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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醒醒。”

      寸心忽感肩膀被摇晃,她睡得晕乎乎,勉强直起脖子,又一头扎进那人胸膛,嘟囔一句:“困。”

      那人被撞得闷哼一声,单手撑在身后。

      寸心蓦然睁眼,彻底清醒过来,立刻抬起头。杨戬不太好看的脸色近在咫尺。

      她讷讷道:“你没事罢?”

      杨戬捂着胸口,“无碍。”

      “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也让你撞一下?”

      杨戬一语不发,飞快地从她胸前扫过,别开脸。

      寸心瞬间噤声,顿感自己这话说得有多暧昧。

      “你此刻精神不错,我们也该各回各地了。”

      杨戬闻言,轻点折扇,树冠自动分向两侧,苍穹乍现,翠绿嵌蓝。

      他再挥手,远处那道七彩霓虹应召而来,一端架在树冠缺口。

      霓虹如桥,横亘九重天,长百丈,宽一丈,七色光芒缤纷绚丽。

      寸心从未离霓虹如此近,她欣喜地凑近瞧,眼里流光溢彩。

      杨戬:“不如上去看看。”言毕,率先踏上霓虹,走了几步便回头,目光像伸出的手。

      寸心终于迈步,随他登到最高处,驻足而立。

      晴空在上,四望无阻,一览众殿低。云雾在下,如波涛汹涌。

      “莫非霓虹通往真君神殿?”

      “是。此路最为清静。”

      寸心收紧衣襟,“谁说的来着,高处不胜寒,这里的风的确更凉。”

      杨戬指向左下角,“若风再大些,吹散云雾,西海便隐隐可见,状似卵石,遇晴则碧,遇雨则灰。”

      寸心低头看去,余光却瞟到那截苍白手腕露出的一点暗红疤痕,似有更多藏于衣袖深处,难以窥见。

      她慢吞吞地问:“你还记得无量山那块圆石吗?”

      “你踩中两次的那块?为何不搬走。”

      寸心微窘,“试过了,它比山还重。”

      “好在那间密室并无危险之处。”

      寸心犹豫半晌,轻声说:“有的。我们大概中毒了。”

      “可我至今无恙。”

      寸心赧颜,“你还记得上个月莫名出现的燥热吗?那就是情热之毒的症状。”

      “怎会中毒?”

      寸心便将淫道士之事与他细说,“…他离开无量山时,生发祸心,专门设下此毒贻害后人,却自诩造福红尘男女。”

      杨戬面露愠色,“竟如此荒唐。此毒何解?”

      “有两个办法。其一是找那道士拿解药。”

      “那道士姓甚名谁?只要得知名字,我便能在司名册抓住他。”

      寸心茫然地摇头,“名字未知,容貌未知,连行踪和生死也未知。他是千年前的人,不知得道升仙没有。”

      杨戬不屑道:“他这般性淫,定无法成仙,恐怕早已白骨一堆。”

      “可这是最好的法子,竟也行不通了。”

      “另一个呢?”

      寸心更赧,“这…”

      “更难做到吗?”

      “只怕会令你为难。”

      “先说来听听。”

      “春惜的前辈也曾和一女子掉进密室,同样燥热难忍,但——”

      杨戬略显无奈,“你今日怎这般温吞。”

      “他们云雨三次,情热之毒自行消失。”

      杨戬沉默许久,“难道得效仿此举?”

      寸心的声音变得更低,“你我已有过两次,还差一次即可解毒。但此举实在欠妥,不合礼数,也不合良俗,想来你不会答应,毕竟你我已经——”

      她未说完,遭到杨戬打断,“你当下所言和那晚大相径庭。”

      “那晚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你是司法天神,总不能胡来。何况神仙又得清心寡欲,万一王母发现——”

      “我以为此举可行。”

      尤为果决的答复,将她再次打断,让她怔住。

      “当真?”

      杨戬看向她,“你的意思呢?”

      寸心放下羞怯,直视他的眼睛,“十月廿日亥时,无量山见。”

      杨戬点头,“风雨无阻。”

      心尖怦然一动,寸心垂头,小声说:“你还穿这身黑衣来罢。”说完,急急转身走下霓虹,也不管他听清没有。

      飞离天界,人间斜照相迎。

      寸心早已望见春惜站在山顶眼巴巴地张望,似苦等良久。

      她刚降落,春惜便急哄哄地问:“浣溪收了没?”

