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什》西洲渡

18、混乱 “想不到，

　　“想不到，竟然是这样草率的开始。”听得仔细，林德又忍不住开口道，“而且正史中并没有记载过梅薇思这个名字。”

　　哈特菲尔德摊开手：“叛乱？不，这只是我对那场叛乱的了解，或许他们还做了其他的准备。不过，也可以这么理解吧，梅薇思·西莫纳牵起了英格兰姆和达尼尔的桥。”

　　“梅薇思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如果她像她那早逝的姐姐一般，在贫民区长大，接触到不一样的世界，那场叛乱的结果或许都会不一样。”他摩挲着下颚，笑中带着轻蔑，“不，也不能这么说。就算她是，他们也不会去采纳一个旁系的，在他们眼里荒唐至极的意见。”

　　林德有些不解，道：“但是英格兰姆的图书馆不是他们的‘圣地’吗？那些家族，掌握了英格兰姆的权力如此之久，会不清楚图书馆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吗？”

　　“噗。”哈特菲尔德又笑出了声，“圣地，比得过权力吗？并且，那可以是一种象征，一种昭显他们反抗暴政的决心的象征。那些贵族骨子里铭刻的高傲让他们坚信，无论怎样，普通人会追随他们所代表的正义。焚烧图书馆，只不过是付出的一点小小代价罢了。”

　　林德抬眸看着哈特菲尔德，这位国王其实比他还要小上一些，但却已满头白发，右眼眶中镶嵌的晶体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他在之前其实就见过哈特菲尔德一面，那时，哈特菲尔德站在麦斯威尔·乌帕拉的身边，风度翩翩，温润如玉，该是许多少女的心动对象。只是因为一场宫廷政变……他第一次明白，不用魔法，也有人能一夜白头。

　　——

　　乔端来了一杯牛奶。

　　“噢，噢，不好意思，谢谢，谢谢你乔。”哈特菲尔德有些惶恐，他合上书本，双手接过牛奶。

　　乔淡淡地笑道，摘下眼镜，用随身携带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净：“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眼睛，也别累着自己。”

　　时钟的指针已经转向12，哈特菲尔德抬头忘了一眼，道：“谢谢您，只是杰拉尔德家族的藏书非常独特，有很多我都没在公学里见过，看得太入神了，所以……”

　　“主人曾经也像你一样好学，所以从世界各地搜集来这么多的书籍。”乔说道，“我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这些书本帮助了主人很多，相信他们一样能帮助到你。只是，注意休息。”

　　哈特菲尔德有些好奇：“杰拉尔德阁下也喜欢看书吗？”

　　乔重新戴上眼镜：“主人曾经是个很安静内向的孩子，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因为绝大多数时间都喜欢一个人待在藏书房。后来，因为那些事，他才慢慢地走出去。如果时机合适，孩子，我也喜欢你能多出去看看，和同龄人的相处或许能让你学会更多的东西。”

　　他拍了拍哈特菲尔德的肩膀，端着空盘退出，轻轻地将门带上。

　　脚步声由近至远，最终彻底地消失。

　　哈特菲尔德叹了一口气，全身瘫软在了靠背椅上，烛火在他的眼前摇曳，也在晃动着他那颗迷茫的心。

　　他们对他都很好。
　　不管是辛西娅，还是乔，还是杰拉尔德家族的其他仆人。但是他不被允许出门，不清楚外面以及艾里斯·杰拉尔德的情况，联系不上麦斯威尔和赫柏。
　　他们都说是为了他好。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喜欢看书，多明尼克图书馆的藏书已够他足够了解这个世界，现在只是因为那些文字能够给予他某种慰籍。
　　乔说，艾里斯·杰拉尔德从前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
　　他有吗？

　　在公学认识的爱德格，安德莉娅，甚至是约瑟夫，摩菲，和他的关系，真的可以被称为是朋友吗？

　　还有那段依旧茫然的，属于哈特菲尔德·帕尔什的过去。

　　哈特菲尔德感受到了无能为力。

　　一种渴望也突兀地升起。

　　如果，成为国王，掌控整个国家，是不是就不会为这些琐碎烦恼，是不是就能抓住一切了呢？

　　“但是，哈特菲尔德，你连现在的你都做不好。”他躺在了床榻上，用手臂遮挡住了眼睛，“凭什么认为你能做好一个国王呢？”

