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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偷赚外快 ...

  •   屯桃公路刚开通那会儿,路况极差,时常有塌方发生,因此不具备客车通行条件。虽不通客车,但经常有装运杉树、木炭和柴火的货车开进山里。无论是杉树、杂木棍,还是木炭、柴火,要找人装载的话,都归所属生产队负责。任何个人私自装载是不允许的,是性质恶劣、必须割除的资本主义尾巴。
      那是在上茶籽岭种苞萝之前的一日,一辆十吨的半挂车停在村前的公路边,随车进山的货主要找人装载杂木棍。当时,他找人装载找得好苦。原来村民们都干农活去了。那年头不比现在,打一通手机,人手就凑齐了,打个电话还得跑十几二十里路去公社打,若等村民们收工下山,天早黑了。巧的是,我和罗昆趁吉普佬在临溪区开知青会议,又偷懒没出工,准备去梧田岭探望阿光、石鸿和格子。急的不得了的货主看见我和罗昆,就像看见两个救命的活菩萨。拦住我俩,求爹拜娘好话说了一大篓,只要答应装车,价钱嘛,好商量。
      那天货主运气也好,假如装载的是几百斤一根的杉木,两个小知青想赚这笔外快也是力不从心。可杂木棍一捆不过百来斤,我和罗昆把它搬上车的力气还是有的。杂木棍整捆装车占用的空间大,装一车实际载重量大概六七吨,但装载费得按大半挂车十吨计价。货主一口答应两个小知青开出的条件。装车之前,罗昆又提了一个附带要求:劳驾货主爬到车厢上头搭把手,将装上车的杂木棍堆放到位,否则这活没法干。至于你货主等村民下山等到七乌八黑也好,现在就放空车回屯溪也罢,那是你货主的事情,同我们不搭界。货主急着把杂木棍弄上车,让他瞌头下跪都肯。但是,由于头一回没经验,我和罗昆还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没有讲定每吨装载费的价钱,这让我和罗昆吃了一记闷亏。
      俗话说:不怕慢,就怕站。看看一大堆杂木棍,真要动手装车也是很快的,装好后,偌大的一节车厢还空了一大截,外快是赚到了,但也累得够呛,害得我那几天手脚发软,双手连筷子都握不住。结账时,罗昆偏偏心又软,作主只收了叁拾块钱。后来才知,叁块钱一吨的装载费是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生产队装车的话,不收你八块十块一吨才怪呢。话又要说回来,偷赚外快的勾当,明令禁止,要倒霉的,谁敢敲锣打鼓到处张扬,同货主争什么价钱高低呢?拿了钱赶快走人才是上策,再说货主也搭手出力了嘛,杂木棍本身确实不够吨位嘛,这笔外快赚得不亏。最让我高兴的是,钱不用交到大队会计手上换算成工分,而是可以偷偷揣入口袋自己花。一个人分得十五块钱,这是一笔不小的钱财,不仅可以买米买菜,而且这几日的烟钱不用发急了。
      尝到甜头后,我和罗昆更没心思上山干农活,时不时在公路上转悠,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后头几笔外快,拉了阿光、石鸿、格子入伙参与。自从头一回装载杂木棍后,我和罗昆总结了宝贵的经验,汽车装载是一份累活苦活,两个人绝对干不下地,得有四五个人一起干才能吃这块肉。钞票虽分的少,人快活轻松。不过,我多少有点顾忌,几趟活干完,知青赚外快的风声渐渐传了出去。有个别村民打小报告到大队和公社。不知为何,逃荒书记和公社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反应,或许体谅知青苦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我和罗昆为人处事也是可圈可点的,比方说,生产队除了普根,另有几位村民时不时拜托我和罗昆两人,把他们私自烧的木炭偷偷卖给进山的司机或跟车的货主。这样一来,或多或少抵消了个别村民打小报告所造成的风险。
      我和罗昆为了生计赚一点外快钱,大步流星赶到梧田岭。正巧,阿光、石鸿、格子都歇着没出工,他们三个已吃过当头,我没看见休中的三位姑娘,可能她们回自已的房间歇息了。我听说阿光他们三个同休中三位女生,搭伙在一起吃饭,打得很是火热。老同学见面,少了几句客套话,直奔主题,得知又要去赚外快,他们三人本来一副病怏怏的懒散样,一下子有了精气神。尝过甜头,岂有拒绝的道理,照老规矩办,我和罗昆两人在公路上守候进山的货车,阿光等三人在家等消息。
