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什》西洲渡

19、温蒂尼

　　杰拉尔德与埃斯佩兰塔勾结，十万远征军命丧龙焰。
　　“反抗同盟”火烧英格兰姆国立图书馆，上万藏书与两位大学士一起化为了灰烬。

　　王室开始正对这场祸端，多明尼克全城戒严宵禁。

　　虽然他们可能是处于相对的立场，但是在克里斯多夫的普通人眼中，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贵族。

　　所以纵使“反抗同盟”的武装力量令人生畏，但他们的起义之路仍是步履维艰。在矛盾可以说是最尖锐的英格兰姆，甚至出现了举着“反对贵族暴行”的民间游击队，并且有着逐步扩大的趋势。

　　哈特菲尔德很庆幸当初自己的果断，拒绝了同盟的邀约。为了昭显所谓的决心，就这样摧毁一个地方，一个群体的信仰，在他看来都是愚笨至极的行为。他原本以为安德莉娅会是个聪明人，但没想到她也会如此草率地去选择一个合作对象，去参与这些糊涂事。

　　“想什么呢？”
　　在肯恩的眼里，哈特菲尔德正叼着一块烤饼在湖边发呆。

　　“没什么。”哈特菲尔德慢吞吞地吃完手上的烤饼，站了起来，“我们不从纳伊滋西斯汀荒原走了吗？”

　　“那里出现了一点状况。”肯恩说道，“现在从水路走比较安全。”

　　从杰拉尔德的宅邸出来以后，他们躲着卫兵，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出了多明尼克城。哈特菲尔德原以为他们会从普鲁登斯离开，但肯恩却带着他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径。

　　他们要从多明尼克的北面出发，跨越考尔比，从北海离开。

　　哈特菲尔德不自觉地拉紧了外衣：“从那里走的难度可高多了。”

　　考尔比位于克里斯多夫的极北之地，是混沌纪元中受黑暗侵袭最严重的地方。那里终年严寒，生存条件苛刻，驻扎的卫兵数都要甚于常居人口。若不是因为风雪之下的旧神密藏能够吸引机会主义者前去探险，考尔比早晚会成为一座荒城。

　　肯恩道：“不用担心，小哈菲，我们有帮手。”

　　哈特菲尔德信任肯恩，但对于在他这里新收获的可爱昵称，只能一笑释然。毕竟，从某种层面而言，骑士是个固执的人，这段路上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去纠正那个“小”。

　　“走吧，就算快马加鞭，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一路向北，气温肉眼可见地下降。不知道是不是哈特菲尔德的错觉，天空变得更低了。

　　纳伊滋西斯汀虽是被抛弃之地，但她曾经也有过莺歌燕舞，而考尔比，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神明的垂眸。

　　考尔比的城池也和天空一样，是种沉闷的灰色。城池门口树着一座残败的雕像。雕像的的头颅没了大半，积着厚厚的雪，手中的长剑也剩下了半截。只有那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在迷眼的风雪中依然散着微弱的光。雕像的脚下刻着一句话——致敬伟大的英雄，考尔比的开辟者，无名之辈。

　　“得承认，这是个非常有能耐的人。”肯恩哈着气，搓了搓冻红的手。从距离考尔比还有一段距离开始，他们便舍弃马匹开始步行。这是所有人来到这里唯一的交通方式，以冻死了无数匹的骏马为前车之鉴。

　　哈特菲尔德裹着毛裘大衣，行动有些困难：“既然都留下了自己的雕像，那他为什么会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呢？”他在书中读到过，考尔比的建造者在这座于绝地而起的城池之前留下了自己的雕像。

　　肯恩摊手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有能耐的人通常有些独特的爱好？”

　　考尔比的规模并不大，除了城墙和必要的地上建筑，绝大多数的建筑都位于地下，建造当初在地底也打通了一条沟通所有区域的地下街道。后来，由于军队的进驻，考尔比的生活设施也逐步完善。除了食物略显紧缺，与其他克里斯多夫的城市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比克里斯多夫的其他城市更加精妙。

