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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结缘道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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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8月,总共有三十几位(包括回乡和社会知青)男女知青,聚集到江田道班房,不再上山种苞萝、砍伐林木、烧制木炭,而是改行当了修路人。维修的路段从茶籽岭至江田村共12公里盘山公路,这一段公路是屯桃公路的咽喉要塞,弯急坡陡、峰高隘险,最要命的是老天爷只要下场大雨,落场大雪,整条茶籽岭盘山公路不是这一段塌方,就是那一段断崖,一年当中顶多能通半年车。
江田道班的头儿姓陈,40来岁,精瘦干练烟瘾大。大家都叫他老班长。两年前由公路局派驻江田道班,他是位学过土木桥梁工程的高材生,资历颇深,业务精湛,能在自然条件恶劣、生活艰难困苦的大山里坚持了两年,陈班长除了有过人之处,必然有难言之隐。
在知青到来之前,另有三位参与开通茶籽岭公路后又一直留守道班的元老级别养路工。三位老资格的养路工,据说是浙江东阳人,二十几岁,个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为首的姓黄,更是个头似塔、强壮生猛,一看便知是个开山筑路的好手、放炮炸石的行家。不用说三位东阳佬也是陈班长的得力助手。我估算了一下,连同他们一起全道班有40余人。一个小小的道班房,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人,可见这段12公里长的盘山公路,路况一定很差,工程一定很重,工期一定很紧。
道班房坐落在村头一处山脚下。三间砖瓦平房,成凹字形朝向公路。中间稍大一点的平房为男知青居住,十几张高低床把房内的空间挤得满满;两边平房一间做了厨房和盥洗间,另一间一隔为三,晓玲、淑雯、惠珍三位休中的女知青住一间,陈班长一人住当中的一间,留守道班的三位东阳佬住一间。
厨房硬件十分简陋。典型的农村烧柴型大灶台,上面一大一小两口铁锅,大锅蒸饭,小锅炒菜。用水很方便,灶台边一口容得下一个成年人洗澡的大水缸,注满了一天24小时不间断,用毛竹管从后山接过来的山泉水。紧挨着大水缸,用水泥和砖块砌了一个平台,除了洗脸外,刷洗衣服被条也很方便。凹字形平房前的空地,算是半开放式庭院,堆放着板车、手推车、钢纤、簸箕、竹箩、竹框等修路用得上的各种器具。有时从屯溪开过来装运石材水泥的翻斗工程车也停在庭院里。
第二天,知青们差不多都到位了。陈班长召集大家开了会。由于没有会议室,就把男知青居住的寝室作了会场。知青们各自在自己的高低床上,或躺、或靠、或坐着听陈班长宣布了道班房的几条规矩:“道班做事等于正儿八经工厂上班,有作息时间表,每天都要考勤,不比以前在生产队上干农活,今天想做就做,明天想歇就歇,那是不允许的。”
说了一大堆条条框框后,陈班长话锋一转,讲到了我最为关心的工钱问题。
“工钱一天一块二,星期天和节假日休工,但不计工钱,大雨天或其它自然条件限制不能出工的日子,不计工钱,有事请假外出、生病看医生同样不计工钱。”
说到这里,陈班长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又点上香烟,望望聚精会神在听的知青们,继续往下说:“每天考核两次,上午出工时一次,下午收工时一次。我如果有时不在道班,考核由黄师傅负责。”陈班长指指身边那胚子最大的东阳佬,又说:“明天开始正式上工,工地上的事也是由黄师傅负责,希望大家干活时要听从黄师傅的统一安排。”
我本想问一问陈班长,如果受伤挂号是不是也要扣工钱?可一想这么问,似乎不吉利,还没开工就想到伤病,岂不触了大家的霉头。
陈班长把话讲到这个地步,我脑袋壳再怎么不好使,也听懂了他的意思。道班修路,实际上就是打零工。这个不计工钱,那个不计工钱,原本村民干的活,现在换做知青干。做一天有一天工钱,一天不做一天没有工钱。不过话又要说回来,再怎么差,总比在生产队种苞萝挣工分要强得多。这么一想我心里也就好受了不少。
会议结束前,陈班长要求大家从知青当中选一个人到厨房当伙夫。不知为了节约开支,还是为了好管理,道班不请专门的伙夫做饭烧菜。伙夫的条件是不光会炒菜烧饭,还得有力气干挑担、劈柴之类的重体力活。大家选来选去,最终选定石鸿当知青的伙头将军。
为了争道班房伙头的位置,我们隆中几位知青同回乡的当地知青闹得不太快活,差一点翻脸不认人,回乡知青在会上提出:要在他们几个人当中选一个做伙头,理由是他们不仅有力气干杂活,而且是烧农村大柴火灶的行家里手。回乡知青的话没错,他们的确天天都在烧柴火灶,但那是在家里烧并不能证明什么。道班伙头这个位置实在太重要,我们隆中五个知青不会轻易交给别人。双方僵住谁也不让谁。冷场了一大歇,我实在憋不住,违背了自己定下的诺言:有学哥在场的情况下,不想在学哥开口之前发言。
