班。
前些日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所引发的山洪,使得公路多处严重塌方,一些地段的路基下沉断裂,形成一个直径好几米的深坑,一些地段被山坡滑落的泥石流堵塞了绝大部分路面。公路局派出了工程技术员到现场指导抢修,塌方现场几台翻斗车就是他们从屯溪带过来的,同时带过来的有好几车大石块。由于路堵,翻斗车开不过来,只好将大石块卸在堵塞路段的另一头。
当陈班长领着江田道班三十几个知青赶了七八里路赶到工地时,工地上已经有好多民工在挖运堵塞路段的土石。这些民工都是来自璜源村的村民。在工地现场我自作聪明地对身边的格子说:“你信不信,陈班长头一天就会安排我们挖泥巴。”
格子似信非信:“你又不是工地上的技术员,怎么能这么肯定?”
我见格子不相信,以很内行的口吻说:“你想,我们从这一头挖,璜源村的民工从那一头挖,挖的速度是不是要快一倍?”
我和格子你一句、我一句在抬杠之时,陈班长同屯溪来的工程技术员碰头商量了一阵,然后把三个东阳佬叫到一块嘀咕了一会儿后,那个姓黄的大胚子东阳佬转身对大家说:“你们今天要干的活,是把翻斗车运来的石块回填到前面的大坑里。”说完他指了指不远处由于路基下沉断裂造成的深坑,格子对着我歪歪嘴巴两手一摊,意思是说我的判断完全不着边际。我咂咂舌头嘀咕说:“这可是苦活,更是累活。”
修路的头一天,就让我尝到肩扛人抬的滋味,一点不比生产队驮杂木段好受。驮杂木段路虽长,但走走歇歇,可以随时调剂体力。可在工地上抬大石块,路虽短但很少歇力。吃石鸿送来的当头有个把小时休息,再就是上午下午各歇了一次,想到山脚边找山泉水喝的功夫都没有。山里的夏天也是夏天,八月当头心的太阳,那热辣辣的劲道真是一个毒啊,知青们挥汗如雨,连个躲荫的地方都找不到。
不光抬,还要自己动手装石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块,箩筐里顶多装两三块,装多了人抬不动,箩筐也承受不起,而且几大石块装进箩筐时,一不小心手掌手背就被石块锋利的边角刺破割伤。戴手套当然好,可头一天什么都没准备,哪来的手套戴?就算有手套让你戴,恐怕也戴不起。我敢肯定,石头对于手套的磨损,一定比上山种苞萝黄泥巴对于草鞋的磨损更凶更厉害。
修了几天路,我的双手不是这里一块瘀紫,就是那里一个血泡,惨不忍睹。多亏格子照应,每次抬石块,都把箩筐的重心往后移几寸,让走在前面的我抬起来轻松一点,若不是格子多多关照,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
陈班长是位脱产干部,一般情况下不会干那些累人的粗活。这几天没在工地上,大概回县公路局革委会汇报工作去了。临走前他交代知青们说:“茶籽岭盘山公路直通福建厦门,是条国家级战备公路,上级革委会高度重视,催得很紧,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国庆20周年纪念日之前抢修通车,希望大家再努一把力,再加一把劲,以优异的成绩向国庆献礼。”说了一通慷慨激昂的鼓劲打气的话后,他宣布在他不在道班的这几天,工地的日常工作由黄师傅具体负责。
留守道班的三位东阳佬,占着先入为主、懂一些修路门道的优势以及陈班长的撑腰,此时此刻俨然成了知青们的工头。几天来工地上只听见他们三人的吆喝声,指挥知青们一会儿往东搬石块,一会儿往西运沙土,搞得工地上的知青们不知该听哪一个东阳佬的指挥才好。看他们三个人威风凛凛的架势,有点像哪一部电影里的恶棍,只差手中拿着一根皮鞭。
也许是吼吃力了,要歇一歇,三个东阳佬凑到一块儿,找了一处树荫歇凉。知青也有休息时间,但要听见黄工头的哨声,哨声不响,知青只能晒着日头搬石、运砂,半点不能松懈。
树荫下三个东阳佬抽着烟、喝着水。时不时朝知青这边吼几声,提醒某个知青放下手中的活,赶去加强搬石块的人手。三个人当中最凶的属黄工头,一副吃人相,全身肌肉被太阳晒得乌黑发亮,前些年在修建茶籽岭盘山公路的过程中,他开山炸石,凿眼放炮,滚打摸爬,练就了一身好蛮力。上工头一天,他就在道班三十几位知青面前露了一手。
一块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大石头,重约四五百斤,立在距离裂坑不远的路基上。用它填补深坑再好不过,几个知青合力想把这块巨石推入大坑里,像生了根似的,巨石纹丝不动。折腾了好半天,累得几个小青年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这时黄工头来到巨石前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又左看右瞧,可能想找一个下手的位置,然后弯腰蹲身,两手托住大石下方的突出部位,一声吼:“起!”大石的另一头被抬了起来,回乡知青继贵、社会知青小刘和小叶子急忙用钢钎插入大石下方的空隙处,不让大石落地,同时也让黄工头歇口气。
那一天如果不是几个小知青援手,黄工头就算力大如牛,要想独自一人搬动巨石,恐怕很难做到。但他似乎不领小知青的情,对待小知青的手段依然很苛刻。他甩了甩胳膊,重新运了口气,双手插入大石底部,拼尽全力,又是一声大吼:“起!”与此同时,继贵、小刘和小叶子的三把钢纤也在配合着全力往上撬,只见大石头硬生生被翻了个身。随着一阵喝彩声,大石借着惯性翻滚,轰隆一声滚进裂坑。凭着这一手,黄工头在工地上扬名立威。这么多天以来他想训就训谁,想吼人就吼人,就差没动手打人。我和小刘小叶子就被他吼过几次,心里虽然窝火确不敢回嘴。假如吉普佬在工地上同我们一起,不知镇不镇得住黄工头?
