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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2章 穷困逼人 ...

  •   下山要比上山快得多,哪里还考虑什么歇歇力喝喝水抽抽烟,一心只想早点赶回谷仓的住处。三个知青不是走下山,而是一路跑下山的。怪得很,担子挑在肩上不觉得怎么吃力。担子一头柴火一头铺盖,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不知是力气变大了,还是因为回家心切,三十几里的山路只用了三个多小时,到谷仓时日头还没落下。
      我赶紧放下行李和柴火,脱掉草鞋(运气还不错,草鞋没烂,还能穿两三次),光着脚板,拿着毛巾肥皂,往谷仓后的小溪跑,第一件事就是跳进小溪里痛痛快快洗个冷水澡。6月初的溪水凉彻透骨,身体浸在水里直打冷颤,差不多半个月没洗过澡,身体都有一股味道,管它冷不冷,只能将就点了。
      这时查老师走过来对我说:“没用的,被条和毛线衣要用开水烫煮,烫煮后再清洗干净,然后在日头下暴晒,最好是多晒几个日头,不用高温,跳蚤虱子没得办法杀死。”
      所谓的毛线衣,说出来也不怕笑话,其实是父亲单位发的纱团编织而成,这种纱团专门用来擦洗汽车各个零件部位上的油污。父亲是货车司机,这样的纱团每月可以到车队的材料库领两次。我的母亲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把纱团中的纱线抽出来,就像抽蚕丝一样,然后几根一股拧成纱线绳,再绕成一个个纱线绳团,差不多够了开始编织。临行前的晚上,母亲把花了无数心血才织好的毛线衣装进行李袋,让我带进山里。这件毛线衣无论如何是舍不得丢掉的。可是上哪儿找一口能煮这么多衣裳被条的大锅呢?
      正在犯愁,查老师拿了一口饭馆小吃店才用得上的特大号钢精锅,再次交代说:“毛线衣和衣裳一定要用开水煮,被单被面放不进锅里煮没关系,用开水多烫几次就可以了。”
      我马上按照查老师的指点,劈柴生火,架起钢筋锅烧开水。罗昆和吉普佬把自己的被单被面和衣裳捧下楼,让我等水开后一并烫煮。我这里加大火力烧开水,他们两人把旁边的炉灶生着火,准备蒸苞萝饭。
      “夜间没菜,搞点酱油、盐、猪油,冲碗酱油汤,混一顿算了。”罗昆边塞柴火边提醒说。“可以,等明日清早到梧田岭供销社买点菜回来,米也不多还要买米。”吉普佬把米和苞萝粉在蒸桶里搅匀后,盖上桶盖,放在一口盛满水的铁锅里蒸。
      我们三人一口苞萝饭、一口酱油汤填肚子时,查老师端来一碗腌辣椒,让我们下饭。这时我真想把普根囡送来的那一竹筒菜拿出来大家吃,转而想想还是忍住,别误会,我绝不是那种有好吃的偷偷躲着吃的独食者,而是慎重考虑,不能让事情八字没有一撇,就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讲都讲不清。再说那一竹筒菜放了那么久能不能吃,还打个问号。
      吃过晚饭天已漆黑,吉普佬和罗昆上楼歇息,他俩不愿摸黑去小溪清洗被套衣裳。可我有心事,他俩不去正合我意。我高一脚低一脚,到了谷仓后面的小溪,清洗完被条衣裳后,有意绕了一个大圈,绕到普根家门口经过,希望能见到兰仂一面,哪怕看一眼也是好的。普根家大门紧闭,只有煤油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不敢敲门,眯着一只眼睛从木板门的缝隙里朝里看,木板门蒙蒙细的缝隙和屋内煤油灯昏悠悠的光线,让我什么也没看清,不过听见兰仂开心地同她老子谈论今日摘茶的收获,她说:“查老师告诉我今日一日摘茶的数量是全村第一名”,说完咯咯笑得很甜。听到这里,隔壁一家村民有开门的声音,吓得我深一脚浅一脚逃回了谷仓,虽然没见到她的面,总算听见她说话声和笑声,心里也很满足。
      十多天没听见她的声音,今天听了感觉更好听了。好听是好听,却害的我夜间睏不着,辗转到半夜爬起来点燃煤油灯,拿出信纸和钢笔,伏在桌上给兰仂写信。我奋笔疾书,写了满满几张纸。这是第一次写给心上人的情书,写得认真上心,我把凡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书本上看到的有关爱情的文字和语言,一字不落地用上了:什么想你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什么闭上眼睛就看见你动人美丽的容貌;什么在茶籽岭种苞萝的日子里,无时无刻不渴望见到你美丽的身影;什么若不能接受我这份真情,我的心就要碎了云云。
