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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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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秋风中,寸心半蹲着,跟一块石头相对无言,惟有惑千行。
春惜奇怪地发问:“真君走后你就一直盯着这破石头,它有什么好看的。”
“那间密室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很久之前住这修炼的道士留下的。”
“在深山老林造密室有何用?”
春惜面露难色,“这…”
“上次问你你就不肯说,莫非有难言之隐?”
春惜咳嗽一声,“也不算难言之隐,你听了可别害羞。”
“快说。”
“族内前辈曾告诉我,那道士性淫,在密室中大修特修房中术,还布设催情幻象以助兴,动情愈深,所见所感愈真。”
“为何开启密室的石头会安置在这,虽然无量山人迹罕至,但万一谁意外闯入,岂不难堪?”
“恐怕那道士偏喜欢行将暴露的刺激,据说他最后纵欲过度,一命呜呼了。”
寸心脸颊渐烫,“可你我之前掉进去,并未发生什么。”
春惜捏着下巴沉思,“毕竟咱俩之间实在没有男女之情,催不动。”接着可疑地看向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寸心语重心长道:“我们龙要是有疑惑久久未解,会心烦意乱,鳞片掉光。”
春惜噗嗤笑出声,“龙还有这毛病。”
“笑什么,你们杏树不是还掉花掉叶子。”
“不是白掉的,被我拿来酿酒了,不然杏花浮怎么来的。”
“说起来,你为何要请他喝酒?”
“他贵为司法天神,若能跟他攀上关系,天界任我行。”
“兴许还会派两个草头神帮你挖池子。”
“不可,这我必须亲力亲为。”
寸心伸个懒腰,“那我回屋补交去,昨晚没睡好,累坏了。”
“你一个吃了九颗红枣的人,还没精神?”
“又不是我要吃那么多的。”
“真君是不喜欢吃红枣吗,我得记住这点。还有你,别人筷子碰过的东西打死都不会沾,真君夹的枣就全都吃了,怕他怕成这样?”
“…给他点面子而已。”
春惜拽住她手臂,“那烦请你也给我点面子,帮我挖池子。”
寸心鞠了捧溪水拍在脸上降温,“走罢,真拿你没办法。”
自这天起,春惜每天抽半个时辰挖水池,二十余日后,池子轮廓终于成型。
寸心飞到高处看了眼,“是个琵琶形状的水池?”
春惜洋洋自得,“正是,到时横几根细竹在水面,就更像琵琶了。”
“那就一鼓作气挖下去。”
“今天不挖,遇到了喜事,休息一日。”
“何喜?”
春惜连忙高竖七根手指,“我今早发现,自己竟结出一朵七瓣杏花,实乃百年难遇。”
“你这花期着实够长,都十月了还能开花。”
“等我法力再深点,就能常开不败。”
寸心试探地提议:“不如送给浣溪瞧瞧?”
春惜目光一亮,又暗下去,垂头丧气道:“算了,上次送她琵琶弦她就没收,何况一朵花,我再送就是自取其辱。”
“我帮你送如何?”
春惜古怪地看她一眼,“以往我都得再三恳求,你才愿去天界,今日却无端殷勤。”
寸心摸摸鼻子,看向别处,“上次未能喝到天界的琼浆玉液,想再去天厨碰碰运气,顺道帮你送一程。”
春惜摊开手掌,一朵纯白的七瓣杏花绽在手心,他慢吞吞地说:“她若不要,你就扔掉。”
寸心小心翼翼地接过,卷了两片阔叶安置它,“很漂亮,浣溪仙子会喜欢的,你就安心地等好消息。”
前往天界途中,寸心立于云头仰首张望,寻找那栋熟悉的屋宇。
搜寻许久空无所获,便坐下,弓起左腿,手扶膝,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没多时,寸心瘫倒,张开双手,自言自语:“我为何这么坐,怪难受的。”随即想起中秋那日见到的云端坐姿,想入了神。
她重新坐正,直到天界。
疏桐宫典雅古朴,寸心告知来意后,被领入宫。
八角亭下,琵琶声动,浣溪仙子低眉垂眼,信手续弹。
寸心默默倾听。一曲终了,她走近一步,俯首作揖,“西海敖寸心,见过浣溪仙子。”
“你来找我,有何事?”