      说实话,截车揽活的事,换作旁人还真的搞不定。我和罗昆的父亲都是吃了几十年汽车饭的老杆子,进山的货车司机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司机能把车子停下来,装载的活儿就算成功了一半。货主即便不情愿,见汽车主动停下,也不敢驳司机的面子,只能面对我和罗昆两个急吼吼要赚外快的小知青。事情进展到这一步还不能说稳当,还要看货主今天装载的是什么货,如果是杉树或者杉木段这类的大物件,这捞外快的活儿只有泡汤。可见运气的成份很重要,所以说,知青们偷赚外快只能是搞一次算一次。
      同前几次一样,我和罗昆不能在村子附近明目张胆地拦车觅活。那样干太招摇,尽管偷赚外快是装车费这般苦兮兮的血汗钱。我和我的伙伴为了生计,钻了村民们上山干活不易召集的空子,因此事情不能搞大,万一闹得满公社风雨,村民们群起而攻之,戴干事想帮忙都不敢出头,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我和罗昆两个人的脑子再怎么愚钝,还是懂这个利害关系的。我俩决定往前多走几里路,走到一个公路拐弯处,来个守株待兔。
      苦等的滋味不好受,让人心烦气躁。功夫不负有心人。眼看无望,打算放手时,远处传来汽车马达声,伴随漫天灰尘,一辆解放牌货车驶入弯道口。由于路窄弯急,车速慢了下来。守候在弯道口两边的我和罗昆急忙招手示意。不用说司机是熟人,如果不熟,货车不会拐过急弯后在路旁边停住。我和罗昆一路小跑到了车前。
      司机姓郝,为人随和,是个好人。那倒不是因为停了车就称赞他是好人,这条路跑熟了,日子一久,同村民们的关系很融洽,村民搭个便车,托他到屯溪买点东西,郝师傅都尽量满足村民们的需求,不像有的司机青皮得很,把开汽车当成开飞机一样高不可攀。村民们也懂人情世故,绝不让郝师傅白辛苦,时常送几根杂木棍、几捆柴火之类的山里物产,表示感谢。
      汽车刚驶入弯道口,郝师傅就看见不停招手的两个小青年。松开油门,点了几下刹车,车速减慢,然后停在路旁。郝师傅多少知道一点两个小青年拦车的目的,碍于面子,车是一定要停下来,毕竟他和两个小年轻的老子都是老同事,平时的关系相处不错。能否接住这趟活就看这两个小鬼的能耐。郝师傅只要负责安全运输,至于找谁装载,装载费该怎么结算,与他没半毛关系,那是跟车货主跟两个小鬼之间的事。郝师傅把我和罗坤跟随车的货主作了简单的介绍,留在驾驶室里闭目养神。
      货主姓钱,大约30来岁,个头不高不矮,生的精明干练,是屯溪一家工厂的采购员。一番沟通后,钱货主得知两个小知青拦车不为搭便车,而是咨询要装什么货物,需不需要人手装载?钱货主也算是天南海北跑过许多码头、见过大世面的老江湖,跑采购跑了多年,每到一处出差,要装运一批货物回屯溪,从来都是他求别人,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就拿这一次进山装木炭来说,为了弄到一台货车,调度员那里不知讲了多少好话,嘴唇都磨破,这边调度员好不容易求通了,那边还要落实司机人头。茶籽岭公路路况差,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司机都不愿意跑这条山路。钱货主往郝师傅家里不知跑了多少趟,双腿跑出长短,总算人车落实到位。这还没完,进山后他还得找大队找生产队,拜托他们尽早派出装车的劳力。今天看来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居然有人主动求他一回了,真的是西边日头东边落。钱货主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两个小知青的要求,很爽快地把一车木炭的装载活交给了我和罗昆。
      趁罗坤去梧田岭通知阿光、石鸿、格子赶紧过来装车的空档,我和钱货主聊了好一会儿家常。聊的过程中,钱货主向我诉了一大通苦水:木炭是厂里车间冬天用的烤火炭,去年冬天前就已经买好,钞票也已经付清,想不到的是一场大雪封住了茶籽岭公路,由于无法运回屯溪,木炭只好存放在公路边临时搭建的货棚里,这一放就是好几个月,光是请当地村民照看木炭的费用,差不多是木炭本身的价钱,这回的运费和装卸费还不曾算进去呢。
      钱货主掏出东海香烟递了一支给我,很委屈地接着说:“为了这一车烤火炭,记不清挨了厂领导刮了多少次胡子,要怪就怪自家运气差踩到狗屎,遭此活罪,早晓得大雪封了茶籽岭,拖了这么长时间才装运,当初买烤火炭真应该去祁门的大北埠或者休宁的流口,哪里买不都是一样的吗?你说是不是?”