      我抽了大半包烟才写好情书,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生怕遗漏了什么,天已微亮,不知哪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啼叫。情书写好,想着如何交到兰仂的手上。利用登门退还竹筒的机会,将书藏在竹筒里交给她?不妥,万一她上山采茶呢?要不等她采茶回来,在路上守着交给她?也不妥,她肯定与村里囡仂家结伴而回。思来想去,突然想到查老师,他人好,对我们三个知青很关心。对,就请查老师在登记茶草数量时交到兰仂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只有我知,查老师知,兰仂知。
      我拿定主意,靠在床头,努力不让自己睡觉,生怕误了大事,好不容易熬到日头升起,起床刷牙洗脸,发现谷仓里只有查老师和几个等待上课的村里男囝。
      查老师见到我说:“吉普佬和罗昆大清早晒好被条衣裳,到梧田岭买东西去了。”他不说我也知道,我听见他俩下楼和说话的声音。这其实对我有利,是个好机会,我进了教室递了一支烟给查老师,扯东扯西扯了半天。查老师何等精明,立马猜出我大清早不是来扯一大堆废话,而是有事找他。
      “小朱,你讲话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事要讲?”查老师笑嘻嘻接着说:“要讲快点讲,等一下学生到齐,我上课就没得工夫了。”
      “查老师,是这么一回事。”我拿出老厚的信封,支支吾吾地说:“我想……我想……请你帮忙,在登记茶草时,把这封信转给兰仂。”
      我如同卸下千万担子似的,松了一口气。查老师愣了一下,没料到我求他的事是传递情书,犹豫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接过塞得鼓鼓的信封问:“你是讲普根的囡?”我点了点头,查老师笑得更开心:“普根囡是全龙头村长得最漂亮的囡啊,你看中她,有点眼力。”
      我急巴巴地解释说:“我和她只见过一面,就讲过几句话,不好直接跟她讲这个事,所以请你帮忙传递我的意思。”
      查老师爽快的将信封装进口袋说:“转,我帮你转到,有没有机会,就看你自家运气。”
      我见查老师愿意帮忙搭鹊桥,一阵狂喜,又递了一支烟过去说:“查老师,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不要让罗昆和吉普佬两个晓得。”
      “小朱放心,我只帮忙把信交给普根囡,其他事一律不问。”查老师认真答道。
      情书交给查老师后的那几天,我好比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惶惶不可终日。那几天,无论是到村前的小山坡上种苞萝,还是在村后的平地上种苞萝,上工和收工,我都有意避开,不从普根家门口路过,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既想见到、又害怕见到兰仂的感觉。等了几天,实在忍不住,借归还竹筒的名义,去普根家看看兰仂有什么表态。去普根家见到了她,我紧张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而她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态度表情同以前没什么两样。
      出了普根家,我边走边琢磨,难不成火候还不够,对我还不够了解,所以没啥表示也是正常。我对自已说“再等等看,得有耐心。”要不是那日收工的路上,罗昆突然问了我一句:“听查老师说,你想村里一个囡想得要命。”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原来,查老师从一开始就没把情书交给兰仂,也没给任何人看。罗昆之所以晓得,是查老师多了一句嘴告诉罗昆和吉普佬:“小朱喜欢普根的囡是空喜欢,人家已经提亲,男方是五城那边的人。”他的本意大概是想通过罗昆、吉普老劝我知难而退,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没亲口对我说出来是怕伤了我的自尊心。
      其实,查老师当时就已经暗示了我,这份恋情成功的机会十分渺茫。只不过我被初恋的热火冲昏了头脑,没听出他话中有话。我的这场所谓初恋之火被浇灭了,但却成了知青们津津乐道的一段风流笑料。
      下山后,我在村子附近的平地和小山坡上种了几日苞萝,路途近两头跑,不用在山上过夜,每天能吃一口热菜,喝一口热汤,好是好,但比上山种苞萝累。山上用的是砍柴弯刀,山下用的是锄头,锄头的分量要比砍柴弯刀重得多,挖起坑来自然多花力气,这还不算,要命的是弯腰吃不消,这一天挖下来弯腰要弯多少次啊?