寸心托起那朵花,“下界一个呆子结出了百年难遇的七瓣杏花,第一时间想送给你瞧瞧。”
浣溪的目光轻浅地擦过杏花,似无限烦忧,“你帮我劝劝他,放下那般心思,别再送我什么。”
“仙子对他真无半分情意?”
“神仙不就该六根清净吗?”
“可我听仙子方才弹奏之曲,声声哀婉缠绵,如诉相思。”
手中绢帕飘落在地,浣溪慌乱地弯腰拾捡。
“莫非仙子另有心上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说,天界岂是动情之地?何况玉帝是我叔父。”
“小仙冒昧了,望见谅。但仍以为,不能动情与不敢动情,实有天壤之别。”
“如今二郎神执掌天条,冷酷无情远胜玉帝王母。情一牵而发,往往自身难保,两两受罪。”
“…小仙明白了。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叨扰,告辞。”
寸心收起杏花,转身离去。
“慢着。”
“仙子还有事要吩咐?”
浣溪面露愧意,“中秋那日,我第一次见你便那样说,实在失礼,你莫往心里去。”
寸心摇摇头,“仙子没说错什么,无需自责。”
浣溪捏紧绢帕,嗫嚅道:“我还想问,你为何要行刺嫦娥姐姐,她明明很好,从不与谁结冤。”
旧事再提,寸心直欲脚底抹油溜走,长叹:“果然,坏事行千里。”
浣溪摆手,“是玉兔私下告诉我的,就我一个,之后她被嫦娥姐姐惩罚了。”
寸心笑笑,“说起来无非是些陈年烂谷。大概正因嫦娥仙子很好,谁跟她比都显得糟,难免令人心有不甘,头脑发昏,莽撞如牛,也悔不当初。”
“你仍旧不甘吗?”
她低头,“小仙…小仙不敢了。”
寸心尚未走出疏桐宫,亭下清音再起。纤指四弦,将幽恨传。
她驻足倾听一会儿,本还想去个地方,此刻却觉得,该回无量山。
云团载着寸心升腾而起,正欲乘风而去,“砰哧”一声,她被一个黑影撞倒。
寸心揉着摔痛的腰,心道天界还有如此不长眼之人,默念三遍和为贵才压下怒意。
来人赶忙扶她站起,连声道歉,突地打住,吃惊地唤她一句:“三公主?”
寸心直直看去,梅山老四的脸一如既往地圆。
“老四,竟是你呀,许久不见,一见就把我撞翻。”
梅山老四讪讪道:“我临时受召,急着替二爷办公差,没顾路。”
“他呢?”
“散步去了。”
“你这么匆忙,他倒悠闲。”
“三公主,你误会了,二爷就是太忙,才要去散步。”
“何出此言?”
“二爷自打当上司法天神以来,大小事不断。二爷日夜操劳,身心俱疲,近来不知怎的,头痛时常发作。天医让他多出去散心,排遣重压。”
寸心静默片刻,“他头痛得厉害吗?”
老四黯然,“昨夜发作时,二爷不慎打翻桌边烛台,左臂被灼伤。”
寸心小声问:“他此刻在哪?”
“天界无边无际,我也不清楚二爷去哪了。三公主若想知道,可飞到高处看看。”
“...我就随便问问。不用告诉他你见过我。”
“是。那我先行一步。”
“走好。”
梅山老四匆匆离去,寸心杵在原地半晌,收起云团,迈步向广寒宫。
广寒宫清冷依旧,而她被嫦娥热情迎入。
寸心直抒来意:“冒昧前来,是想寻回酒壶盖子,我苦找多日无果,兴许落在仙子这了。”
嫦娥关切道:“别急,我帮你找找。”说完,轻抚玉兔,“去地上看看。”
玉兔竖起耳朵,一蹦一跳,这里嗅嗅,那里瞅瞅,搜遍广寒宫后,耷拉着耳朵踮脚站起,摇摇脑袋。
嫦娥俯身抱起玉兔,“看来也不在我这。”
“会不会…被来过这的人捡到了?”