　　哈特菲尔德见到考尔比地下城的第一眼就被之震撼。
　　上下交叠，层次分明，甚至能见到在地上根本存活不成的绿草植被。
　　若不是肯恩拉走了他，他还是很想上手摸摸的。

　　“那会被认为是没有见识的外国人才会做出的行为，我们不能引起巡逻卫兵的注意。”
　　肯恩如是说道。

　　骑士巧妙地选择了一条卫兵最少的路线，带着哈特菲尔德走进了一间里街的糖果铺子，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

　　“小哈菲，这是塞伦妮提。”肯恩笑道，“那里，是阿里安娜和亚都尼斯。”

　　目光所及之处，是穿着帽袍的温蒂尼。
　　纵使掩住了精灵尖细的耳朵，但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这种人类无法拥有的美貌。

　　“朱赛平娜。”
　　哈特菲尔德看到塞伦妮提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道出了声。面前的水精灵虽然发色更淡，在长相上也有不小差别，但和朱赛平娜一样，都有着一双让人看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眼睛。

　　“？”虽然他的声音很小，但精灵还是有所察觉，她将兜帽脱下，站近了他，“你见过希贝尔？”

　　哈特菲尔德下意识地否认，直觉告诉他不该说出朱塞平娜的遭遇：“没，没有，只是听说过。”

　　虽然他极力地表现真诚，精灵并没有轻易放过他，就连一旁的精灵都闻声走了过来，肯恩也不禁握紧了武器。
　　他可以发誓，他绝对不是个种族歧视者，可……
　　这个物种固然美丽，但当被他们围在中间……谁也不会想体会这种滋味。

　　哈特菲尔德硬着头皮编了一段故事，撇去了这个故事中杰拉尔德的存在。

　　所幸，相较于人类而言，精灵是单纯的。

　　“果然是克里斯多夫！”咬牙切齿的温蒂尼依然美丽，“他们践踏吾等的家园，屠杀吾等的同胞，吾等必要其为之暴行付出代价。”

　　另一个温蒂尼轻轻拍着塞伦妮提的肩膀：“吾等须长远谋划，不可急于这一时。”

　　哈特菲尔德看向肯恩，后者悄悄给他竖起拇指。

　　塞伦妮提愤愤不平：“阿里安娜，这口气难以咽下。纳瑞达……现在就连希贝尔阁下，那可是希贝尔阁下……克里斯多夫人的狼子野心，威胁着我们的安全。我们必须要向同胞救助，让那群该死的人类也尝尝魂散的滋味。”她的眼中像有火焰在燃烧，哈特菲尔德也突兀地感受到了温度的上升。
　　这不是他的错觉，塞伦妮提的身上甚至开始有白气腾起，她也有些站立不稳。

　　阿里安娜蹙着眉：“你需要冷静，塞伦妮提，我们也需要先还了人类的帮助。”她搀着塞伦妮提，将她带到了男性温蒂尼的身边：“亚都尼斯，带她去越洋之桥做最后的准备。”

　　被称作亚都尼斯的温蒂尼点了点头，娴熟地带上了手套，一只手扶着塞伦妮提的手臂，另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地面上走去。

　　两个精灵的身影逐渐没于风雪中。

　　阿里安娜叹了一口气，蹙着的眉头仍没有舒展：“塞伦妮提是温蒂尼与萨莱曼德的混血，有时候是有些不稳定。”她的声音很柔，似水泉流：“肯恩·莱昂内尔，你来迟了，还带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类。”

　　“今年的风雪比往年更大。”肯恩站在了哈特菲尔德的身前，“用你们精灵的话来说，他还是个幼崽，我可不能弃幼崽于不顾，事出紧急，我也没能来得及同你们传信，并非是我有意延误与欺瞒。”

　　阿里安娜莞尔一笑：“别这么紧张，肯恩·莱昂内尔，你的品性值得精灵的认可。我们相信你，也会相信你带来的人类。过来，孩子，不要害怕。”她朝着哈特菲尔德招手。

　　哈特菲尔德与肯恩对视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温蒂尼确实是这场斗争中的受害者，他们并未挑起争端，却要被迫逃离家园。