      记不清是第几日出的事。我承认是普根的囡的事让我走神了。这一点不否认,可你罗昆也是有责任的嘛。那天上午我同平日一样,挖个坑撒几粒苞萝种子,然后歇一歇继续挖,如果不挖挖歇歇腰会累断的。熬到十点左右,天色变暗了,一大片乌云滚过来,好像要下大雨,每逢这种天气,我和罗昆最开心,要躲雨,可以提前收工。
      这时罗昆必定隔着好几个村民,拉长声调,朝着我喊道:“老朱!天空变黑喽。”这种时候我变成了老朱,而且这个“喽”拖得特别长。
      我会直起腰,望望变乌的天色呼应道:“忘记带蓑衣,老罗!身上要湿喽……”这种场合我回敬的称呼要对等,同样这个“喽”拖的也不能短。
      由于直腰回应,一个分神,手中的锄头柄一溜,锄头重重砸在脚背上,疼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死命按着不敢动弹。不一会儿下起了大雨,我一瘸一拐走到谷仓,热水洗净一看,我的老天爷!脚背肿得像只大馒头,走运的是没有伤筋动骨,呆在房里休息了好多日。
      脚背消肿后,我和罗昆、吉普佬跟着老顺队长拉了几趟制好的干茶,卖给屯溪茶厂设在桃林的收购站。回来的路上,老顺队长笑得合不拢嘴,估计春茶质量不错,卖了好价钱。到桃林卖茶时,我们三个小知青顺便去了佳心家。方书记不在,到公社开会去了,佳心的母亲说:“不晓得什么原因,我家佳心还没回乡落户。”看得出来,她心里急得不得了。
      “不要急,没事的。”吉普佬安慰说:“我的同学江羽跟佳心一样的情况,也不曾到公社报到,大概是学堂里的事拖住了。”
      春茶结束后,吉普佬到县里开知青大会。近一段时间,他开会开的蛮多的,公社开好区里开,区里开好,又是县里开。也好,我巴不得他常去开会,多多益善,这样最好,不用担心大清早天未亮,被他从被窝里拖起来逼着出工。睡得正香时被人吵醒,你说恼火不恼火,可有火又不能发,他起得更早,连天光都为你烧好,还好意思冲他发火吗?看来这段日子可以安稳舒服地睡懒觉了。
      吉普佬不在,自己动手烧当头,蒸了一大桶苞萝饭,吃不掉没关系,留着夜间热一热继续吃。伤脑筋的是没菜下饭,罗昆有办法,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手上多了几颗白菜,说白菜是老顺队长让他到自留地里摘的,管他呢,只要有菜下饭就行。没有汤,干巴巴的苞萝饭很难下咽,还是老办法解决,倒点酱油放几粒盐、小半勺猪油、一把葱花,开水一冲,一碗葱花酱油汤足够两人喝的了。
      吃过当头闲来无聊,突然心血来潮,要算算几个月来究竟挣了多少工分。罗昆深表同感。于是我俩请查老师算一算工分积累数。不算也就稀里糊涂罢了,一算,把我俩那么一点兴趣算得精光。查老师笑呵呵地拿出工分记录本(我同查老师的误会隔阂已经消除),对照出工的日子七加八减,计算的结果是:我出工四十八日半,计工分二百一十八点二五分,之所以有半天工,就是那天上午在村子不远的地方种苞萝,同罗昆对着吆喝,分心走神砸伤了脚,足足躺了个把星期才能下地干活。罗昆出工六十七天,计工分三百三十五分,比我多出工十九天。这不奇怪,脚伤之前,我回屯溪看老子娘,呆了好几日。而罗昆落户以来,似乎还没有去过屯溪。据他说过段日子,抽空回去看看老子娘,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落户以后忙的不得了。