嫦娥盯着她,忽而微笑,“近段时日无人光临。”
“那我先行告退,不多扰仙子。”
“寸心,我记得那晚你并未打开过酒壶,怎会以为掉在我这呢?”
“...兴许我记忆出了差错,都怪如今酒喝太多,把脑子醉坏了。仙子,告辞。”
嫦娥柔声说道:“中秋那晚我明白一个道理,你想不想听?”
寸心顿住,“洗耳恭听。”
“认清自己的心意并非易事,期间往往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可若有一念悬心,即便隐而不发,总有尽时。”
“仙子如何明白的?”
“那夜我并未邀请杨戬,他承认瑶姬错了,我看不起他。是三圣母带他来的,意在缓和我与他的关系,而他中途不顾三圣母挽留便离去。”
“…兴许被急事缠身,据说他分外忙碌。”
嫦娥挽过她的手放在掌心,“大概是他独有的急事罢。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未必清。当局者只缺一个彻悟的时机。”
寸心听得迷糊,咀嚼着嫦娥话里的深意慢慢走出广寒宫。
所谓彻悟的时机究竟是怎样一副面目,她还未有幸见识。而稍稍醒悟时的疼,倒还记忆犹新。
绕着九重天地兜转一圈,眼神都乏了,软趴趴地低垂,无力四处张望。
寸心决定收官回山,耳朵却捕捉到一阵裂帛般的鸟叫声,尖细而急切,如同求救。
她循声找去,发现那棵扶桑脚下,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蜷缩于碎裂的蛋壳中,扯着嗓子叫唤。
寸心捧起它,朝树冠指指,“你从树上掉下来了?”
白鸟叫唤得更厉害,堪称声嘶力竭。
寸心虚虚握住它,足一点地,轻盈飞起。
鸟窝位于第四十五根树枝,三颗鸟蛋安详地靠在一起。
寸心在枝干上站稳后,把它放回窝,不由得感叹:“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你竟还活着,真是大难不死。”
白鸟抖抖翅膀,张开鹅黄色的喙,哼出一支曲子,如悠扬笛声。
寸心更惊,“你竟会吟唱,厉害。”
白鸟得到鼓舞,嗓音愈加嘹亮,而上方猝然迸出叫停:“安静点。”
寸心未料到此处有人,不禁抬头望去。
层层密叶中,一个男子抱着手臂,背靠树干而坐,长腿交叠,正闭目养神。
那副眉眼她再熟悉不过,属于杨戬。
寸心下意识放缓呼吸,拍拍白鸟的脑袋,低声说:“先别唱了,有人在休息。”
白鸟受了委屈似的,跟乌鸦般哇哇大叫。
寸心慌了神,轻轻捏住它的喙,它挣脱,狠狠啄她指尖。
她吃痛地低呼,正要擦去渗出的血丝,手腕被人圈住。
杨戬已降落到她面前,用力挤压啄伤处,挤出四五颗血珠后,终于开口解释:“这是瞿灵鸟,善鸣,能仿百音,被一些仙家收为灵宠。但喙有毒,好在它刚出世,毒性弱。”
寸心点点头,“看来初生鸟崽不怕龙。”
杨戬在衣角撕下一条细布,绕着伤处缠一圈,打了个结。
寸心抽回手,“不必麻烦,两天就好了。”
“被瞿灵鸟啄伤,伤口吹到风会很疼。”
寸心盯着被包扎得过分严实的食指,若有所思,问道:“你今日怎穿常服?”
杨戬负手远望青空,沉吟:“好比囚犯受缚于木枷,木枷在身,怎能休息好。”
“那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
杨戬转向她,“今日又带他来天界?”
