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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不然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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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佛头归还的日子。
我喜欢西装,衣柜里满满当当都是各式各样的西装。我选了一套深紫色常礼服,上衣是一粒纽扣单排扣的,版型很好,穿在身上宽肩窄腰。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我整理好上衣与领带,不错,很帅,一如既往。
我一直知道自己容貌出众。脸上最好看的是眼睛,双眼皮,大而上挑,像小狐狸,却一点不让人觉得狡猾。笑起来眉眼弯弯,反倒给人极易亲近之感。所以这也是他们之前那么信任我的原因吧。我想。
我盯着自己的眼睛。镜子外,我的眼睛眨了眨,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眨眼。我看到他的眼睛漆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突然,我毛骨悚然。
我不再照镜子,匆匆驱车前往礼堂。
礼堂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众多高官政客早已到场,他们三五一群,高谈阔论——对着即将被归还的玉佛头。“战火中流亡国外,今日终于回来了!”我听到这样一句。事实上他们所谈的无非也就是这么一句,囫囵话儿换着来回说。我只觉得好笑。有何意义?他们是真心渴望一睹佛头风采吗?真心希望他们口中所谓的国宝回归祖国吗?佛头的真假对他们来说有意义吗?并非如此。他们的目的,也就是想借助这场发布会,来提升自己的声望,为今后在宦海的浮沉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一张张谈笑风生面孔下是一具具丑恶的灵魂。恶心。
看谁都不顺眼。我四处张望,终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许愿。今天他穿了一身中山装,还弄了个大背头。他之前从没这么打扮过。说实在的,这身打扮在他身上一点都不突兀,反倒衬得他身高更为挺拔,气质更为出众了。初次在四悔斋见他时,他穿着一身工装,虽努力表现得像个老油条,一股古董二道贩子样,但言语谈吐间、眼睛里,是难掩的不俗。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了。我找准时机,踱步到他身后,使劲一拍。“许愿,你小子今天打扮得不错!”他看了我一眼,没做声。“哼,一会儿就有好戏看喽!”对于许愿的不客气,我很不是滋味,但还是勉强挤出了这一句。那小子怀里抱着个窄长的红色盒子,也许是仪式结束后要送给木户加奈的礼物吧。
仪式开始前,先由罗局与刘一鸣做了开场讲话。“接下来,佛头归还仪式正式开始!”他俩话音刚落,礼堂内掌声雷动。好戏还在后头。我心想。如我们所料,掌声刚刚安静下来,爷爷便站了起来。“这颗佛头,是赝品!”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爷爷上台,指出了佛头的两个破绽,均被刘一鸣巧妙化解。佛头的第三个破绽,便出在顶严。顶严,乃是佛像标志性装饰之一,在藏传佛教的佛像上有很多。可在武则天时期,中原没有一尊佛像会有顶严,连藏传佛教都没有。唐代的佛头上有顶严,正如汉代出现自行车一般荒谬!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我目睹台上的罗局与刘一鸣脸色由白变红再变黑,许愿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我冷笑着说,“大功告成!”
许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陡然一变,恶狠狠看向我,说:“赶紧放了黄烟烟!”被他这么一吼,我有些失神,但随即恢复镇定,笑着拨通大哥大,扔给了许愿。“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情圣。”我调侃道。电话那头传来了黄烟烟的声音,在确定黄烟烟彻底安全后,许愿长舒一口气。再怎么说,烟烟也是我多年的朋友,即使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会对她下手的。也就是利用她,要挟许愿而已。
等等,他要干什么?
当我意识到许愿的不对劲时,已经晚了,他说“这颗佛头,是真品!”与其说“说”,倒不如说他是吼出来的,他扶着前面的椅背缓缓站起,原先骚动不堪的局面在短短几秒内鸦雀无声。他快步上台,发表起了演说。他并没有急着论述他对佛头的观点。而是从许衡讲到许信,又从许一城讲到许和平。我竟不知道,他们许家与这颗佛头的渊源,从一千多年前就开始了。
我心里的石头在一点点往下沉,也许我要输了,我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了刁难:“这颗佛头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场下的人纷纷附和。又乱成了一锅粥。许愿清了清嗓子,说:“这颗佛头是假的,但,同时也是真的!”说时迟那时快,许愿拿起锤子朝着顶严砸去,他手上青筋凸起,可见用力之深。一下、两下、三下……“快,快把他拉下来!”刘一鸣大喊,可等保镖冲上去,早已为时已晚。裂缝从顶严开始,蔓延而下,逐渐到整个佛头。原来盒子里的根本不是我想的什么送给木户加奈的礼物,而是一把小锤子!可真够操蛋的!
伴随着一阵脆裂的声响,佛头碎了。等等,那是什么?原来碎裂的只是一层外壳,此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尊全新的玉佛头。这尊玉佛头的面部仍是武则天的雍容造像,可头顶、耳部、脑后等地方,却与刚才截然不同,流光溢彩,静谧不可名状。
我眼看着许愿那小子挣脱保镖,得意洋洋地再次站到台中央。我耳边一片模糊,如天雷轰鸣。他后来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清楚一句:“鉴古易,鉴人难。”——他是冲着我说的。
佛头的外壳碎了,一同碎裂的,还有我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我知道我输了。习惯性地整了整衣服,走出礼堂。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我第一次遇到许愿时,也是这样的蓝天。
“药二爷。”我扭头,是两个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