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潮汐》伍斗云

8、第 8 章 江屹这小子

　　那天中午林灿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拿下了第三排右三的那架无人机，A 3 Classic。

　　这是飞航三年前上市的第三代旗舰版航拍无人机，而去年这个系列已经更新到第五代。

　　但航拍产品线一直就不是飞航发展的主力产品线，诸如农业应用、教育应用、测绘等专业的行业应用才是飞航产出的大头。

　　在商业市场上，产出在哪里，投入就在哪里。

　　所以就算是航拍系列中的高端机，也仅仅在飞航所有的产品线中堪堪排上中间档次，

　　A 3 Classic又不是最新一代，售价自然不会太高。

　　小半个月工资，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故，她咬咬牙也能承担得起。

　　将无人机装箱后，林灿朝办公室看了一眼。

　　快下午一点了，江屹就好像定在了办公桌前，完全没有要去吃个午饭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会，虽然不是很想和江屹一起吃饭，看在免费使用无人机的份上还是去敲门了。

　　“咚咚咚。”

　　江屹闻声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来人后，视线又马上挪开了，“怎么了？”

　　林灿就站在门口说：“老大您要一起去吃饭吗？或者——”

　　“您要吃什么我给你带上来？”

　　江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撩起眼皮看向她，似在思索。

　　林灿也不着急，一边等答复一边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架子上的无人机们。

　　老板嘛，挑剔些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远远低估了江屹挑剔纠结的程度，

　　她还特意放慢了扫视的速度，可几十架无人机都被巡检完毕了，江屹还是一声不吱。

　　林灿有点耐性，但不多。

　　她看向江屹，再次张嘴：“江——”

　　目光意料之中的相接，江屹漫不经心的眼神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分朦胧。

　　林灿一时愣怔，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记了，徒留一个“江”字不高不低地悬在那。

　　朦胧后是陡然蔓延上来的笑意。

　　“我在家吃过了。”江屹说。

　　林灿：？？？

　　她就是没看错！

　　那就是捉弄、促狭、戏谑的笑！

　　林灿留下一个干巴巴的生硬的“哦”关上了门。

　　和老板共情的打工人都是大傻子！

　　——
　　LC：【哇哦，我和你说，我真是长见识了】

　　LC：【我问他要不要去吃饭，甚至还好心说可以帮他带上来】

　　LC：【他竟然把我晾在那好几分钟】

　　LC：【然后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LC：【他说他吃过了】

　　LC：【他吃过了！】

　　LC：【他吃过了？】

　　LC：【那他那几分钟是在干什么】

　　LC：【捉弄前的自我陶醉吗？！】

　　林灿甚至都等不到有信号，在电梯里就在李子芸的聊天框里一通输出。

　　李子芸这会刚拍完一个教学视频，瘫在懒人沙发上，情绪匮乏。

　　迷人且迷人的正派角色：【？请好好解释一下这个他是谁】

　　林灿从来不会混用“他，她，它”，所以她说的“他”一定就是雄性。

　　LC：【我现在的老板】

　　自由职业没有星期概念，李子芸还专门去确认了一下今天是周几。

　　迷人且迷人的正派角色：【？再解释一下为什么周末你会和你的老板在一块儿】

　　林灿的情绪来的快也去的快，被楼下的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

　　LC：【算了，罪不至此，不要为他浪费流量。】

　　李子芸：…………

　　——
　　江屹出公司时街灯已亮起来了，薄暮冥冥，影影绰绰。

　　他站在楼下拨了一个电话。

　　不一会，电话接通，他甩过去两个字。

　　“打球。”

　　电话那头是一阵哀嚎：“大哥，别逮着我一个人薅啊，你怎么不找老袁呢。”

　　江屹：“老袁人刚结婚，你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

　　老袁全名袁峰，江屹的大学室友，去年国庆刚结婚，典型的四川耙耳朵，周末叫他三回能出来一回就不错了。

　　纪寻还在抗议：“那我你就好意思了？”

　　江屹笑了一声：“你现在除了喝酒还有其余的活动？”

　　纪寻：“……戳人伤心事可就不地道了兄弟。”

