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什》西洲渡

17、旧事与起义

　　哈特菲尔德被开除了。

　　准确地来说，是作为一个“埃斯佩兰塔人”被暂时遣反回乡。

　　“待一切结束之后，多明尼克公学仍然欢迎你们再次入学。”

　　这是校长洛威尔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至于意思，不言而喻。
　　希欧多尔已经放弃对埃斯佩兰塔的管辖权，驻扎的军队也已撤出这个区域。剩下的只有贵族们的自卫武装。面对巨大的实力差距，这片土地飘起克里斯多夫的国旗仿佛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他离开公学的那一天早上，梅薇思来找过他，向他确认他的态度，不过哈特菲尔德还是选择了拒绝：
　　“这是你们克里斯多夫的内政。”

　　无论哪方的对错，他觉得这应该都会给麦斯威尔带去麻烦。

　　“但是他现在将要对你的家乡下手，不是吗？我还可以告诉你，你所依附的杰拉尔德家族，艾里斯·杰拉尔德就是这次远征军的主帅。你如果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动手。”梅薇思很是不解。

　　“不！”

　　“？”

　　“不……我会坚持我的看法。你们想要推翻国王统治，是你们克里斯多夫内政。至于埃斯佩兰塔危机，也是我们自己的事。”

　　梅薇思离开的时候很失望，但她还是告诉了哈特菲尔德，爱德格和安德莉娅已经答应他的同盟请求，并要求哈特菲尔德“既然认为是我们克里斯多夫内政，那么就不要作为一个埃斯佩兰塔人横加偏向任何一方的干涉”。

　　——

　　艾里斯·杰拉尔德的一趟出去了很久，回宅也只是短暂地待了一阵便又很快启程，哈特菲尔德刚好因为公学的事与他时间错开，也没有办法向他询问自己的去处，只能选择继续待在杰拉尔德的宅子。

　　远征军出发之日，辛西娅偷偷地带着哈特菲尔德登上了一个还在维修的瞭望塔。这里的视野虽然不太好，但还是能看清在多明尼克城门口整装待发的远征军。

　　艾里斯·杰拉尔德位列阵尾，他未着寸甲，瘦弱的身躯仿佛能被风吹倒，与周遭全副武装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他的旁边，是一位体态优雅的贵族女子。棕色的长发盘在脑后，璀璨的珠宝光芒夺目，深绿色的长裙衬得其身姿婀娜。尽管隔得很远看不清其面容，但哈特菲尔德觉得，那也定是一位生得美貌的女子。

　　“那应该是最小的王女，罗维娜·克里斯多夫。克里斯多夫的远征军队向来有王室送行的传统，而王室之中，只有她的头发是棕色的。”辛西娅摩挲着下颚，“不过，我本来以为，就算不是陛下亲自送行，也会是王储殿下……”

　　“老实说，哈特菲尔德，我真的害怕了。”

　　辛西娅笑得很苦涩。
　　众所周知，罗维娜是布莱迪·克里斯多夫的私生女，是其一次酒后乱性的风流结果。罗维娜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拦下布莱迪的马车，以死相逼让他认下这个女儿。
　　迫于众目睽睽下的压力，克里斯多夫王室才承认了这位最小的王女，而她向来，都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

　　出征军队送行使者的地位高低，往往象征着王室对这支军队的重视程度。

　　“也许是其他人被委派了其他更重要的任务？毕竟现在克里斯多夫在主导建立人类联盟。”

　　其实哈特菲尔德并不认为艾里斯·杰拉尔德此行会有什么危险。麦斯威尔·乌帕拉能让自己借助他的名义进入多明尼克公学，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不一般。瓦格纳这个姓氏似乎也是在埃斯佩兰塔有一定的影响，他相信麦斯威尔不是那种会放任朋友去死的人，还有赫柏。

　　但是辛西娅并不知道这些事。艾里斯叮嘱过哈特菲尔德，让他不要告诉辛西娅有关麦斯威尔的事情。所以现在在辛西娅的眼里，他是一个艾里斯的救命恩人的遗腹子。

　　“你知道吗？我害怕他。”辛西娅的身体前倾，趴在了石台上，“但是不得不承认，没有他，我可能活不到现在，杰拉尔德家族也不会有现在的地位。”