      实话梗在喉咙,寸心微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

      春惜立刻捂住耳朵,“别说了,我大概有数。”

      寸心颇感酸涩,拿下他的手,努力笑得轻松,“紧张什么,她把花别在鬓边,可漂亮了。”

      春惜呆了一呆,也咧嘴笑起来,“我明天就去北冥松林。”

      “你要挪窝修炼?那可是松树的地盘,不好打入。”

      “我是去采松香的,给浣溪抹琵琶弦用。”

      “天界什么没有,别再折腾了。”

      “百花园里也有杏花,可浣溪还是收下了我的。况且,北冥松林的松香实乃一等一的好,她会喜欢。”

      寸心见他沉醉于美梦,愈发不忍告知实情,转而问道:“琥珀就是松香变来的罢?”

      “没错,我曾在无量山挖到过一块裹着整只蝴蝶的琥珀,它也算长生不老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想要琥珀?得放地下千千万万年才能形成。”

      “慢慢等就是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春大爷就带你去一趟罢。”

      “多谢,小我七百岁的春大爷。”

      春惜哼一声,衣袖一甩,大摇大摆地晃下山,去摘野果吃。

      次日清早,两人出洞庭,奔北地,半个时辰后,抵达北冥松林。

      松林如海,墨绿汪洋,林间晕染开淡金色晨光。松针遍地,厚如毡,踩下去沙沙作响。

      一只松鼠拖着蓬松的尾巴,抱着松果蹿过春惜头顶的树枝。

      春惜笑眯眯地指着它,对寸心说:“这小家伙倒是讨喜。”

      “确实讨喜,可惜它听不懂你在夸它。”

      松鼠停下来,小眼睛滴溜溜地打转。

      春惜极喜,“瞧,它听懂了。”

      松鼠抬高爪子,松果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正好好砸在春惜额头。

      “哎哟。”春惜捂着红肿的额头痛呼:“岂有此理!看我不狠狠收拾它一顿。”

      “你得谢谢它才对,它送你‘红运当头’呢,别忘记我们来做什么的。”

      就这样,春惜额头包鼓鼓,脸气鼓鼓,看哪棵树都想踢一脚。

      “这棵还不错,腰身足够肥硕,可以宰割。”

      “那就动手罢。”

      春惜拿出小刀,刚要给松树开口子,忽然脸色发白,后退三步,颤声道:“好大的毛虫。”

      寸心看去,一条拇指粗、食指长的褐色毛虫沿着树干缓缓蠕动。她硬着发麻的头皮,捡了根树枝挑起它丢远。

      春惜还在干呕,猛捶胸口。

      寸心关切他:“你还要采吗?这棵松树尤其高大,恐怕不止一条虫。”

      春惜挺直腰板,如易水边一去不返的壮士,正色道:“为了浣溪,我豁出去了。”说完,大步向前,用刀刮去一块树皮,划出倒八形的开口。

      蜜色的松香逐渐滴落,春惜赶忙拿银碗盛接,笑意渐深。

      寸心不由得问:“这会儿不担心虫子出现了?”

      春惜无所谓地摆摆手,“只要浣溪开心,我就能胆大包天。”

      “自从遇到她,你到处折腾,去天山差点被雪埋,去天界差点被神抓,现在又来北冥松林被松鼠打、被虫吓。”

      “老实告诉你,我以前可是族内出了名的安分,跟闺阁小姐似的,哪都不去。”

      “看来动情并非好事,徒添麻烦。”

      春惜摇摇头,“你懂什么,情有所钟,早晚发疯。”

      “疯?你这又是什么歪理。”

      春惜如老学究般摇头晃脑道:“所谓‘发疯’,即做事不找理由,不论是非,不计后果,甚至不留退路。只要关乎她,上天入地不在话下。”

      寸心默默思索,“如此说来,我倒比你早发疯一千多年。”

      春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这龙没长情根呢,你为谁疯过?”

