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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学种苞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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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大山里种苞萝很神秘、很有讲究,种过之后,才知道是一门技术含量极低的农活。虽然耗时间但省力气,土里挖个坑,撒几粒种子,盖上土就行了,连腰都不用弯,接着挖下一个坑,重复同样的动作。身边能种的空隙都种遍了,这才朝山坡上的上方移动,不讲究横直对称,不要求间距相等,几十个村民呈一字型排开,从坡底一步一步往坡顶爬着种,比插秧简单省力得多。插秧的要求相当苛刻,一排排一行行,不仅要直而且间隔均等。可上山种苞萝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你扛得了锄头,爬得了山坡,管你人大人小,人老人少,都能上山种苞萝。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这种刀耕火种式、原始落后的播种方法,虽然比不得插秧,却存在巨大的风险。爬坡时落脚点一定要踩稳,越往高处,坡度越陡,重心也就越难掌控,陡峭的地方,整个人几乎同坡面相贴。此时此刻,还要注意头顶上方落下的石块。火烧后的石头经日晒雨淋,已经风化酥松,翻土时稍动一动,都会引起石头滚落伤人的严重后果。万一遇到这种情况,一是要看你人够不够机灵躲过一劫;二是要看老天爷是不是开眼,护佑你化险为夷。
上山后的第一天种苞萝,按照由远到近的老规矩,从最远的山坡开始种。老顺队长把我们三个知青、逃荒支书的儿子及村里另外几个十五六岁的男囝安排在一块,我看不懂老顺队长这样安排有啥意思,至少也该让我们三个知青跟着有经验的村民学上几天才对呀,他大概认为小青年搞到一起,干活才有劲道。
我小心翼翼移动脚步,看好种植点,用斫柴刀刨一个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粒苞萝种子撒入坑穴,然后用柴刀拨上泥土盖住。锄头是带上山了,但太长太大太笨重,山坡上用起来碍手碍脚不好使。柴刀的好处可大了,不仅可以用它的弯头挖坑刨土,还可以用它勾住裸露的树根,借力向上攀爬,歇力时只要将它往腰间后的刀鞘里一挂便可,既快捷又顺手。因为是第一次种苞萝,我种得很慢,模样也很狼狈。渐渐跟不上进度,逃荒支书的儿子和村里的几个男囝,从一出世就和大山打交道,种苞萝的速度飞快,动作也很野。当我还在山脚下蜗牛般爬行时,他们几个村少年像小猴子似的已种到了半山腰。吉普佬和罗昆虽不如这几个男囡手脚利索,但比我要快多了,他俩都是不服气的货,紧紧咬着逃荒支书儿子他们不放,没有拉大距离,只有我一个人落在后头。
我一门心思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即便落后,也要落后得像样一点,没有意识到已经将自已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在我左右两侧上方的村里野囝和吉普佬、罗昆,可能光顾着比赛,比谁种苞萝的速度更快,而忽略了他们下方我的存在。他们挖坑带出的泥土、脚下踩落的石块,纷纷砸向正低头卖力、加快速度的我身上。这时一阵山风吹过,我隐隐约约听见来发阴阳怪气的挖苦声:“种得这么慢,像这样种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下山回家哦?”
听见此话,我心里一急,气血上涌,正要张口在来发身上好好发泄一回,脏话没来得及出口,突然发现老顺队长从天而降,猛然将我拉了一把。说时迟那时快,几块大石头伴随着泥土从原先立脚的上方滚落下来。好险!只要砸中身体任何部位,非死即伤,我脸色煞白,僵尸般呆立着半晌没回过神来。
“上头的你们几个囝,不生眼睛啊!这老大的人都看不见!”老顺队长朝头顶上方那几个村里野囝大吼大叫了几声,又安慰我说:“不用慌,慢慢来没关系。”
逃荒支书的儿子看来是村里野囝的头,他见叔叔发脾气骂人,知道差点闯下大祸,伸伸舌条没敢吭声,连忙叫上他的小伙伴及很识相的同几位村民,调换了种苞萝的位置。老顺队长留在了我身边,以他猿猴般敏捷的身手,三挖两刨就把落下的空位全补种上了。有了队长的关照和点拨,中午吃当头之前总算跟上了大队伍的速度,没再拖后腿。
可到了下午,进度仍然跟不上。大概受了上午的惊吓,还没从恐惧的阴影里走出来,我每次挖坑刨土时,总要朝头顶上方看清楚了才敢撒种子。这不是个办法,绝对不能拖后腿,绝对不能再麻烦老顺队长出手帮忙。再说,我也不能让来发和逃荒支书儿子他们几个小野囝看轻了。怎么办?得想出一个好方法,我苦思冥想,突然来了灵感,不就是种得快吗?那我就快给你们看。我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挖坑刨土的架势,却不撒苞萝种子,少了一个播种的环节,速度明显提升。整整一个下午,我一直干着偷工减料的勾当。我一边种一边很得意,来发这混小子没再说什么风凉话,我看见他们在同逃荒支书的儿子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可能惊讶这个小知青,学种苞萝学的蛮快的吧!不过,收工后,特别是夜间睡在大木棚的通铺上,我对自已的偷工减料,多少有点愧疚。