　　……

　　这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哈特菲尔德是在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中醒来的。

　　他的脑袋还很昏沉，就被辛西娅直接从床上拉起强制开机。

　　“快，哈特菲尔德，乔会带你去地下室，快去藏起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辛西娅的力气很大，直接把哈特菲尔德连拖带拽到了门口，交到了乔的手中。

　　宅邸里比往常要空荡，平常忙碌的仆从此刻都不见了踪影。哈特菲尔德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了不少，他看见乔焦急地对着辛西娅说道：“小姐，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无论如何，我都姓杰拉尔德。”辛西娅的目光一直在看向门口的位置，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语速也比平常要快得多，“快！”

　　“发生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哈特菲尔德被乔拉着往餐厅的方向匆匆跑去。

　　这是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乔拉开一把椅子，钻进了桌底，双手重叠，用力地朝着地面上的玫瑰花纹按了下去。然后，他退了出来。地面微微地颤动，玫瑰花的图案自中心一分为二，打开了一扇通往幽深不见底的地下的的门。

　　哈特菲尔德突然地想起了多明尼克公学的地下囚室，这两个地方的构造很是相似。

　　他被半推着弓着身子走下台阶，回过头，却发现乔仍蹲在入口。

　　这位侍奉了杰拉尔德家族很多年的老管家笑着说道：
　　“我答应了主人，要照顾好小姐和您。请放心。”

　　随即的就是一片黑暗。

　　——

　　林德犹豫了一阵，开口道：“是那件事吗？”

　　“艾里斯·杰拉尔德和埃斯佩兰塔的里应外合，将十万远征军的性命葬送于龙焰之下，给予了克里斯多夫意料之外的沉重一击。”哈特菲尔德饶有趣味地说道，“布莱迪·克里斯多夫罪己下台，然后，王储即位。”

　　“你应该也听到过后来流传的猜测。这些其实都是奥德里奇的计谋，用十万人的性命，铺垫他的成王之路。”

　　“我听说过，但是，为什么？”林德道，“奥德里奇阁下当年已是王储。在罗维娜·克里斯多夫没有资格即位的前提下，他就是唯一的继承者。”

　　“这也有关于另一个传闻。布莱迪害怕了。他看到了他的儿子的野心和能力，他不想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脱离他的掌握，所以想暗中修改法律，另立他那个懦弱的私生女。”
　　哈特菲尔德的话锋一转，“不过，这些都只是传闻和猜测。”

　　“那，那些真的是艾里斯·杰拉尔德做的吗？十万人的性命。”

　　哈特菲尔德皱起了眉头，像是在思考，而后又显得颇为勉强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这段历史克里斯多夫的记载较为公正。尽管辛西娅提前得到了消息，遣散了所有杰拉尔德家族的仆人，但是他们还是被抓回，以为叛国者服务的罪名全部处死。”

　　“所有的事情都是环环相扣的。克里斯多夫原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地拿下埃斯佩兰塔，却不想因此元气大伤。十万条人命的背后更是十万个家庭，他们的关系网可以轻松铺满整个国家。该庆幸的是，奥德里奇·克里斯多夫确实有能力。要不然，这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

　　——

　　哈特菲尔德太讨厌这种安静了，带给他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但又急需事实去否定它。

　　“……在叛乱平息之前，你最好待在杰拉尔德宅里。哥哥的这点面子还是有的，除非陛下或者王储殿下亲临，否则没有人敢闯进来。”
　　辛西娅曾经的话回荡在哈特菲尔德的脑海里。
　　玫瑰公爵在克里斯多夫可以是万人之上，但如果，因为某些意外，这个名号被剥夺了呢？

　　乔拉他来到餐厅的路上，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平日里总在忙碌的仆从。

　　哈特菲尔德想动，但他的脚就像灌了铅般沉重。
　　他就算出去了，也应该是个累赘。

　　打砸声，叫骂声，他甚至还听到了乔愤怒的呼喊。
　　他蹲了下来，将耳朵紧紧地捂住。

　　在黑暗中，对时间失去感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耳边尽是嗡鸣，哈特菲尔德也不知道他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对于身体的掌握也只是能感受得到心脏的搏动。