　　这几日待在杰拉尔德的宅子里，哈特菲尔德也从仆人口中听过艾里斯的故事。
　　他本来拥有着可以说算是幸福的生活。但自从他的父亲战死沙场，他的母亲玛利亚在精神上就出了问题。她幻想着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这样就不用背负起贵族的职责在战场上充当先锋。只要艾里斯一表现出在她的眼中属于男性的行为，就会遭受毒打。不仅平常只能穿着裙子，被迫束着腰，就连仆从都只能称呼其为小姐。
　　随着男孩身体日益发育成熟，玛利亚甚至想斩草除根。亏得一个仆人的施以援手，才让艾里斯逃过此劫。但也在那一天，玛利亚选择自焚而亡，艾里斯彻底地失去了双亲。

　　那个时候，很多人觊觎杰拉尔德的家产，但是艾里斯扛起了一切，他用出色的能力让杰拉尔德重新站起，并成为共和国大改革以来第一个被封为公爵的人。
　　顺便提一嘴，玫瑰公爵的这个称呼由来不仅是因为他娇弱的外表，很大程度上还是由于杰拉尔德宅里的玫瑰花园——对外宣称是为了纪念父母而建立的。

　　至于辛西娅，她的故事和罗维娜公主有些类似。她同样是杰拉尔德的父亲在外的私生女。在艾里斯的一次外出狩猎中，他凭借他的父亲留下的信物认出了在流浪的辛西娅，确认实施之后就将她带回了杰拉尔德家族，如同父亲一样将她抚养长大，尽管有些过于严苛。

　　辛西娅回过头，用一种轻快的语气对哈特菲尔德说道：“这也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嗯。”
　　哈特菲尔德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嘛，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些，虽然我们认识得不久……但，直觉告诉我，你是个很可以相信的人！”

　　悠扬的长笛声自远处传来，沉闷的战鼓鸣响彻云霄，艾里斯·杰拉尔德翻身上马，而太阳，也即将沉入地平线。

　　“哥哥大人，愿维吉尼娅女神保佑你平安归来！”
　　辛西娅站直了身子，朝着艾里斯远去的方向敬了个军礼。

　　——

　　远征军出发的第五天，达尼尔和英格兰姆的叛乱消息就席卷了克里斯多夫。
　　但用叛军的话来说，这是起义。

　　克里斯多夫的各个城市的街道上在一夜之间多了很多的起义同盟宣传单，上面罗列了在他们看来的现任国王布莱迪·克里斯多夫的昭昭罪行。哪怕是王都脚下的多明尼克都没能幸免。

　　这些宣传单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

　　但是对于此，克里斯多夫王室仿佛根本不在意，任由那些宣传单的存在。就连巡查的卫队也对此熟视无睹。

　　本来还很奇怪的哈特菲尔德很快知道了原因。

　　就在他观察卫队并没有对捡起传单的人采取什么措施，正也要弯腰捡起一张的时候，他听到旁边的瘦高男人跟着同伴说道：
　　“那些贵族总爱夸大其词。”

　　“他们那是怕了。”他的同伴不懈地道，“那些贵族，他们的祖辈是对克里斯多夫有贡献，但现在的那些人，啧。凭什么就因为他们生得好，什么都没做就要高我们一等？我反正是支持国王陛下敲打他们，削弱他们的权力，最好还能废除那个什么世袭制！”

　　“是啊，陛下除了在对斯特林教上是过了一点，不过我认为那其实是他们心向外族的罪有应得，对那些贵族的态度是一点都没错。现在我们建功立业翻身，是要多难有多难啊……”

　　的确，这是他忽略的一点。
　　除了有关摩菲·伊斯顿……和斯特林教，还有站在克里斯多夫人角度是对外胜利的伊里亚德，他到现在为止所听说的有关布莱迪·克里斯多夫的所有负面传闻都是出自“贵族”之口。克里斯多夫的贵族所享有的权力从共和议会的存在便可以看出，若说国内存在着阶级矛盾，倒也再正常不过。

