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什》西洲渡

14、国王与刺客 正午的阳光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但哈特菲尔德突兀地感受到了寒冷。

　　一个长脸、高眉骨、鹰钩鼻、面相阴郁的男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
　　哈特菲尔德并不认得这张苍白到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但那顶无法让人忽视的以丝绒为底，镶着三颗华美的宝石，雕刻工艺极为精湛的王冠，
　　让答案昭然若揭。

　　——这个国家的国王，布莱迪·克里斯多夫。

　　在阳光的沐浴下，宝石熠熠生辉。暖色的光泽和严肃到冰冷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在台阶之下跪着的……

　　“是摩菲。”

　　心跳如同鼓槌声声敲击着胸膛，空白自脚下延伸，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整个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了三个人。

　　他，摩菲……和国王。

　　“有人意图行刺国王！”

　　哈特菲尔德只有一个想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摩菲·伊斯顿，刺杀国王？”
　　他的耳边传来安德莉娅惊异的声音。

　　是啊，在他们听说有刺客的时候，就跟随人群来到了殿前广场，身强体壮的爱德格带着他和安德莉娅挤到了前面，但是，为什么会看见，摩菲·伊斯顿？

　　不该是伊斯顿的。
　　他，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少年金栗色的卷发没有了初次见面是洋溢的活力，毫无生气地贴服在脑袋上。他的左眼有一块很大的淤青，腹部也被鲜血浸染，还在沉沉地喘着粗气。

　　“该死的埃斯佩兰塔人。”
　　一旁抱着孩子的多明尼克妇女呸了声。

　　位置靠后的商贩好奇地张望：“现在的埃斯佩兰塔人胆子都这么大了吗，这里可是多明尼克。”

　　“什么叫现在？”倚在灯柱上的吟游诗人不屑地笑道，“他们的胆子可是一直都很大。要知道，他们当初甚至谋杀了在塞图斯首都访问的维多利亚·斯特林，众目睽睽之下，只因为这位伟大的女士想要废除他们所谓的祭祀仪式。”

　　商贩点头：“我听说过那件事，可怜的斯特林女士，就连死后都要被虚伪的斯特林教歪曲她的主张。”

　　又一个路人走了过来：“不是说国王陛下今天是来主持祈福仪式的吗？这跟他们埃斯佩兰塔人有什么关系？”

　　商贩琢磨了一阵：“我想是因为前一阵子伊诺克大法官提出的人类联盟？我们甚至恢复了和艾梭雷提的通商，和希欧多尔也签订了进一步相互开放的协议。但是，对于埃斯佩兰塔，无论是上议会还是共和议会，都认为在他们废除那吃人仪式之前不要进行来往。国王陛下也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就因为这个？埃斯佩兰塔人的心眼可真小。那个人看起来还是贵族吧，年纪轻轻就犯下这样的傻事……”

　　越来越多的刺耳声音几乎要崩断哈特菲尔德的理智的最后那根弦。他想到了赫柏，他想要站出来澄清，就算埃斯佩兰塔人是这样，跟他相处了三个月的摩菲肯定不是，救了他性命的赫柏更不会是，这里面一定存在着什么误会。但仅余的思维能力告诉他，等待。

　　冲动是魔鬼。

　　像是等到了该有的反应，国王抬起了手臂，闲言碎语应之而散，殿前广场几乎在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连飞鸟都停在了钟楼上，不再扇动翅膀。
　　这是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该有的威慑力。

　　“摩菲·伊斯顿。”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中藏着道不明的沉重感，似乎拴着一头野兽。
　　旁边的卫兵走上前去，粗暴地拽起摩菲的头发，强迫他将头抬起。

　　“你为什么想杀了我？”

　　摩菲的反应慢了，另一名卫兵走到他的面前，用几乎可怖的力道摔了他一巴掌。
　　那看起来都让人觉得疼，但他的眼里仍带着近乎癫狂的笑意：
　　“为了人鱼族的冤屈与被压迫。”

　　“谎言。”
　　野兽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那也是那群动物威胁到克里斯多夫的罪有应得。”