“我独自来的,帮他送朵花给浣溪仙子。”
“以后别这么做,太冒险,万一你跟着受牵连。”
“不会了,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我回去就劝他死心。”
“此事并不容易劝。”
寸心绞着衣裙,“…我也有相似经历,大概能当个敖夫子,传授些心得,以身作则之类的。”
杨戬盯着她捏出的褶皱,太阳穴忽地突突跳动,被一阵箭矢般的锐痛反复刺穿。
他扶额,有些粗鲁地用劲按揉,似想以另一种疼盖过头疼。
寸心连忙拿下他的手,“你头痛又发作了?”
杨戬额间冒出冷汗,“你也知我近来有此毛病?”
“总之不能这么揉,只会加剧。我未嫁给…出阁前,也经常替父王按摩,你若不介意,就躺下,由我来。”
杨戬稍一迟疑,握住她手飞身向上,停在休憩过的树枝。
寸心环顾四周,此处的树叶更为茂密,与外界隔绝,自成一片幽绿天地。被包裹其中,如同隐遁。
枝干足够粗壮平阔,寸心安稳地坐好,小腿悬空。杨戬枕在她膝盖躺平,闭阖双目,修长的身体像另一棵树。
寸心拿出帕子擦去他额间汗珠,解开食指的结。指腹一圈圈轻揉太阳穴,像在他身上勾勒年轮。
杨戬不适的神色渐渐淡去,紧皱的眉眼逐一舒展。
“有杏花香,在你指尖。”
“是春惜那朵花留下的。”
“提到他,我便想起那时打猎的日子,倒比如今畅快。”
“司法天神的位置令你操劳至此吗?”
“但天条在我手里,总比让他们肆意妄为好。”
“听说你为此背负不少骂名。”
“这点代价也值得。”
“我发现,倘若光明磊落之人堕落,所遭到唾弃比自始至终卑鄙无耻的小人更多,似乎大家都忘了他曾经是怎样的。”
“你没忘吗?”
“总有人能记住。”她停顿一会,补充道:“我指的是三圣母。”
杨戬笑了笑,寸心却睁大眼睛,惊呼:“杨戬,你好像有根白发。”
“在哪?”
“我先仔细看看,兴许看错了。”
她俯身,恰好同时他抬头,她的嘴唇不偏不斜地,贴住他眉心。一瞬间四目相对,半寸之内。心跳与瞳孔一齐放大。
寸心慌乱地坐直,抿了抿嘴。杨戬则重新躺下,手指轻抚眉间那处余温。
“在这。”寸心提起一根白发,刺目的白从发尖延伸至发根。
杨戬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拔掉罢。”
寸心稍一用力,拔下它,“有些凡人会留第一根白发当作纪念,你留吗?”
“这有何可纪念,以后会长更多,扔了。”
“我真的扔了?”
“好。”
“你头还痛吗?”
“不大痛了。”
“那等会儿便下去罢。”
杨戬默不作声,良久,终于轻微颔首。
寸心继续尽心尽力地帮他按揉,杨戬又闭起眼。
直到双臂酸胀,寸心停下,低声唤道:“杨戬?”
杨戬胸膛平稳起伏,似已会见周公。
寸心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睡着了,唤他第二遍。
杨戬仍无回应。过了会,大约嫌膝盖太硬,往里挪了几寸,枕在她腿上,头一偏,鼻尖抵住她小腹,呼吸绵长。
寸心不再出声,一动不动,凝神看他。
些许天光透过密叶缝隙落在杨戬脸上,将他映照得异常年轻。寸心快三千岁了,却仿佛在此时回到情窦初开的年少,对一切尚有期望。
不知不觉,倦意侵袭,她也昏昏睡去。
这天是仙历四百零七万年的三百一十日。当天的寻常午后,杨戬枕着寸心双腿,寸心靠着树干,两人在静谧的浓荫里沉眠。
清风徐来,拂过裙摆和衣袍,隐入尘嚣。梦里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