　　阿里安娜握上了哈特菲尔德的手：“塞伦妮提看不出来，但我能感受得到，你的身上有朱塞平娜的赐福。所以我不会在意你编织的谎言。”

　　哈特菲尔德难以控制地心虚，他低下了头想要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反而逗笑了阿里阿娜：“这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对待朋友是友善的，而人类也可以是我们的朋友，包括没有犯错之前的克里斯多夫。”

　　“精灵并不是一个野蛮的种族。”

　　阿里安娜的体温很低，肌骨如同冰玉般无暇，宽大衣袍下的体态优雅，仿若谪神。纵使她看起来很友善，但哈特菲尔德还是没有与她对视。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出于羞愧害怕，又或是其他原因。

　　阿里安娜还是笑意盈盈地说道：“你们会通过我们温蒂尼的越洋之桥，跨过极寒海，前往人类的另一个国度。”她将哈特菲尔德的手掌摊开，在他的手心放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珠子：“吃下它，孩子，这样你也可以获得海洋的亲睐。”

　　哈特菲尔德有些意外，他回过头去看肯恩。

　　骑士点了点头，解释道：“他们已经给过我了，那能让你在水里呼吸，本来我也要向他们再给你讨要的。”

　　阿里安娜说道：“那不是一座人类认知上的桥梁，只是从精灵语翻译而成的最适合人类概念的名字。我们要借助海洋母亲的力量，从她的怀抱中走过。不要害怕，孩子，吃下他。”

　　“感谢您的馈赠，精灵阁下。”
　　哈特菲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将那颗珠子递进了自己的嘴里。牙齿咬开的一瞬间，他能感受得到一股暖流进入了自己的喉咙，随后徐徐沉下，遍布全身。他的感官似乎在那刹那被无限放大，肯恩的呼吸声、巡逻卫兵路过门口的脚步声，还有那地上的风雪……这一刹那结束之后，他感受中的世界又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是，却又有哪里还是不同。

　　精灵的笑意更深了：“好孩子。来，跟我走。”

　　——

　　“这就是所有我在克里斯多夫的故事。”

　　戛然而止的讲述让林德有些愣神。

　　哈特菲尔德一只手撑着脑袋，嘴角上扬：“越洋之桥应该不需要我的介绍吧。我和肯恩·莱昂内尔通过它抵达了艾梭雷提。”

　　林德喃喃地说道：“越洋之桥是温蒂尼的一种魔法，类似于水下的传送阵。但，就这么结束了？”

　　哈特菲尔德说道：“不然呢？”

　　林德犹豫了一下，说道：“为什么肯恩·莱昂内尔会带着您选择这样一条路径？虽然说温蒂尼的越洋之桥确实可以避免极寒海海面上的风险，但是从多明尼克去往考尔比这段路，就要比往纳伊滋西斯汀要耗费更长的时间。据我所知，那段时间，普鲁登斯和考尔比的防备力量不相上下，更多的武装都被围绕在英格兰姆和达尼尔。”

　　哈特菲尔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遍布繁星的天空：“因为唐纳修·吉罗德在那里。”

　　“他在等着肯恩。”

　　林德错愕地说道：“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哈特菲尔德轻轻点头：“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还没有任何人知道。骑士固然忠诚，但却也少了些心思，所以才暴露了行踪。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他的忠诚、可靠，才让他认识了温蒂尼，给他提供了另外一条道路。”

　　“他们是……”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你。肯恩没有讲过他与温蒂尼成为朋友的故事。命运终归是环环相扣的。”哈特菲尔德长叹了一口气，“我累了，大法师。剩下的故事我们明天再讲吧。相信你也不急于这一时。我已经让人给你备好了房间。”

　　“您……”林德还想说些什么，但哈特菲尔德已经合上了眼眸，赤裸裸的送客意思让他只得闭上了嘴，再一转身，他的身后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的四肢修长，生得很高，身形掩在盔甲中，看不清容貌。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如鹰般锐利，就像个天生的狩猎者，林德被盯得很不自在。

　　又或说这种感觉，从哈特菲尔德对他的提醒以来就一直存在。

　　——是这个人一直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