　　“人鱼罪有应得！”
　　有人应和道。

　　不需要过多的指示。
　　卫兵将摩菲的脑袋狠狠朝地面按去，手中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地抽在了摩菲的后背上，他闷哼了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强行将痛苦咽下。

　　“你在践踏埃斯佩兰塔的信仰。”
　　摩菲缓缓地抬起头来，嗤笑道，他现在的状态让哈特菲尔德感到很陌生，实在无法与平常接触中那个爱笑的男孩联系起来。

　　绝对，绝对有哪里不对劲。但现在哈特菲尔德说不上来。

　　“埃斯佩兰塔的信仰。”布莱迪饶有趣味地重复了一遍，“谋杀，与龙？”
　　上扬的尾音中极尽嘲讽之意。围观的人群中也传出哄笑声。

　　每一个克里斯多夫人都知道，埃斯佩兰塔用无辜的孩童献祭历史之物的荒唐笑话。虽然前段时间有过有人目击真龙的报道，但绝大多数克里斯多夫人还是把那当作埃斯佩兰塔刻意编造忽悠民众的谎言。

　　“龙是我们的庇佑之神！”
　　摩菲突然暴起，挣脱束缚，像是要冲向台阶上的家伙，但还没迈出两步就又被卫兵按下。他的膝盖磕在石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你们这些施暴者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布莱迪·克里斯多夫挺着身板，一步步地走下台阶靠近摩菲，他锁住的眉心稍稍舒展，用两根手指抬起摩菲的下巴，似是怜悯，语气柔软了许多：
　　“你想刺杀我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施暴吗？孩子。”

　　他没有等摩菲回答，又俯下身，凑近摩菲的耳边轻语了几句。哈特菲尔德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到摩菲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几句话彻底击溃。

　　国王直起了身子，后退了两步，提高了声音：
　　“我的子民，你们觉得，我们该怎么处置这个刺客？”

　　“处决他！”

　　什么？

　　“杀了他！”

　　不……不……

　　“杀了他，给那些埃斯佩兰塔人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们克里斯多夫不是好欺负的。”

　　不，不！
　　哈特菲尔德觉得自己的脚像灌了铅般沉重，他在心里催促着自己，但大脑始终不肯发出行动的指令，脱离了他的掌控。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手：
　　‘我在害怕。’

　　因为我知道，挺身而出的后果。

　　国王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但还是刻意惋惜地垂下了眼眸。他用手指轻点了一下摩菲已经淤青的眉心，淡淡地说道：“愿维吉尼娅女神带你洗去此生的罪孽，走向正确的往生。”

　　布莱迪·克里斯多夫背过身去，慢慢地走上台阶。围观的妇女捂住了怀中孩子的眼睛，大一点的孩子也扑到了父母的身边。

　　刀光闪过。
　　鲜血如同伊里亚德的那个夜晚那样绽开。

　　嘀嗒——

　　嘀嗒。

　　哈特菲尔德的耳边只剩下了嗡鸣声。

　　如果说在伊里亚德，对于人鱼，只是毫无价值的同情心泛滥，还有隐藏极深的某种没由来的庆幸。那么现在，这种庆幸就是被直接掏出，摔落一地，四分五裂成再也无法拼凑而成的碎片。

　　恐惧的恶魔将哈特菲尔德吞噬，带着他一起沉入深渊。他的身体仿佛浸没在泥浆之中，麻木得连动一根手指都极为困难。

　　“我救了你，你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我的弟弟去死！”
　　他看到赫柏在目呲欲裂地尖叫，指甲划过她白皙的脸颊，留下深深的血痕。

　　“都是你的错！”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太过于畏缩，是我没能拦住摩菲做错事，现在只有我才能站出来为摩菲……

　　为摩菲……

　　“！”

　　一只手猛然抓住了哈特菲尔德的手臂，不由分说就将他往人群之外拖去，长袍几乎遮盖住了那人全部的身体，唯一露出的手，是纤细而又指节分明的。

　　是谁？

　　哈特菲尔德的手臂被拽得生疼，但这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得到短暂的明朗。那只是掐得很紧，不断与人群碰撞也让他没有空间去来开它。并且他有种直觉，这个人认识他。

