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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少年争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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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籽岭上最后一顿当头,吉普佬烧得特别顺手,可能是风力小的缘故,生火时没喊我和罗昆过去帮忙做人墙挡风,居然一次头便点着了火。天光吃的是锅巴煮泡饭,经过一上午剧烈的劳作,那一点热量早就消耗殆尽。我胃口大开,放开肚皮吃了满满一瓷缸米饭,仅剩的一点猪油渣梅干菜,三个人平均一分吃得干干净净。
吉普佬和罗昆带上山的豆干炒辣椒、黄豆烧萝卜丁,早在一个星期前吃得光打光。我说过嘛,他俩的菜不经吃,后头的日子全靠我的猪油渣梅干菜当家,但也要做人家地吃,若不是每顿抠着吃,恐怕几天前已没下饭的菜了。说起抠着吃,吉普佬和罗昆还闹了不快活,差一点伤了老同学感情。吉普佬考虑的也对,毕竟要在茶籽岭上住半个来月,日子长,就这么点菜,三个人应该有计划省着吃。上山的第三天吃当头的时候,罗昆依旧是在山下那个吃相,碗里的菜堆的像座小山,这罗昆饭量不咋的,同我差不多,可吃菜吃得猛。
吉普佬实在看不下去说:“你真是个菜婆,像这样吃,吃不了几天,菜就光了。”
这句话我早就想说,却不能也不敢说出口,一是比他小两岁,理应尊重他;二是真要说出来,他一定会拉住你不放。
果然,罗昆怪吉普佬话说重了,不服气地回道:“你什么意思?吃饭总要吃菜,那以后夹白吃,菜省下来带下山。”
吉普佬见罗昆强词夺理,很生气,端起饭碗跑到一边:“随便你吃,吃光为止。”
我看罗昆还想顶,连忙拉拉他的衣袖,打圆场说:“都是一个生产队里的老同学,大家少说几句不掉肉。”
那日虽然搞得不快活,但起了效果。罗昆嘴上不服软,心里不得不承认,吉普佬说得在理,后头的吃相的确好了不少。
下山走人,瓶瓶罐罐该扔的都扔掉,草鞋穿烂了三双,脚上这双是最后一双,已经穿了好几天,不知能不能坚持走完这下山的三十几里路。多出了不少米,这是好东西不可浪费,家里正愁没米,带回去同苞萝粉掺合着能吃好几顿。连同被条换洗衣裳打包,拎拎比原来轻了许多。望着平日里扒来的柴火,还剩一大堆,看看实在舍不得放弃,三人商量决定一人带一捆回去,反正要烧火做饭,省得花时花力重新上山砍柴。
正当我们三个小知青在打理物品为准备下山忙得不亦乐乎时,来发走了过来。当头吃了不少,大概没地方帮助消化,所以要运动运动。他先是趴在盛水的大木桶上,头伸进木桶里“咕咚、咕咚”大口灌着凉水。
这不奇怪,村民们带上山的菜咸得出奇,我三斤梅干菜放了一斤盐,足够咸了吧!可是比起村民们按一斤菜一斤盐的比例腌制,我带上山的梅干菜还是很清淡的。我亲口尝过老顺队长带上山的腌白菜,吃进嘴里咸得发苦,连忙吐了出来,这么咸的菜怎么进得了口?老顺队长解释说:“山里人干的都是砍木头挑苞萝的重体力农活,消耗大流汗多,多吃点盐补充体内的盐分,才有力气干活。”老顺队长的话有没有科学依据,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村民们吃进肚里的菜,两个字概括——特咸。这哪里是菜,分明在吃盐。我突然想起普根囡送来的那一竹筒菜,是不是也咸的出奇无法下咽?
来发当头就是多吃了几口菜,吃得嘴唇皮干得都发白了。他拼命喝着凉水,以稀释胃中盐分的浓度。他本来可以不多吃那几口菜,留到下一顿吃的,可是要打包回家,带着是个累赘,倒掉有点可惜。他想想还是全都吃进嘴里。敢趴在水桶上用嘴直接凑到桶里喝水,而丝毫不顾忌别人感受的,全南田村只有这位仁兄一人。来发果然很霸道,喝足凉水,抹抹嘴巴,晃晃悠悠踱到三个小知青跟前。他的身后还跟着逃荒支书的儿子及一帮村里的野囝。看这情形,我心想事情不太妙,有事要发生。
“米是不是吃不了要带回去哦?”来发大咧咧地问道。三位小知青正忙着用藤条捆扎柴火,没人睬他。
来发又趾高气昂地说:“早晓得多这么多米,我过来帮你们吃,也省点力气背下山。”
我过了很久才明白来发为何三番五次地同三个城里来的小知青过不去,原因其实明摆着:落户知青,挣了他们的工分,吃了他们的口粮。只是当时没能往这方面去想,没有意识到事情会有如此严重,想当然地认为我们知青落户农村,是有安家费交给生产队的,殊不知这笔可怜兮兮的安家费,当初装这买那已经花光了。更讲不清的是来发很可能认为自已的工分早不降、晚不降,单单知青落户的头一年就被降,是知青夺走了本属于他的那部分工分。来发以此归罪于我们三个,他虽然知道凭他是不能阻止三个知青在生产队落户安家,但他可以处处有意刁难甚至欺侮我们。来发这样想这样做,不厚道也不公平。
一直克制忍让的吉普佬,这回真的被来发惹火了。说句心里话,在生产队落户的几个月,吉普佬性情大变,已不是那个在学校里人见人畏、凶悍蛮狠的吉普佬。可今天,我再一次亲眼目睹他勇猛无比的本来面目。
“你讲这话什么意思?”吉普佬放下手中的柴火反问道:“多下来的米,凭什么要让你吃?”