　　纪寻刚分手不久，据他自己说他还在疗愈期，一到周末晚上就往酒吧里钻。

　　江屹到现在为止起码见证了纪寻五个以上的疗愈期，都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

　　每个疗愈期都是从酒吧开始，又从在酒吧认识新的人结束。

　　也不知道伤心事伤心在哪。

　　江屹不再废话，直接问：“来不来？”

　　“来来来，等着，我回去换装备。”

　　挂了电话，江屹下了停车场。

　　打球是临时起意，他也要回去换个衣服，顺便把车开回去。

　　江屹一上驾驶座就有一种局促感，腿脚伸展不开。

　　座位太往前了。

　　他把座位调到舒服的位置，没有马上起步，定定地坐在那。

　　周围安静极了，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江屹想起昨晚林灿单手握方向盘，说你猜我相信吗的样子。

　　林灿应该是以为他喝醉了。

　　才会有些不同于平常的肆意。

　　江屹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因为他从来没有喝醉过，甚至连意识模糊的程度都不曾有过。

　　昨晚那点量根本不算什么。

　　明铭下车后，他们行驶在左车道，前面的车开得很慢，还时而加速时而减速变速个不停。

　　A城繁华，即使在晚上十点这个时间段，车流量也丝毫不减。

　　他清醒到现在还记得他们接二连三被旁边车道的车超过，林灿完美掐着空位拐进旁边车道后的自得。

　　城市的光照在她身上，燎出毛绒绒的清丽轮廓。

　　挺神奇的。

　　她一直这么生动。

　　挺神奇的。

　　他还记得。

　　——
　　江屹后退两步，踩在三分线之外，纵身一跃，高高举起的球翻滚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筐内。

　　一个完美的空心三分球。

　　“好球！”

　　纪寻脱掉外套，在篮筐下截住，抱着球走向江屹，“来。”

　　江屹嘴角微微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前抢下球，然后奔跑，运球，直奔篮筐。

　　一步，两步，三步，一跃而起，成功得分。

　　纪寻懵在原地：“今天是这个玩法？”

　　江屹头一偏：“再来。”

　　运球、带球上篮；起跳、扣篮……篮球场上，两人围追堵截，你争我夺，打得畅快淋漓。

　　十几个球后，纪寻双手撑膝，如豆般的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球场上。

　　他喘着粗气说：“歇……歇会儿，你今天吃错药了，打这么猛？”

　　江屹扔了球走向休息的长椅，呼吸丝毫不乱，“是你变弱了。”

　　纪寻跟上去，控诉：“飞航的工作强度这么低吗？”

　　飞航的工作强度当然不低，甚至还要强于江达。

　　市场不等人，最迟三月份就要梳理清楚航拍产品线的所有软件产品，四月份才能正式进入正轨。

　　这也是为什么江屹今天要去公司的原因，很多内部数据外网没有访问权限。

　　江屹咕噜咕噜灌了两口水，额头浸出薄汗，没说话。

　　纪寻稍微缓过来一些，接着说：“我还是没想通为什么你和关院长聊完之后毅然决然地跳槽去了飞航，你说你在江达不是挺好？团队是你自己组建起来的，几十号人，公司也很看重你，现在在飞航你的团队十个人都没有吧。江达也是很奇怪，竟然这么轻易就放你走了？”

　　江屹笑了一声，“你真以为江达离了我就不转了？你是低估江达还是高估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纪寻不再多纠结，江屹这个人做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不到最后，再怎么旁敲侧击都挖不出他的真实意图。

　　纪寻问：“那你这去飞航也一个星期了，怎么样呀？”

　　江屹头一仰，喉结上下滑动，眼神清明，说：“有点……意料之外。”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意料之外是几个意思？

　　“怎么个意料之外法？”纪寻问。

　　江屹手肘撑膝，背微曲，纪寻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江屹笑了一声后说：“大概就是，错失了好几年的顶配无人机又返场了，挺意料之外的。”

　　纪寻：？？？

　　纪寻：“以前的顶配放到现在还有竞争力？早被淘汰了吧。”