　　“哈特菲尔德！”

　　似乎有人扯动了他的胳膊。

　　“哈特菲尔德！”

　　他往右侧倒了下去，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思绪也骤然清醒。

　　空无一人。

　　长久地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的身体异常麻木，哈特菲尔德又花费了很久在舒展开来僵硬的肢体，让身上的血液流通。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又甩了甩脑袋，尽量放轻脚步，踏上了台阶，来到入口处一点点摸索。

　　先前的恐惧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让他一昧依赖过往的经历。这会是两码事。这里的地下室显而易见是个储物间，他从周围并没有看见什么通风口道。继续待在这里，必然会缺氧而死。所以不管外面会是如何危险，他早晚都要出去看一看。

　　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图案。

　　哈特菲尔德屏住呼吸，仔细的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其他存在后咬紧牙关，心一横，按了下去，光芒自逐渐扩大的裂缝中倾泄而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情况时，一只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拉了上去。

　　“！”

　　哈特菲尔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哈特菲尔德？”

　　出乎意料的是，这是一个熟悉、阔别已久的声音。

　　“肯恩？”
　　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去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是我！孩子。”
　　骑士把他抱了个满怀。
　　“很高兴你没有事，我担心得要命。杰拉尔德这家伙真不靠谱，居然还让你留在多明尼克。我还以为是克里斯多夫的卫兵发现了他家里的藏宝阁来偷东西呢！把你拽疼了吧。”

　　肯恩将哈特菲尔德放下，却被后者的泪眼汪汪吓了一跳，他慌忙地在身上摸索，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擦去哈特菲尔德的眼泪。

　　“别哭啊，我在呢我在呢。你现在绝对安全。”

　　哈特菲尔德揉了揉眼睛，挤了一个笑容。他本来想忍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披着阳光走来的骑士，想到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落下。

　　“本来阁下要亲自来找你的，被另外一些事情拦下了。我来这里要拿一件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放宽心，克里斯多夫已经查封了这里，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了。”

　　肯恩拍了拍哈特菲尔德的肩膀，走入了地下室。

　　的确如他所言，杰拉尔德宅应该已经被查封。单就餐厅而言，墙上挂着的精美画饰已经消失不见，地下散落着瓷器的碎片，还有四分五裂的琉璃灯，储物柜的门被卸了一半，里面的东西被扫荡一空，餐桌上的桌布也被抽走。

　　与其说查封，劫掠或许是更合适的形容词。

　　肯恩很快就走了上来，他原本空瘪的斜挎包鼓了起来：“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要去……我们要去哪里？”

　　“艾梭雷提。”骑士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自信，“我们去艾梭雷提和阁下他们会合。克里斯多夫即将要变得一塌糊涂，不再适合待下去了。”

　　他拉起哈特菲尔德的手，快步地穿行在杰拉尔德的宅间。
　　这里可以说是已经翻天覆地，空气之中仍残留着一股焦臭味。锦簇的花园只剩下了狼藉，过去最爱护它们的辛西娅……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都会没事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肯恩带着哈特菲尔德在荆棘丛前停了下来。他拍了拍哈特菲尔德的肩膀，抽出别在腰间的佩剑，在前面开出了一条道来。
　　“快来，孩子。”

　　哈特菲尔德看着骑士高大的身影，不假思索地开口道：“肯恩，你能教我吗？”

　　肯恩愣了一下，嘴角上扬：“教你什么？”

　　“你的武艺，所有的本领。”

　　多明尼克公学固然也有这方面的课程，但他们更多于倾向表演艺术，而不是实用技能。并且，他学习的时间也并不长。

　　“好啊。”肯恩答应得很爽快，还有些乐在其中“等我们到了艾梭雷提，安全了，我一定倾尽所有去教你，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这样的要求。”

　　“我不想再畏缩了，每一次都需要躲在角落。”

　　一只麻雀飞到了残枝之上，它歪着脑袋，看着荆棘丛中的两人。

　　肯恩叹了一口气，走近哈特菲尔德，揉了揉他的脑袋：“哈特菲尔德，等你再大一些你就会明白了，能有人站在你的身前，为你挡住风雨，也是一种难以奢求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