突然黄工头一个冲锋从树荫下窜到正在回填裂缝的几位小知青跟前,夺下其中一人的箩筐狠狠摔在地上,气势汹汹斥责道:“没长眼睛啊,看清楚了再倒!”
被斥责的是小刘和小叶子,他俩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傻不拉叽站在那儿不敢吱声。小刘和小叶子比我大一岁,几年前小学毕业考初中,结果没考上成了留级生,尽管也复习了一个学期参加补考,仍然没考进中学的大门,从此断了读书的念头辍学在家,用他俩自己的话来说:“我们不是读书的料,何必浪费精力在书本上。”去年10月,他俩响应街道革委会“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倡议,报名插队落户到江田村。
当时,小刘和小叶子把抬着一筐本该倒在路基上的沙土错到在了在裂缝里,按照工地的流程,大坑里得用大石块回填,而沙土则用于铺垫路面。他俩搞错了一头,这本是一次操作失误,对工程进度安全质量不会造成影响。你黄工头提醒两个小知青,今后多加注意就是了,没必要凶神恶煞一般。可黄工头得理就是不饶人:“再搞错就别在道班干了,等陈班长回来后,把你们两个都退回生产队去。”
黄工头的话说得过分了,明摆着欺负人,一旁惹恼了罗昆,他挡在黄工头和小刘、小叶子之间。
“吼什么吼!”罗昆的嗓门也不小:“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不能有话好好说吗?”
树下躲荫的另外两位东阳佬见同伴与知青争了起来,立刻赶了过来,一左一右把罗昆夹在中间,那情景有点像围攻。罗昆不是吓大的,当年在学校被持不同观点的学生围攻,人数比现在多得多,最后都能全身而退。但此一时彼一时又不是在学校,而是在农村、在茶籽岭盘山公路上,不可以胡来。罗昆不傻,识相地退了几步。
有同伴的撑腰,黄工头更来劲,不依不饶地说:“陈班长把工地上的事交给我,你们做错事难道不能处理吗?”说完有意识地望了望不远处的三位女知青,接着又说:“我要对工地上的事情负起责任。”
看不出一身蛮力的黄工头讲话也打起官腔来了,都晓得搬出陈班长来压阵脚。这时,一直关注事态却沉默无语的阿光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做错了事,你当然可以批评,甚至处理,可以让陈班长把我们知青当中的某某人退回生产队。”说到这里,阿光抑制住愤怒,提高声音,一字一句接着说:“黄师傅,你别忘了,你和我们一样,也是可以随时被打发回家的临时工。”
阿光的话锋芒毕露,点到要害,让知青们听了很解气。黄工头一时语塞,当场愣住却又不能发作。他竟然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好好,我不跟你斗嘴,等陈班长回来请他评评理,到底是你对还是我错,现在散了,大家都干活去。”
从不与人争长短的格子,见黄工头嘴壳还在硬,气不过地说:“回不回生产队你说了不算,等于放屁。”
这次倒乖,黄工头没有顶嘴。
过了几天,陈班长在县里开完会,回到了道班,带来我期盼已久的喜讯,就要发在道班修路的第一个月工钱了。
石鸿很忙,忙着同陈班长计算核对知青们个把月来的伙食费开支,好从工钱里扣除。黄工头更忙,忙着汇报工作情况。他拿出记录每个知青个把月来出工状况的小本本,同陈班长的考勤表对照。他们两人在陈班长的房间里关上房门后,认真仔细反复核对每个知青的出工天数,力求不留死角。
除掉伙食费,再除掉不计工钱的几个星期天,最后除掉因为报到没出工的8月头几天,我从陈班长手上签字画押后领到15元5角工钱。高兴了不到一根烟的功夫,便高兴不起来了,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找到小刘悄悄打探了一下,结果小刘和小叶子的工钱比我还少领了两块多,继贵的工钱同我相比差不多,阿光、罗昆、格子比我多拿两块钱,而三位女知青的工钱居然比我多出好几块钱,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是同一天在道班报到,又是同一天在茶籽岭盘山公路开工,个把月干下来后,等到发工钱时,怎么变得不一样了呢?难道修路领工钱也像生产队记工分要分等级?我越想越想不通,经过侧面多方打听,才知我和继贵被扣了一天工钱。扣钱的理由是:我们两人上午出工时迟到好几回。而小刘和小叶子被扣了两天工钱,那多扣的一天工钱是因为小刘和小叶子在干活时出了好几次差错。
我越想越来气,这么一丁点工钱,他陈班长、黄工头竟然扣得下手。看来,道班的路不好修,道班的工钱不好挣,这点工钱除了填饱肚皮,剩下的也只有抽香烟的零花钱,想补贴家里的愿望恐怕要成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