“我承认回乡知青烧柴火灶比城里知青烧得多,甚至烧得好,但是在家里烧的多不多、好不好,跟道班房今天选伙头完全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举双手同意小朱的观点,家里烧火烧得好不能代表道班房烧火就一定烧得好。”阿光接过我的话往下说:“我们选石鸿当伙头,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几个月前他在流口粮站烧过几十人吃饭的大锅饭,这方面相当有经验。”
我和阿光一个引导、一个举证,配合得天衣无缝。场上的形势顿时发生了变化。一直沉默观望的社会知青倒向了隆中知青一边,最先表态的是小刘和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的小叶子两位社会小知青。“我同意石鸿烧饭给我们吃。”“我的看法跟小刘一样,就选石鸿。”那位在文艺小分队拉二胡的回乡知青继贵,眼见大势已去再争下去毫无意义,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既然石鸿烧过大食堂的柴火饭,相信他也可以烧好道班房的大锅饭,我们几个没意见。”
原来,石鸿曾经悄悄地溜到流口粮站食堂烧过一阵子大锅饭,这件事在知青当中已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在流口粮站食堂干伙夫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个多月,但这段资历却成了我们隆中知青力挺石鸿的一张王牌。
石鸿为人厚道本分,做事顶真较劲。别看他个头不高,但结实有力,尤其手劲特大,扳手腕在知青中未逢对手。一贯不服输的吉普佬有一回在梧田岭挑战石鸿扳手腕比高下,请了阿光当裁判,我和罗昆、格子做见证人,事先说好三局两胜结果吉普佬连输两局,第三局扳不扳也无所谓,那天吉普佬输得心服口服。
厨房这一摊子活看似不起眼,做起来磨死人。别的不说,把四十来号人每顿要吃的饭烧熟,就是一桩折腾人的活。道班不是吃大锅饭,吃的是蒸饭,大锅饭反而简单,四十来人吃的米量好、淘洗干净后往锅里一倒,放好水,盖上锅盖,添柴加火煮熟便可。蒸饭不是那回事,每个人的肚子有大小,有的能吃斤把米,有的人吃半斤,我的肚皮小一顿能吃四两,三位休中的女知青饭量更小,一顿大概二三两米左右。
蒸熟这么多人不同分量的米饭,石鸿先就要将每个人预定的份额详细记录在本子上面,然后对照本子上的数字,逐个量好米,分别盛在自备的、大小不等的碗盒里。自备碗盒是必须的,一来卫生,二来自己的吃饭家伙好认,开饭时取碗盒不至于弄乱。接下来石鸿还得把量好米的碗盒一碗一盒淘洗干净后放入大锅里蒸。上述操作过程每天重复三次,光量米用的大中小号米斗,石鸿就准备了好几套,你说烦人不烦人?道班干的体力活,天光也是吃干不吃稀。而且为了工程加快进度,当头这一顿饭放在工地上吃,石鸿要把几十人的饭菜打包装担挑上工地,等大家吃好饭再收拾碗返回道班。这一趟行程来回,少则几里多则十几二十里。
厨房做事最讲究的是公平二字。大家都是凭饭票打饭打菜。我第一个月的饭菜票是在陈班长那里预支的,讲好在当月的工钱里扣除。当然道班房其他知青也一样。打饭没讲究,吃多少米付多少饭票。可打菜不同,全凭手上功夫。俗话说得好:“勺子抖一抖,汤菜少一口。”可见,名堂经大得很,这也是我们隆中几位知青力推石鸿的关键因素。
不过,别误会,千万别认为隆中几位知青是想多分一份菜、多喝一口汤,关键是了解石鸿是个憨厚本分的人,为人处事不偏不倚。
石鸿说:“在座的不管是隆中的、休中的、返乡的还是社会的知青,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知青,不分城乡,不分彼此,一视同仁。”但也有例外,石鸿对我这个小老弟特别照顾,每逢厨房有红烧肉或炒肉片之类的好菜,他总要额外为我留一小碗,这件事今天说出来也不怕大家耻笑了。
要说辛苦,石鸿真的是道班房做得最苦的人。星期天道班休息不上工,但厨房不能熄火,石鸿总要烧给大家吃。唯一区别就是烧大锅饭,不用每碗每盒量米蒸饭,不用挑着担子往工地来回跑。独自一人撑着厨房一大堆繁杂事,确实难为了他,换做是我,宁可上工地干活,绝不把精力耗在灶台上,又是劈柴又是炒菜,又是淘米,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岂不变成家庭妇女?
可是第二天上了工地,才知自己想得简单,想的太美,修马路毕竟不是逛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