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什》西洲渡

15、预言

　　哈特菲尔德想过，这个想见他的人是麦斯威尔，是肯恩，又或是赫柏。
　　但当答案揭晓，却非常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温蒂尼。
　　艾里斯·杰拉尔德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她接到了自己的宅邸。

　　“他死了吗？”

　　水精灵的声音听起来比那日还要憔悴，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见任何的血色。

　　“摩菲·伊斯顿。”

　　哈特菲尔德愣了一下：“什么？”

　　精灵像是将这个回答视为默认，她颤颤巍巍地将上半身撑起，咬着牙将背靠在了床头。简单的动作似乎耗了她很大的力气，整个人看起来软弱涣散。

　　“上次见面很仓促，孩子，我的名字是朱赛平娜，温蒂尼没有那么多等级规矩，直接称呼我的本名即可。”

　　朱赛平娜眉眼带笑，让本就生得柔和的五官更加似水温情。水精灵相较于希尔芙，有着一种让人类更加亲近的魅力。但是现在的哈特菲尔德根本无心多想其他：

　　“你……”

　　“不可言指引我看见。”朱赛平娜在哈特菲尔德刚开口时就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孩子，字面意义上的。”

　　读心？

　　在踏入这个房间之前，艾里斯曾告诫哈特菲尔德，不要对上温蒂尼的眼睛。

　　“是预言。”
　　朱赛平娜仿佛可以看穿哈特菲尔德的心思。
　　“人类的思考是世界上最奇妙，也是最复杂的东西，我的天赋还没有好到能看透你们的大脑。况且，我知道，被人猜透心中所想，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也的的确确避开了和朱赛平娜的对视，但现在，就好像在水精灵面前仍是无可遁形一样。

　　哈特菲尔德问道：“你是希贝尔？”

　　也许是由于克里斯多夫人普遍有着严重的排斥异族情绪，多明尼克公学的授课内容也很少涉及到人类以外的种族，但是，一些特殊的“常识”还是会被罗列其中。

　　就像他们上课用书中对此的描述：希贝尔是精灵族中对预言家的称谓，一般由女性精灵担任。这个职位在精灵族中的地位通常仅次于精灵王，预言准确性极高，但能力的来源不得而知。据现有证据表明，更多可能考虑遗传继承的因素。

　　在奥布里条顿，他也曾亲眼见过希尔芙的希贝尔。他很难将曾经看到过的高傲的希贝尔和眼前这个还在对着她笑的温蒂尼联系到一起。

　　“曾是。作为希贝尔侍奉精灵母树的那段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朱赛平娜合上了眼眸，似是在回忆，“然后，我越过了希贝尔的底线……”

　　她抬起右手，光滑的手背上有一道奇特的蓝色符文，纹路顺手臂而上，最终停在了肩膀。

　　“我看了自己的命运。这也是……我被指引而来与你相见。”

　　但是，精灵终归是精灵。

　　“你看到了，他的结局。”
　　哈特菲尔德抬眸对上了朱赛平娜的眼睛。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温蒂尼的眼睛很特殊，里面似乎有着广阔的海洋。空灵通透，又可容纳万物。他感到自己的脸庞被温柔地捧起，但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寒冷。

　　“孩子，你要知道。”朱赛平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命运就像一张已经被编织好的大网，连系一个节点的可能会有很多条线，但是无论它们从哪里伸来，最终都会在这个节点相聚。而这个节点，是我们谁都无法改变的。”

　　无法改变……
　　哈特菲尔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在这个世界，人类仿佛是最不受眷顾的种族。平庸，且弱小。就连已经灭亡的兽人族，也曾出现过出来拔萃的魔法师。但从有历史记载以来，人类就是闻名世界的魔法绝缘体，能依靠的只有脑中的谋略与种群的数量，以近乎惨烈的代价才获得了局限的立足之地。
　　像精灵，像龙……天生就能获得来自神明的赠礼，
　　他们也不会在乎，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的死活……

　　“你见过埃诗里。”朱赛平娜继续说道，语气平淡。

　　“什么？”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希尔芙的希贝尔，看起来她很喜欢你。这是一种祝福魔法，会让无论处于何种立场的陌生人看到你都能感受得到友善，这也是你作为一个希欧多尔人在克里斯多夫不会受到恶意的原因。”

　　哈特菲尔德皱起了眉头，他回忆在奥布里条顿的，并不算愉快的经历。那位……埃诗里可以说自始自终没和他说上过话，喜欢，他？

　　朱赛平娜的嘴角扬起，带着让哈特菲尔德不明所以的欣慰：“如同我看到的命运所揭示的，你和精灵族很有缘分。我的灵魂即将回归精灵母树，也是时候，我来告诉你一些东西，关于未来……”

　　——

　　“埃诗里，埃诗里·瓦伦丁？”

　　“是。”

　　“这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林德道，“把克里斯多夫的王后，和希贝尔联系起来。”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再结合上风精灵这个关键点，林德所能想到的就只有现在克里斯多夫共和国国王卡洛斯·瓦伦丁的妻子，众所周知的第一位精灵王后。
　　当年，卡洛斯力排众议迎娶精灵的事已足够让人震惊，而她居然还是一个……希贝尔。又或是说，希贝尔竟然会选择和人类在一起。

　　“卡洛斯·瓦伦丁和她的故事我不太清楚，但是结果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林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也将采访卡洛斯·瓦伦丁的计划提上日程。并且，现在还有一件事吸引了他足够的好奇心：
　　“陛下，希贝尔，朱赛平娜，应该有告诉你，你的预言？”

　　哈特菲尔德难得沉默了。

　　嘀嗒。
　　不知是水从哪里滴落的声音。

　　“大法师，太好奇的话，我不能保证你能完整地走出克里斯多夫。”