　　无人机更新换代的速度虽然比不上手机、pad、电脑等电子产品，但也是一代压一代，不然也没有更新的必要。

　　国内无人机就是这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前几年的顶配，放到现在充其量就是个只有纪念意义的模型。

　　江屹抬眼看了一眼纪寻，眼神失焦，好像他也很不解。

　　静默了一会，他叹道：“是呀，意料之外就在于她怎么直到现在还是顶配。”

　　纪寻：？？？
　　他怀疑江屹在说什么冷笑话。

　　纪寻一言难尽语重心长地说：“兄弟，找个女人吧，别把自己憋坏了。”

　　大学刚入学那会，大家从高三的地狱模式切换到大学的自由模式，撒了欢地玩。

　　只有他和江屹因为提前进了实验室而较之高三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屹进实验室是靠实力，他是靠爹。

　　他爹纯粹是看不得他轻松，给他找点事做。

　　一般来说，大家都会在课业任务稍微轻松一点的大三才会考虑申请进入实验室。

　　提前进入实验室不仅代表着任务量的爆炸式增长，也意味着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习消化别人三年才能学完的知识。

　　有时项目关键时刻和期末撞到一起了，他们都是在实验室支个行军床就地和衣而睡。

　　可尽管这样，江屹还是会一个月抽空回一趟家，周五走，周日晚上回学校；大二更是在一个项目收尾阶段挤出时间回高中母校办了一场经验分享会。

　　说是挤时间毫不夸张，A城到云城近两千公里，江屹是当天来回的，凌晨走，凌晨回。

　　那时纪寻调侃他：“怎么，老家有你的小情人？”

　　江屹在老家有没有小情人纪寻不得而知，但他和江屹同进同出从来没有见过江屹和谁打过一个黏糊糊的电话。

　　后来习惯了江屹一月一回去的频率，也就不再问了，只当他是恋家。

　　再后来到大三的时候，江屹“格外恋家”的行为也没有了，每天就是图书馆、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

　　三点一线时常常被人截在半途。

　　因为在A大和速达合作的定向实验室表现优异，江屹大三时就提前拿到了速达的offer。

　　江屹能力出众，前途光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也被花花公子的纪寻衬托为洁身自好。

　　追求者不说双手之数，同时段不会少于单手之数。

　　江屹也不恼，来一个他好言拒绝一个。

　　有些执着的学妹，甚至在一个月内能收到三四次一模一样的拒绝语。

　　江屹是真的一个都没记住。

　　而毕业进入江达后，纪寻倒是听袁峰说江屹曾经对一个从大学追到职场的外语系学妹松了口，只是不知为何又是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江屹确实可以配得上清心寡欲四个字。

　　纪寻的字典里就没有清心寡欲，他是真担心清心寡欲会不会有什么危害。

　　江屹斜了纪寻一眼：“休息够了？再来。”

　　下半场又是半个多小时，强度比上半场更甚，江屹这厮好像上了永动机似的，不停不歇跟没事人一样。

　　纪寻连连求饶：“不打了不打了，一个月的运动量都够了。”

　　时候不早了，不知不觉馆内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三四人，篮球拍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耳膜。

　　纪寻一边套衣服一边苦口婆心：“说真的，你别仗着自己身体好还有副好皮囊，你这也二十七马上奔三了，人小姑娘现在都喜欢年轻有活力的，你再等两年真没有市场竞争力了。抓点紧啊兄弟。”

　　江屹点头：“我抓紧。”

　　纪寻脑袋闷在卫衣里，“你先别急着反驳——”

　　下一秒，“咦，你说什么，你抓紧？”

　　纪寻急忙从卫衣里挣脱出来，朝着前方已经走出七八米远的身影喊：“我没听错吧，你说你抓紧？”

　　身后的声音震天响，江屹步履未停，向后挥了挥手。

　　纪寻又想起了什么，加大了声量继续喊道：“下周老袁乔迁新居，别忘了。”

　　江屹又挥了挥手示意他知道了。

　　江屹一走，纪寻马上拿出手机给老袁发消息：【好消息好消息，江屹这小子迟到的青春期终于到了，他说他要抓紧找对象，快快快，你那边有什么资源可以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