　　哈特菲尔德看到捡起的宣传单上，句句都是控诉布莱迪·克里斯多夫对贵族势力的压迫，讲述他们的祖辈是如何对克里斯多夫作出贡献，而现在的国王又是如何抛弃他们。简而言之，不得不反，并且他们会创造一个更好的克里斯多夫。
　　不可否认，宣传单的文笔很精彩。但是，若是站在非亲历者的角度，站在另一个阶层，确实难以共感，最多，赢得某些同情。

　　事不关己，可以是高高挂起。
　　但是，对于一个连和斯特林教只是可能有沾边的人都要逮捕的国家，对这种东西却放任不顾，有些不合常理。

　　“姐姐，我……”

　　回到杰拉尔德宅里，哈特菲尔德才刚靠近，就被辛西娅拉了过去，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没事就好。”
　　辛西娅长吁了一口气。

　　哈特菲尔德疑惑地道：“怎么了？”

　　“哥哥方才传信给我，告诉我让你在家里不要出去。现在外面的情况不明朗，哪怕是多明尼克，都有可能藏了很多他们的探子。你也应该看到了吧，那些宣传单。”

　　哈特菲尔德轻轻点头：“我看到了，但卫队对此不管不顾。”

　　“卫队里都有可能混入他们的人。达尼尔和英格兰姆虽然只是共和国的两个郡，但达尼尔人素来崇尚武力，他们本身就是克里斯多夫军队里的精锐。而英格兰姆，那里几乎聚集了王国的智者。”辛西娅说道，“布兰切、兰利、克莱因、西莫纳，瓦德玛尔和梅尔维德，每个姓氏都有着他们深厚的底蕴。”

　　布兰切，西莫纳……
　　自从那一天的分别，哈特菲尔德就再也没有见过安德莉娅和爱德格。

　　“安德莉娅·布兰切，爱德格·布兰切，你认识他们，对吧？”

　　“是的，他们是我在公学的朋友。”在这一点上哈特菲尔德并不打算向辛西娅隐瞒，他们在公学的接触并没有怎么避人耳目。当然，在那个时候属于正常同学关系。

　　“布兰切家族是达尼尔郡的主要力量，哥哥担心他们会找上你。又或者说，王宫会找你的麻烦。所以在叛乱平息之前，你最好待在杰拉尔德宅里。哥哥的这点面子还是有的，除非陛下或者王储殿下亲临，否则没有人敢闯进来。”辛西娅拍了拍哈特菲尔德的肩膀，“不用过多的担心。”

　　“嗯……姐姐，除此之外，杰拉尔德阁下那里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哈特菲尔德其实想问的是麦斯威尔和赫柏的消息，但他又无法直接说出口。自从在普鲁登斯和肯恩的分别，他与他们就再也没有了联系。不过说起普鲁登斯，他又想到了约瑟夫·洛威尔……

　　“没有，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有什么需要告诉乔就好。”

　　乔就是当初那个将艾里斯救下的仆人，一直在为杰拉尔德家族工作。

　　“姐姐。”

　　“怎么了？”

　　自从远征军出发之后，哈特菲尔德能从辛西娅的身上看见肉眼可见的憔悴，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纪，额前也长了几根白发。乔曾私下里告诉过他，辛西娅小姐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艾里斯大人扛住的压力全都倾到在了她的身上。
　　虽然艾里斯是奉命出征，但依照共和国的法律，共和议会的每日例会仍需要有人替代出席，这个责任自然就落在了辛西娅的身上。

　　而那里，都不是普通人。
　　他们也许都知道国王将这次的远征委任给艾里斯·杰拉尔德而不是吉罗德家族的原因。

　　打前年宪法修改之后，克里斯多夫共和国就不再增加公爵爵位。现有爵位依按家族嫡系传承，若继承者无嫡系亲属或子嗣，将在共和议会重新选举公爵人选。

　　辛西娅显而易见地不符合这个继任条件。

　　这可是一个公爵的爵位。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哈特菲尔德咧嘴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是辛西娅的谁，与她说到底也只有这几天的交情，说太多也会显得不太合适。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辛西娅揉了揉眼角，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