人一旦动了歪脑筋,尝到甜头后,在它的驱使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愧疚不愧疚早抛到脑后去了。为了跟上进度,不拖大家的后腿,不让来发和村里几个野囝小看人,在茶籽岭种苞萝的十多天里,除了有那么一天下大雨无法出工外,我几乎天天偷工减料,有几次还会玩点新花样。
因为每天的苞萝种子都要从老顺队长手上领取。收工后,种剩的种子需退回,仍由老顺队长统一存放,发放和回收的程序的确有点烦,但好处是最大程度保证了苞萝种子不被无谓地浪费。要晓得,这些个种子粒粒壮实饱满,都是从每年收获的苞萝棒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处理偷工减料后每天多出的苞萝种子,本该种进土里的种子仍然留在围裙的口袋里,交回去,肯定要露陷。别瞧我人小力小,可心眼儿一点也不小,我自有妙策消化多出来的苞萝种子。
按理说,挖个坑撒三五粒,顶多七八粒苞萝种子便可以了,少了怕株苗稀,多了怕株苗密,太多太少都会影响收成。可我挖个坑,趁人不注意撒下去一大把,怎么数也有几十粒苞萝种子。我要做的仅仅是,坑挖大一点深一点而已,这么多种子挤在一个坑里,没有一粒会长得好。真有点暴殄天物的意味。但我有我的歪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头一回进大山种苞萝,手脚生疏不懂农活,怕拖了生产队的后腿,影响大家下山回家的进程。再说,总不能每天都让老顺队长□□一个人的心,于心不忍呀。
终于在上山后的第十三天的清早出工之前,老顺队长宣布了一条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大家加把劲,还剩最后一块山坡地,争取今日上午种好,吃过当头,收工下山回家。”
我长舒了一口气,到底熬出了头,山上住大木棚的日子早就受够了。夜里头,让跳蚤咬的苦就不说了,吉普佬、罗昆两人的呼噜打的是惊天动地,让人哪里睏得着,连村民们都受不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好几个村民拐弯抹角地提意见说看法。有屁用,总不能让他俩睡到大棚外面去吧,我睏不着,逼得天天夜里想七想八,想的最多的还是普根囡,那个叫“兰仂”的村里姑娘。记得有位词人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好像写得不妥当,从古至今,愁来愁去的不都是少年郎吗?
当然,不止是我想早点下山,村民们哪一个不想赶快下山回家?恨不得马上热汤热饭,抱着老婆上床。老天爷也帮了大忙,十几天里,除了下过一场让人困在大棚里没法出工的大雨外,其余的日子,哪怕是连续下小雨的那几天,大家披上蓑衣照常出工。据村民们说,小雨天种苞萝最合适,成活率特高。老顺队长上山前 ,参考去年来茶籽岭种苞萝的时间,满打满算了半个月,是把万一大雨天误工的日子一块算进去了。谢天谢地,可以提前几天下山回家。
晓得下午可以“回家”,不用在山上吃这个苦受这个罪,那天上午,我不再弄虚作假,中规中矩地该撒几粒就撒几粒种子,都快结束了,若让人发现我偷懒的行为,那就不合算了。为了尽早种完最后一块山坡地,原本喝水抽烟的歇力时间,大家很自觉地取消。一般情况下,一个上午至少歇力二三次,好让大家过过烟瘾。这时,我和罗昆总是人模人样地掏出旱烟筒,装上一袋黄烟,用打火石点燃草媒纸,吸上几口。可现在,生产队里那些老烟枪宁可憋着也不歇力。我和罗昆自然不好意思搞特殊化。这一来苦了老旺叔,如果抽纸烟也好讲,不歇力没关系,随时随地掏出一根点着就是了,一边抽一边挖坑刨土,丝毫不影响手头的活。可老旺叔抽的是旱烟,相当麻烦,不歇力根本没法抽。他不是不想抽纸烟,实在是烟瘾太大,一来是纸烟贵抽不起,二来纸烟抽不过瘾。老旺叔是生产队头号烟枪,人家抽黄烟,抽个四五袋已满足,他起码抽上七袋八袋才过瘾。
此时,老旺叔闷着头挖坑刨土撒苞萝种,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传闻老旺叔种的苞萝长得好,结的苞萝棒大而饱满,能同老旺叔在种苞萝上比一比的,只有陈村几个老把式,反正龙头村三个生产队里没人种得过他。
我有幸近距离目睹了老旺叔种苞萝的全过程,起先看不出他同其他村民有什么不同,仔细观察后,发现有点名堂经:别人挖个坑,不管深浅合适不合适,种子一撒,泥土一盖,完事;老旺叔不是这回事,坑挖得比别人深不说,坑里的小石块一一清理干净,然后撒种子,盖上土后再用脚压实。我琢磨着老旺叔这种看上去简单、却有点琐碎的操作步骤,里头肯定有门道。
不过,老旺叔的门道,我是在下山后,在村子周围的平地上种苞萝时才弄懂的。原来,大山里雨水多,一场大雨过后,山坡的泥土随着雨水不停流失(平地上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假如坑挖得浅,种子会被雨水冲出泥层,这一来等于白种,所以坑要挖深,撒种后刨土填满,再用脚压紧四周的土壤,这样再大的雨也不怕种子被冲出地表。
老旺叔种苞萝的速度可能比不了人家,但种下去的苞萝,成活率肯定比别人高,长势肯定比别人强。这一点,恐怕没有村民敢不承认。至于收成如何,那是老天爷的事,跟老旺叔就没有多大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