      吉普佬最高,出工九十一天,计工分五百零五分。他工分挣得多很正常,比我和罗昆勤快何止一点点,哪像我和罗昆为了偷懒,挖空心思寻找不出工的理由和借口,什么洗衣服的透明皂用完要到西坑口买,什么香烟抽光要到梧田岭供销社跑一趟。吉普佬不玩虚的,只晓得实打实地干。
      查老师记录应该精确无误,一笔一笔计算清清楚楚,不会误人。以十分工可以分红一块钱计算,几个月累死累活干下来只挣了区区二十来块钱。这钱现在拿不到手,还要到年终分红才能兑现。我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能养活自己,居然还想恋爱讨老婆呢,虽然眼下有安家费挡一把,但二百一十块的安家费,用到今天也差不多搞空了。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走了好几里山路,赶到龙头村找到大队会计说明来意:“身上没钱了,可不可以让我预支点钱?”
      大队会计人不错,拿出账本查账,左算右算,七扣八扣后说:“安家费已经用掉了,还有点透支,不过不太多。”
      也许是大老远赶来不容易,大队会计心里一软,望望满脸失望的我又说:“钞票预支多,要书记签字才可以。这样吧,你打个字据先预支十块钱用用。”
      我高兴都来不及,头点得像鸡啄米:“可以可以!”飞快地写了字据,按了手印,拿了“大团结”,欢天喜地回到生产队。
      平时从不乱花钱,当然也没钱可花,家里弟妹多,仅靠父亲微薄的工资养活七八口人,别指望家里有所补贴。下乡插队落户工分没挣多少,烟瘾越抽越大,身上只要有零钱,都拿去买烟抽。“东海”二角八分一包,烟丝金黄味浓香醇,适合大众,一包烟省着抽可以混两天。差一点的“玉猫”和“劳动”牌香烟,二角左右一包,凑合着抽也能抽。再差一点,确切的说,没钱抽好烟的时候就抽九分一包的“大铁桥”或者“丰收”牌香烟。有时买不起整烟,能买几支算几支过过瘾。那时的香烟不带过滤嘴,可以拆散了零卖。实在没钱,房间的地板上和床铺下的烟头都会找出来,拆开烟头,用日历纸卷起烟丝,口水沾牢,抽几口过过瘾也是好的。所以平时的烟头从不随意乱扔,集中在房间门后,到时真能挺一阵。旱烟也抽,一般上山干农活时带着,很便宜,五角钱一斤,一斤能抽十天半个月,但很麻烦不方便,要准备专用的打火石、草媒纸和旱烟袋,加上旱烟筒,四件东西缺一不可。关键是抽起来味辣呛喉咙,不敢多抽。
      可眼前的困境,不是有没有钱买香烟,而是没钱买米,要打饿肚了。不知罗昆那里还剩多少粮食?反正我的米和苞萝粉已经吃得桶见底。一旦断粮,还谈什么抽烟不抽烟,连生计都无法维持。
      “坐在家里等死,不如出去想办法赚点外块花花。”算完工分后,也是一身没劲道的罗昆端着一根旱烟筒猛吸几口,吐出一串串烟圈,轻言细语地提醒说。
      “你是讲拦车装木料?”
      “嗯!”罗昆拍掉烟斗里的烟灰,又装了一袋黄烟,他的烟瘾比我还要大。
      罗昆不愧是龙田公社知青中头脑最灵光、鬼点子最多的人,我眼睛一亮,兴奋地跳了几步,拍拍脑门,怎么把赚外快这等美事忘了呢?
      “真笨到家!让工分搅昏了头。”我狠狠地骂了自已一句。
      说干就干!两个小知青一拍即合,看看时辰才当头刚过,现在赶到梧田岭应该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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