      “机密,无可奉告。”

      “你孤家寡龙多年,那人从未出现,想来你俩早已陌路。你如今出离红尘,与酒结伴,也挺潇洒。”

      “说得在理。可红尘如沼泽,一旦陷入,难以脱身。”

      春惜觑她:“怎么,你还在惦念那人?”

      “…没有。”

      春惜端着满满一碗松香,拉住她衣袖,“快过来,轮到你接了。”

      寸心拿出一只小巧的银杯盛接。

      “你只要这么点?”

      “够用。”

      “好罢。就方才那番话,听我一句劝,这辈子发一次疯就行了,不然命都会搭进去。”

      “眼下我哪有发疯的机会,也没这个心力,春大爷就放心罢。”

      “你比我运气好。”

      “这是何意?”

      春惜耸耸肩,“随便说说而已,接完就回去罢,松香会慢慢凝固。”

      寸心背对他,捡起地上的松针。

      春惜眼尖,立刻问:“你把什么放进去了?”

      寸心连忙遮住杯子,“没什么,挑走杂物而已。”

      春惜仍不相信,目光蕴满怀疑。

      寸心惊叫:“你肩上有虫。”

      春惜登时抖如筛糠,定睛一看,空空如也。他气恼地抬头,寸心已飞出老远,回头朝他眨了下眼。

      接下来的几天分外晴朗,寸心把卧具摆到院中晾晒。被褥枕头吸饱日光,变得蓬松又柔软。

      她还用依兰香熏遍衣衫,连纽扣都缠绕着一缕芬芳。

      十月廿日这天,依旧明媚。寸心早早起来,挑了最好闻的裙子穿上,对镜梳妆。

      她一会儿嫌胭脂涂得太浓,一会儿又嫌太淡。擦了又抹,抹了又擦,反复数次总算满意,朝镜子笑了笑。

      天光正好,她怡然闲晃。行时看山,坐时看云,不思归,而另有所思。

      随着日头偏西,她开始坐立不安。想喝点酒,又怕酒气难驱,令人皱眉。

      等到夜幕低垂,她洗去所有胭脂,换上普通裙钗,只当是个寻常夜晚,无需郑重,不该期待。

      芒寒色正,已过戌时,亥时逼近。寸心烧水,准备沐浴。

      “笃笃。”响起两下敲门声。

      她惊弓之鸟般站起,连忙擦去指间水渍,整理头发,感到晚风变热了。

      门被打开,门外站着喜形于色的春惜。

      寸心顿时松懈,倚着竹篱,懒懒地问:“有何贵干?”

      春惜大咧咧地走到藤萝花架下坐好,摆出一盒凝固的松香:“我特意找到一家提炼松香的作坊,瞧瞧,成色多漂亮。”

      “漂亮。”

      “你还没看就夸,过于敷衍。”

      寸心就看一眼,鼓掌三下,“极品。”

      春惜更加得意,“那是,浣溪一定会喜欢。”

      “一定。”

      “等她生辰到了我就送给她。”

      “生辰。”

      春惜不满道:“你说话怎如此漫不经心,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还一直望天。”

      寸心收回视线,“因为我乏了。你看星星那么亮,像什么?”

      “眼睛?”

      “非也。像逐客令。”

      春惜紧捂胸口,如受重伤,“我今日心情好,想找人说说话,你却赶我走。”

      寸心如江湖老道掐指一算,“今日实在是闭嘴的良辰吉日,赶明我一定竖耳恭听。”

      春惜收起松香,忿忿离去。寸心舒一口气。

      亥时将至,只差小半个时辰。寸心关门闭窗,步入浴桶。

      紫藤萝花瓣漂浮水面,衬得清波中的肌肤如凝新荔,是久居深山捂出的莹白。

      寸心自己看着也欢喜,忍不住伸出手,从腕部开始,抚摸至臂弯、肩颈、锁骨。触手皆滑腻如鹅脂。

      又绕过胸口,慢慢往下,直至小腹,再不敢深入。靠着浴桶深深呼吸,闭着眼,反复呢喃一个名字。

      水渐凉,寸心拿过浴巾,将要起身擦拭,忽然瞥见斜后方一道狭长黑影。

      顿时警钟大作,她缩回水中,厉声问:“谁?”

      “我。”

      是她方才念过多遍的人,似乎正面朝她,投来全神贯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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