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暮寒冬 立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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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的时候，秋意还未显露出来，但中秋一过，天气却很快转凉了。
“听雨眠”的生意随着口耳相传也越来越好了，这本应是件高兴的事儿，但不知怎么的，元儿最近却时常发现颜无非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船舷上看落叶。
新来的子规也发现，自从把她放在颜姑娘这里之后，那位救她的苏公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子规从不敢和颜无非搭话，因为她本能地觉得这位颜姑娘并不喜欢自己，几日以来，除了嘱咐她在外人面前要叫自己“清伶姑娘”之外其他什么也没说过。
她的直觉是对的。颜无非每次看到她，就会想到苏瑜；她会想到苏瑜是不是每次出门都会带一个女孩回来；会想到苏瑜是不是对每一个女子都如对自己一般。尽管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这么去想。
情是种无理的东西，它教人迷了心窍，教人失了智。
争执之后，最难过的还是午夜梦回之时。苏瑜说得对，即便她知道事实真相又能如何？更何况老师被囚于宫外，最后来报信的人是个公公，老师嘱咐她离开东京不要追问……这一切的一切，答案早已明了，只是自己从前一直惧怕，所以才以找答案之名苦苦追寻罢了。
这一切，与苏瑜又何干？她最大的过错，也只不过是做了自己欺瞒自己的“帮凶”而已。
她之所以生气，也不过是因为苏瑜戳穿了她内心最脆弱、最无助的那一面罢了。
寒露那天，颜无非备了好酒和江蟹，让元儿去给苏瑜递了请帖。
酉时，夕阳西下，苏瑜还是赴约了。
“苏小姐。”颜无非欠身行礼，将她迎进船舱里。
苏瑜也恭谨地回了一礼：“别来无恙？”
她们像在平江府第一次见面那般，对坐在茶席的两侧，就这样看着对方，良久都没说话。
然后一阵秋风拂来，好像有一颗珠子随风滚了进来，滚到了苏瑜的脚下。她低头捡起珠子仔细一看：是一颗红豆。
颜无非也看到了：“你出门的时候挂的，挂的时候还有花瓣，花瓣都落了，你也没回来，然后我就等来了苏瑾。”
“无非，苏瑾他是故意来与你说那些话的。”苏瑜急着解释。
颜无非笑了一下：“那些都不是要紧的事。我已然知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你是这世界上最磊落之人。阿水说过，我们都很豁达，所以总会相遇的。”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求和，但实际上苏瑜知道并非如此：“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那日你靠在我的肩上所感觉到的，今日是否还在？”
颜无非看着她，眼里不知何时又盈满了泪：“感觉是会骗人的。我们甚至都不了解彼此，我不知道你每次出去很久是去做什么，做我们这行有个规矩，客人不说便不问，你不说，我也不问，这只是和普通客人的关系而已。”
“我……”苏瑜确实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必说，我明白你有苦衷。可是你知道吗？我为了达成自己心中所想，愿意趴在刚刚见到的男人肩上哭，愿意对他玩欲擒故纵之术。我明明知道你会回来，会对我解释，可是我还是做了那些事。”颜无非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接着说道：“其实我之前想过，你会不会介意我出身于这勾栏瓦舍之间，我想你不会介意，但我们之间并不会因为你的这份不介意而有所区别。”
说到这里的时候，颜无非的泪已经控制不住滴了下来，但只有一滴，因为她很快抬手擦掉了，没有让后面的眼泪跟着掉落。
“你给新来的小姑娘取名子规，也许她能做一只供你观赏的鸟儿，可是我永远都无法做一只笼中雀。我也无法再把你当作普通的客人，对你的一切都不闻不问。我十二岁那年便被父亲卖给了人贩子，是老师将我救了出来，我对那种随时都会被人抛弃的感觉感到恐惧。我不知道你所谋之事，你不说，想必也是已经为我决定好了不能让我知道罢；若是你所谋之事需得将我抛下，你也会替我决定吧？”
“……”颜无非的肺腑之言换来的只有沉默的肯定。
这一刻，她好像突然释怀了，也明白了自己终究还是比不过苏瑜所谋之事。
于是她只得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苏小姐我敬你。”
一切的缘起缘灭，仿佛都随着杯中之酒落入腹中，除了阵阵灼烧之感之外再不剩下什么。
苏瑜也没再说话，举杯饮下了这烈酒。
然后两人一杯接着一杯，夜，也在这时悄然而至了。
直到喝得有些许醉意了，苏瑜才又开口：“无非，我从来没有对谁人说过这句话，但于你，我从初次见面便已倾心。”
颜无非笑着又喝了一杯：“相逢一醉是前缘，既然是前缘，今生便不必纠缠，苏小姐，你醉了。”
说罢，她便起身要送苏瑜离开。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也已酩酊无所知，刚站起来便觉得脚下一软，跌坐进了苏瑜的怀里。
又是四目相对，不过，这次苏瑜没有躲开。
她低头，吻住了颜无非的唇。
船舱外又刮起了一阵微风。天上的星宿变成了流星，划过夜空撩起一阵火花，然后很快被黑暗吞噬；湖中的鱼儿随着水波有节奏的上下起伏；落叶瞬间没入水中，惊起一个小小的漩涡……在一阵静默中，偶尔能听见好似野猫的轻声低嚎。
秋，就这样过去了。
庆和十一年冬，岁暮天寒。
冬至前飘了场雪，虽然很小，但在“听雨眠”中赏雪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颜无非早早暖好了酒，即便她知道阿水来的时候也会带些酒来，但是这一路走过来，酒兴许就不温了。
入夜，天太冷了，她便早早让元儿和子规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雪好像更急了一些，颜无非怕阿水找不到方向，特地又在船头点了一盏灯。
打二更的时候，阿水终于来了。
她裹了一件厚厚的貂裘，面容已被全部遮盖住，小跑着进了船舱，手里仍旧拎着个食盒。
颜无非见她来了，赶忙上前接过了食盒，又将她身上的积雪拍掉。
阿水的脑袋这才从貂裘大大的帽檐中露了出来：“好冷！”
颜无非笑着看着她，转身又给船舱里最大那个炭炉里添了两块碳。
然后她们倚着窗前的阑干坐了下来，茶席上是颜无非已经温好的酒。
阿水还没开口便先喝了一杯酒。一杯下肚，身子这才暖和了一些。
“喝慢点，别喝醉了。”颜无非虽然说着别喝太急的话，但见她酒杯已空，又为她斟了一杯。
阿水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但嘴里却说着：“这算什么，小小一杯能奈我何？”
颜无非也没再阻拦她，反正喝醉了这船上也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你跟苏瑜，你们到底怎么了？”阿水又喝了一杯，然后问出了心中所想：“我问她她也不说，我每次邀她来你这里，她都推脱。”
听到这里，颜无非也喝了一杯：“旧事如天远，再提也无济于事了。”
“怎么就如天远了？”阿水不解：“她不还把她的宝贝玉佩给你了吗？”
颜无非看着窗外的飘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还给她了。”
“什么？你干嘛还她啊？那以后呢？你们就要这样老死不相往来了吗？”阿水急了，一连问出几个颜无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颜无非没有说话，只是仍旧看着窗外。
阿水也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情这件事，她也经历过，所以她才知道，这种时候，别人再说什么都只是徒劳罢了。
又过了良久，雪终于停了。
颜无非回头，发现阿水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一切都能停下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岁暮寒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