我惊奇地听见吉普佬讲话时吐字清楚,一点口吃都没有。
“出力多的人,米当然要吃得多。”来发说着还有意无意朝我瞅了一眼,举起胳膊鼓了鼓肌肉,左转、右转让跟在屁股后头的逃荒支书儿子及村里几个野囝看。接着说:“我出力就比你们知青出的多。”
“发哥厉害!肌肉铁硬铁硬的。”逃荒支书的儿子摸摸来发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讨好卖乖地说。
若不是来发瞅了我一眼,说实话当时也就忍了,有吉普佬、罗昆在场,还轮不到我这个小老弟出头。可那一眼瞅得我心里很不舒服。心想,这不是没事搞事吗?鼓肌肉的举动,不是明摆着挑衅吗?我气血上涌,脑袋狂热,大声吼道:“你力气大了不起啊?没得人嚇你!”
一旁的罗昆马上嚷道:“是不是想搞?想搞的话我俩就搞一下。”
“行!哪个嚇哪个哦。”来发步步紧逼地说:“不服气的话,我们两个单搞!”
吉普佬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面对来发鼓肌肉的挑衅动作,放在学校早就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二楞子了。几个月来的农村磨炼,他已学会控制自已的情绪,他异常冷静地问来发:“你想怎么搞?我奉陪!”接着,吉普佬一点也不口吃地补充说:“话语先讲到前头,除了搞农活,搞什么由你挑。”
吉普佬这一回是豁出去了。想想也是,不灭一灭来发的嚣张气焰,往后岂不在三个小知青头上拉屎拉尿,落户安家后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也不知道老顺队长、老旺叔和其他村民对来发这种出工不出力、工分却不能少一分的混混究竟持何种态度?反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村民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为三个小知青挺一把。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得靠自已替自已说话。
来发打量着吉普佬的个头身段,想了一下说:“摔跤!”
这个提议倒也合理,吉普佬当即同意。摔跤同挑苞萝驮木头一样,用的都是力气。不同之处在于,尽管比拼的是看谁的力气大,但挑苞萝驮木头靠的是死力,摔跤还讲究用活力。来发认为自已个头比吉普佬高,有一些蛮劲,要和吉普佬在摔跤上比试高下,真的是鬼摸到头,找错了对手。
得知两个小年轻要比试摔跤,村民们顾不上收拾下山的东西,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这恐怕是他们头一回看到这种热闹。逃荒支书的儿子领着那几个野囝,站成一排为来发呐喊鼓劲:“发哥加油!发哥加油!”
老旺叔怕年轻人火气大,动真格,场面失控不好收摊,特别提醒说:“好嬉相,不能当真。”
凡是看过那场摔跤的人,一定赞同我的观点:吉普佬应该改叫“铲斗车”才对,我根本没看清用了什么招式,两人一上来搭着手,也就相互扭了几扭,只见吉普佬腰一沉、头一低,一个大背包,来发四肢朝天摔倒在地上。不用担心会弄伤来发,大木棚前空地上,老顺队长已经让村民铺了一层稻草。
一片喝彩声中,来发爬起身,涨红着脸,摇头摆手说:“不算!不算!没说开始,这一跤摔得不算!”
逃荒支书的儿子和那几个野囝跟着起哄摇头摆手说:“发哥不曾准备好,重新来一遍!”看得兴头上的老顺队长一下来劲了,起先他并不看好吉普佬,来发的蛮力老顺队长心中是有数的。去年苞萝成熟季节,来发同村里几个守夜的村民撞上了大运,就在大木棚前这片山坡上用□□打到一头野猪。几个村民七嘴八舌,为如何把野猪弄下山而决断不下?有的说抬下山,有的说干脆滚下山。来发见人多手杂反而使不上劲,独自一人将二三百斤重的野猪扛至山下大木棚的空地上,力道可想而知。但他目睹吉普佬赢来发赢得轻松,明白这个小知青身手果然了得,今天这是一个好机会,让吉普佬压一压这个村里村外人见人怕的闯祸胚。
“为公平起见,你们两个再嬉一次,我来做裁判。”老顺队长这时相信来发搞不过吉普佬。
老顺队长一只手举起,一只手拿着口哨,嘴里喊着预备,紧接着一声长哨,两个血气方刚分别来自城里和乡下的后生炮,又缠斗在一块儿。来发瞪着牛眼,恨不得一口吞下吉普佬,刚才大意让对手钻了空子,这回使出浑身力气,左晃右摇,想一次头把吉普佬解决掉,可是摔跤光凭死力气远远不够,还需那么一点点巧劲。吉普佬迅速灵活地移动脚步,眼睛死死盯着来发的下盘,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刚才,吉普佬试着发力顶了一下来发,结果顶不动。同样来发这小子也没办法掀翻吉普佬。两人就在空地上转着圈僵持着,不懂摔跤的人全靠两臂发力,下肢很容易露出破绽。来发就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说时迟那时快,吉普佬抬脚一勾,两手发力,顺势一带,四两拨千金。失去平衡的来发,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稻草堆上。
“不嬉啦!不嬉啦!”吉普佬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挑上行李柴火担子,连声招呼都没同我和罗昆打,一溜烟朝下山的路跑了。
来发这一次丢脸丢到家了,从那以后一直到我和吉普佬招工离开生产队的一年多时间里,像变了个人似的,做人做事低调了不少,再也没有听说像以前那样,村里村外动不动就恶语伤人,到处惹是生非,而且见了我们三个知青客客气气主动招呼问候,尤其对吉普佬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多少年过去了,每当回想在茶籽岭上与我们三个知青较劲的农村青年来发时,他的德性虽说有点顽劣,但也仅此而已,就他认输服输的勇气也算是一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