      钱货主说得掏心掏肺,动情处还手舞足蹈,就差一点没掉眼泪。明知钱货主话里水分重,但我听了还是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同情,好言好语劝慰了他一番。
      不一会儿,罗昆带着阿光他们赶了过来,钱货主告诉五个小知青,木炭存放在茶籽岭公路边一处山坳的货棚里,只是路远了一点,但很偏僻。路远一点不要紧,郝师傅的车子动一动,眨眼工夫就到;地点偏僻最好,正是偷偷摸摸装车的绝佳环境。去年冬天的那场雪特别大,茶籽岭公路直到四月份才勉勉强强通了货车。虽说今年的木炭要到秋闲后才能上山烧制,但公路两边确实堆放着去年烧制因大雪封山未能运出的木炭。看来钱货主没有撒谎,只是他说的那位花钱雇来看守木炭的村民并不在货棚里,按理说这位村民应该在货棚等候钱货主才是。而且货棚好像也不是为钱货主存放木炭专门搭建,除了木炭,货棚里堆满了杂木棍和柴火。我搞不清楚钱货主说话水分为什么这么多,后来付装车费时才懂其中的名堂。钱货主如果做生意十拿九稳是个大奸商,可惜浪费了这个人才。
      钱货主不愧是跑采购的一把好手,对这几位知青又是一番掏肠掏肝的知心话,不同的是相同的苦水换了一种倒法,加上不时递过来的香烟,他的遭遇和处境又博得几位知青的好感和同情。有了同情心,装车费也就好商量。钱货主说:“装车费按人头算,15块钱一个人。”
      木炭的装车费不按吨位按人头计价,表面上合情合理,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其实当中暗藏玄机,五位小知青哪里晓得里面的奥妙,被钱货主像耍猴子似的耍了一通。
      我后来才知道,木炭的装车费要比杉木、杂木棍、柴火的装车费至少高出一倍,大概25块钱一吨,低于这个价位生产队不可能接活。假如装车费以解放牌4吨载重量的标准结算,我们几个知青吃的亏不大,而且吃的是明亏。过来人都知道解放牌货车说是载重4吨,实际多装半吨大半吨不成问题。明亏就吃在超载的那部分不好计价。可按人头结算,这个亏可就吃大了。一下子就少赚了25块钱呀!当然,事后诸葛亮的话谁都会说,眼下要紧的是赶快装载木炭,在村民们收工之前干完这趟苦力活,拿钱走人。
      不同于木材装车,木炭装车过程中漫天飞舞的炭屑炭灰让人不敢呼吸。一车木炭装上车后,全身上下黑乎乎,脏兮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出汗也罢,一旦弄出大汗千万不可用手擦,只能让汗水带着炭灰一起躺进内衣里。为了钞票脏就脏点吧。
      钱货主今天特高兴,乐得合不拢嘴,时不时殷勤地撒着香烟,不停地说着客套话,有时还爬上车厢,帮着阿光和我搭把手,将装上车的木炭一篓一篓堆放齐整,好多腾出一些空间。除了吉普佬,数石鸿最有力气,他和罗坤、格子三人负责把货棚里的木炭一篓一篓往车上搬。罗坤和格子是两个人抬一篓,石鸿则是一人一篓扛在肩上直接装上车厢。
      那天下午无论是车上接还是车下搬,都把我们五个知青累的半死半活。钱货主算是交上好运,遇上几个呆头呆脑却有一幅好心肠的小知青。最后结账时,钱货主付清装车费,又很大方地给了每人一包“水上漂”香烟。临走前,再三强调说:“下回有什么货要装,我一定还找你们五位知青帮忙。”
      钱货主发“水上漂”香烟时,我无意间看到他随身挂着的挎包里,好像还有几包大前门香烟,这家伙鬼得很,花样真不少。
      每人分得15块钱,另加一包东海香烟,尽管又苦又脏又累,我依然高兴满足。我们五位知青在梧田岭晓玲、淑雯、慧珍那里吃过夜饭后,分手时约定有活再碰头联系,没料到拦车装货赚外快,这一回竟是最后的绝唱,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逮到过偷赚外快的美事。
      也许是搞的风声太大,传到公社洪书记耳朵里,很可能采取了什么措施。明明有两次相当不错的机会,可以让我弄点外快花,但司机根本不睬我和罗昆的招手。示意按喇叭一溜烟开车走了。说起来司机蛮熟悉的,关系也蛮好的。还有一次,真的是气死人不抵命,车子停倒是停下了,可装柴火的村民老早等候在柴火堆前。我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从今往后偷赚外快是没指望了。让我迷茫不解的是,我们知青通过装载杂木棍、柴火、木炭等,赚取一点可怜巴巴的外快,究竟是否夺了村民们的饭碗,或者是否是村民们反过来断了我们几个知青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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