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简澍

2、Spring

　　直到那天以后，温毓桌子上再也没了那些粗俗不堪的语言以及那些难听的代名词，但难免还是会有人在背后讲些小话。
　　温毓并不在意这些，因为她觉得他们说的并没有什么错。
　　这就是她的家庭，一个四处漏风却又让她无可奈何的家。

　　温毓有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姐姐，温母被查出怀了温毓的时候与温父寻了好几家私人医院，就是为了打听这胎的性别。
　　后来在一家私人医院里得知了这胎是个男孩。
　　阴差阳错之下，温毓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温父温母的开心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没消失过。
　　温母因此整日整夜的念叨，整日整夜的期盼，可以算是把全部精力投入了这个孩子中。
　　温父还召集了家中长辈，一起商讨孩子的名字，孩子的满月酒，孩子的未来……
　　这也算是温毓二十几年来唯一一次被众星拱月的时候，可那时候的她却只是个没有意识的胎儿。
　　温母十月怀胎，生产将至的那天，温父一早便开车送温母去私立医院。
　　听取了家中长辈的意见，温母选择了顺产
　　最后的最后，一个婴儿呱呱坠地，裹在襁褓中的温毓被护士抱着站在了手术室门口。
　　“母女平安，孩子也很健康，”还没等小护士说完，温父震惊的声音随即响起：“女孩？！护士，怎么可能是个女孩呢！你是专业的吗？”
　　“请您相信我的专业水平，确实是个……女孩，现在也已经不是封建社会的先生。”说完小护士就抱着还有一点点大的温毓去做了检查。
　　自那之后，村子里便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温家又来了个女孩”
　　“是吗？不是说是个男孩吗？”
　　“……”
　　就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天时间，温父温母变成了全村的笑话，他们将这些错全都推在温毓的身上。
　　他们觉得是温毓的存在才会让他们本该的儿子无影无踪，才会让他们成为整个村子最大的笑话。
　　等到温毓还不到三个月时，温母就嚷嚷着要把她送人
　　“扫把星我才不要养她！已经有个宝贝女儿了还要她干嘛！”
　　是温毓的外婆，从温母手中接过小小一团的温毓，并且指责着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直到那时，温毓还没有被取名。
　　是她外婆给她取的名，不管外婆是怎么指责温母，但她始终都是温母的母亲，她想让温毓记住她母亲生她并非容易，想让她记住这份生育之恩。
　　随着温毓的长大，身边人的议论她也并非少听，她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温毓的外婆在温毓十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温毓被温父温母接走之后，才得知他们又生了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孩子。
　　温毓被接到家后，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痛彻心底的后悔，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
　　就是这么一个不平衡的家，温毓却住了四五年。
　　至此之后，温毓就变得不爱讲话，自卑又腼腆。
　　她总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配得到父母全部的爱。
　　所以听到同学的议论，她并不想管，也不愿意去管，仿佛每一句话都像插进她心口的尖刀。

　　但是向旭野却是她黑暗世界中唯一存在惊喜而又不可置信的光。

　　那是一个阴雨天，冬天的雨往往来势凶猛，无可阻挡。
　　学校里本就处于凋谢的花，在枝头摇摇欲坠，花瓣上残留的水珠，看着让人心生怜悯。
　　温毓望着窗外，冬天的感觉迎面而来，本就穿的单薄的温毓，全身体温仿佛又被风褪去了好几分。
　　迫不得已，只好关上窗户，将那风隔绝于教室外。
　　她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一时分不清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
　　而这突如其来的一束光，会不会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温毓看得出神毫无觉察在身后多了个人站着。
　　少年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连叫了两声她的名字：“温毓，温毓？”
　　温毓回过神就看见一只手挡住了她全部视线，在她眼前上下摆着。
　　温毓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瑕疵，骨节分明。
　　她扭头看着身后的向旭野，而向旭野则收回了放在她眼前摆动的手。
　　“怎么了？”温毓猛然想起刚刚被向旭野叫了几声名字还没应答。
　　向旭野另一只手从侧边提出一个红色塑料袋，塑料袋也早就溅上了雨点子。
　　向旭野没顾那么多，伸手打开塑料袋，在里面翻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使得温毓一直盯着。
　　没过多久，向旭野从塑料袋里找出了阿尔卑斯的原味棒棒糖递给了温毓。
　　“哝，吃糖。”
　　向旭野把糖放在了温毓手心，就坐在了座位上。
　　这是温毓头一次吃到这种糖，平时见得多的地方也是弟弟和姐姐手中。

　　一开始她还想着去找弟弟姐姐要，到最后却是无穷无尽的厌恶，温母愈发看不惯她，指责她好吃懒做。
　　温毓也不在想着吃糖，每次看见也只是当没看见，对糖的欲望也没了以前的强烈。
　　模糊的视线再次清晰，温毓又看见了手上这颗糖，这颗小时候想了很久却不曾吃到的糖。
　　她将糖放在嘴里，好像一下就弥补了儿时心尖上的空缺，她也头一次意识到，原来糖也可以这般的甜……
　　向旭野坐下后，只是从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瓶茉莉蜜茶，其他的都推向了温毓
　　“吃吧，小鱼仔。”
　　温毓先是愣了愣，随即又是把东西都往向旭野那里推。
　　“你自己吃吧，我不吃。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小鱼仔。”
　　向旭野见她说的正经，也觉得直接给的方式不大好，想了想又换了个理由
　　“我英语不大好，你能教教我吗？”
　　温毓也没怀疑以为他真的改变主意了。
　　毕竟向旭野的英语着实不大好，台上老师唾沫横飞，台下的他倒头就睡。
　　于是，从抽屉里拿了自己的笔记本给向旭野看，让他有不懂的再问她。
　　两人之间的学习氛围很好，向旭野也正如温毓所说一样，有不懂的都拿去问了她。
　　到最后也不知道向旭野有没有听懂，只是一股脑的把东西塞给温毓
　　“这是答谢，收下吧，你别介意就好。”向旭野笑的很明显，提起书包没等温毓反应过来就走了。
　　温毓刚想提醒他笔记本也被带走了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份，就没把他叫回来。
　　等到只剩下温毓一个人的时候，她打开了那个耀眼的袋子，里面还有很多零食，都是温毓小时候未曾拥有过的。
　　一出教室门，一股冷气直逼全身感官，温毓不免有缩了缩身子。
　　雨已经停了，出去寒气之外清新的感觉也各位明显。
　　路边的水坑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以及温毓抱着红色塑料袋的瘦小身影，一切是那么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