　　哈特菲尔德的目光让林德如芒在背，危险预感让他突然感受到了在暗中窥视他的目光。他的魔法第一次没有告诉他，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在盯着他。

　　他全身发凉，冷汗不受控地渗出，生理性的恐惧让他张口无声。

　　但是，紧绷的狮子终是没有吃了他的想法。哈特菲尔德像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嘴角带着肆意的狂。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眼角甚至挤出了泪花。
　　林德不敢动弹，抓紧衣角的手透着他的不安。

　　治理乌帕拉的几年，哈特菲尔德·帕尔什功勋卓越，但他还是听到过，这位国王已经疯了的“谣传”。

　　终于，哈特菲尔德平静了下来，但他还是咧嘴笑着，看着自己的手心，眼神痴迷：“魔法，预言……无论什么都不是万能的啊……”

　　——

　　“我……”

　　“如果你不想让我把你揍一顿的话，那就立刻滚出我们的视线。”
　　爱德格义愤填膺，要不是安德莉娅紧紧拉着他的手臂，他可能真的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发生什么事？”
　　从艾里斯·杰拉尔德的府邸出来，刚进公学的大门，哈特菲尔德就看到了这番场景。

　　爱德格·布兰切的拳头威慑地停在半空中。安德莉娅拉着他的另一只手臂，眼神中带着不悦。而站在他们对面……约瑟夫·洛威尔耸拉着脑袋，像是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我很抱歉。”
　　约瑟夫垂着眼。

　　爱德格的怒气似乎随着哈特菲尔德的到来散了点：“呵，你问他。”

　　约瑟夫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道：“但我不认为我有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人类的未来。这段时间和你的相处很愉快，爱德格。我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们，安德莉娅，哈特菲尔德。”

　　“还有，哈特菲尔德，最近不要回埃斯佩兰塔了。”他朝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在爱德格的唾弃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学的大门。

　　安德莉娅看着约瑟夫离开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哎，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种家伙，就该去死……”爱德格还在骂骂咧咧，转过头去想要让妹妹松开手，但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黑发白裙的身影吓得大叫起来。

　　“啊啊啊——大白天见鬼了。”

　　“梅薇思·西莫纳？”
　　虽然哈特菲尔德自诩记忆力很好，但没有了那副近乎具有标志性的夸张的红色眼镜，他还是有些不确定眼前的身影是不是几个月前可以说仅见过一面的人。

　　梅薇思浅浅地点了一下头：“约瑟夫·洛威尔是洛威尔家族安插在多明尼克公学的眼线，他受他的哥哥，专门负责斯特林教案件相关的纠察官艾布纳·洛威尔指派，来挖出公学中的斯特林教徒。”

　　“他举报了摩菲·伊斯顿，并且给他下了迷魂药。”

　　安德莉娅有些无奈地补充道：“我已经让葛罗姆来和她当面对峙过了。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些家伙，不给金币还真的什么都不肯主动说。”

　　爱德格揉乱了他的头发，异常烦躁：“斯特林教斯特林教，他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啊。”

　　“思想是最有力的武器。”梅薇思看着他，“从这个国家的角度来说，能够动摇根基的异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要彻底铲除。这些才能维护国王名义共和，实则独裁的专权统治。”

　　“我，我读过关于处理斯特林教徒的案例，这……这……”哈特菲尔德想起了一桩桩他在书上看到的案例。斯特林教徒在克里斯多夫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过也只不过被处以了三年的监禁。

　　“克里斯多夫的公开审判制度，是一种极端的群体暴力，也是一种可以变相利用的压迫工具。所以摩菲·伊斯顿的罪名是更能引起民愤的刺杀国王。并且，结合了他的埃斯佩兰塔背景，更能置他于死地。”梅薇思的语气平淡，就像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为什么只有他要死？”哈特菲尔德怀疑道，“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布兰切的消息来源可以是神通广大的葛罗姆，但是梅薇思·西莫纳……他们虽然是在英格兰姆势力庞大的家族，但将手伸到多明尼克。
　　哈特菲尔德无法相信。

　　“一开始。”梅薇思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至于方式，西莫纳家族在这里有些不为人知的人脉。以及……那是因为，他们可能要对埃斯佩兰塔动手了。”

　　“我现在不能说太多，但是你们可以相信我。”

　　安德莉娅皱紧了眉头：“考尔比之变？”

　　克里斯多夫的正史中记载，亚撒·克里斯多夫统治时期，考尔比假借臣服，意图谋逆，策划了一场针大规模的对克里斯多夫王室成员的袭击。亚撒·克里斯多夫顺承民意，出兵考尔比，仅七日就将其收归为现克里斯多夫北境第一大郡。
　　但这只是受官方认可的正史中记载的。

　　哈特菲尔德不是没有听过有关考尔比之变的民间传闻，但他作为一个外邦人，很难分解辨明。

　　“你说你早就知道约瑟夫的底线，但是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西莫纳。”爱德格有些因为自己的真心错付而迁怒。

　　“那可能……我们都会和摩菲·伊斯顿一样的下场。”
　　梅薇思看着爱德格手上的银雕四叶草戒指，又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大拇指的第三关上有着很明显的变色。
　　“我认出了他的长相，以至于他一开始就威胁了我。”

　　哈特菲尔德忽然感受到一种打自心底的无力，一路上，直至刚才，他都没有发现过约瑟夫·洛威尔不对劲的地方，他只将那真的当作一个话多的十四岁的孩子，也间接害死了他的恩人的胞弟。

　　但是他已经学会了控制外露的情绪：“你还没有明确回答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这个问题。”

　　“虽然很冒昧，但是，我想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梅薇思又恢复到了怯生生的状态，这个句话对她来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和我一起推翻这个腐朽的政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