　　挤开人群，那个人带着他拐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后终于停了下来。

　　兜帽落下，阴鸷的眼神如同毒蛇般盯着他。
　　“艾里斯·杰拉尔德？”

　　这是个见过了就很难忘记的很有特点的人。

　　“你觉得你能做些什么？”
　　他没有否认，而是对哈特菲尔德说了一句在伊里亚德也有人对他说过的同样的话。
　　“在一堆克里斯多夫人中，忤逆他们的国王，作为一个来自希欧多尔，来自埃斯佩兰塔的瓦格纳？然后被视作伊斯顿的帮凶，追随他的步伐血溅殿前广场？”

　　“我……”
　　哈特菲尔德又一次低下了头。

　　“亏得麦斯威尔还给了你很高评价。我以为你在伊里亚德已经学会了作壁上观这个词语。”

　　“他是赫柏的弟弟。”

　　“那又怎么样？”玫瑰公爵带着与外表不符的咄咄逼人
　　“他跟你有血脉关系吗？是他救了你的命吗？”

　　“不，但是……”

　　“没有但是，哈特菲尔德·帕尔什。在你没有足够强大之前，不要总想着做一些你根本无法做到的事，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艾里斯·杰拉尔德抱臂看着他，
　　“英雄主义就是这天下最可笑的笑话，牺牲所有的一切，换来一个一文不值的名声。”

　　哈特菲尔德知道自己已经反驳不了艾里斯，他自己都能认可对方说的话，但在分叉口走上这条路，还是让他格外难受。

　　“赫柏·伊斯顿从纳伊滋西斯汀荒原上救了你，但你为什么还是如此不惜命？”
　　艾里斯缓和了许多，语气中带上了无奈。
　　“并且，如果这封信送得再晚一些，我就会任由你去送死。”

　　哈特菲尔德抬起头，他看到艾里斯的指间夹着一封信，信封已经褶皱，还有些许发黄，但他还是认出了上面的漆印。

　　“麦斯威尔在这种时候脑子反而不灵光，居然会让辛西娅那种不靠谱的家伙转交给我。不到半个月的路程，送了三个月。有这种愚蠢的妹妹我真是以她为耻。”

　　艾里斯边说着话，边用火机点燃了信封，燃烧尽一半的时候，他把它丢在了墙角：“好了，我没空陪你过家家了。在多明尼克照顾好自己，不要再给我找麻烦了，我最讨厌照顾小孩了。”

　　“对不起，杰拉尔德阁下。”
　　哈特菲尔德也觉得自己像一个大麻烦。在伊里亚德是，在多明尼克又是。他沉浸在图书馆的学习无疑就是想再见的时候让麦斯威尔和赫柏看到他的转变与成长，可以不再拖他们的后腿，但见识的增长又怎么样？他又差点干了一件蠢事。

　　迈步离开的艾里斯听到他的道歉，停顿了一下，重新戴上兜帽：“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叫我艾里斯。”

　　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至少，对于哈特菲尔德来说，又是一个救了他的性命的人。

　　“他在这里，安德莉娅。”

　　艾里斯·杰拉尔德前脚刚刚离开，另一个方向就传来了爱德格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两人匆匆的脚步声。

　　“我们还以为你被强盗绑走了，找了你好久，没想到多明尼克的巷子也这么弯弯绕绕。”

　　“呼——呼，你还好吗，哈菲？”安德莉娅喘着气，担忧地看着哈特菲尔德，“我们都很抱歉。”

　　哈特菲尔德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没事，爱德格，安德莉娅，让你们担心了。”

　　“你这状态可不像……”
　　爱德格的话才讲到一半，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我忘了一件事。”
　　去而复返的艾里斯冷眼看着三个人。

　　爱德格看到突然出现的玫瑰公爵，下巴都差一点惊掉，安德莉娅的表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没看错吧，安德莉娅。”爱德格扯了扯妹妹的衣袖。
　　“也许是没有。”安德莉娅反按住了他的手，还掐了一下，“疼吗？”
　　“有点。”
　　“那就是真的了。”

　　艾里斯的眼中是毫无掩饰的嫌弃：
　　“有人要见你，跟我来。”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