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骤雨初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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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距离苏瑜离开平江府已有一月零六天。
船头红豆花的花瓣都已经脱落了，只剩下赤红的豆子和翠绿的豆叶在高处翘首以盼。
骤雨初歇，“听雨眠”又被雨水洗刷了一遍。今日天气不算好，雨一阵一阵的下，夜里无星自然也就无月。
尽管不知道那位客人是否会如期赴约，但颜无非还是挂出了歇业的牌子，将“听雨眠”预留了下来。
打更人刚刚出来打落更的时候，那位预约的客人便来了。他今夜穿得比那日来时多了件披风，里面还是锦缎长衫，但花色与前几日有所不同。
颜无非将客人迎了进去，待他走近了才发现茶席旁边放了一个小小的雕花暖炉。
“公子想来是惧寒的，所以清伶准备了这个炉子，若公子觉得碍事，我便将它撤掉就是。”颜无非接过他的披风，将它挂在了门口的木施上。
男子微微颔首表达谢意：“姑娘有心了。”
“公子今夜想听什么？”颜无非回礼之后便朝琴桌走去。
男子思索了片刻答到：“其实我今日并不是来听歌的。”
颜无非似是有预感一般，只是浅浅的回了一句：“那公子所为何事？”
“舍妹离开平江前经常到姑娘这儿打扰，所以我这才想来一探究竟。”男子看向颜无非，“舍妹姓苏，单名一个瑜字，不知姑娘是否还有印象？”
“你是……苏瑾……苏将军？”颜无非有些慌乱，因为来人竟是苏瑜的兄长苏瑾。
苏瑾笑了笑：“姑娘不必惊慌，你就把我当作一个寻常客人便是。我只是听闻苏瑜总往这儿跑，所以才想来一探究竟的。”
颜无非努力稳定住神色，看来苏瑾此番前来并没有恶意，或许是苏瑜替自己询问老师的事情时向他提起过这里，所以他这才前来一探究竟。
想到这里，颜无非才稍稍放下了戒心：“清伶前几日托苏小姐向将军打听的事，多有叨扰，还望将军见谅。”
“托她打听的事？”苏瑾狐疑，“她可没有向我打听过什么事，姑娘何出此言？”
说到这里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夏夜惊雷。紧接着就是一阵急雨声，狂风骤雨，然后就是珠子掉落的声音：是船头上挂着的红豆被雨打掉了。
尽管如此，颜无非却根本无暇顾及屋外掉落的红豆，因为屋内这个男人的话就已经让她愣在原地了。
“您是说，她没有在您面前提起过有关于秦姬的是吗？”颜无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兴许是苏瑜在问的时候并未提起自己。
然而，苏瑾的话很快打消了她的这个念头：“秦姬是？”
“东京妙音楼的歌伎秦姬。”颜无非怕他还是想不起来，又补充到：“庆和四年春，您与苏老将军进京面圣时，她也在那晚的宴席之上。”
“清伶姑娘说笑了，庆和四年，我并未去过圣上的宴席。”见对方还是一脸疑惑，苏瑾接着说到：“姑娘见我这般模样，旧疾缠身，即使是夏天也要长衫相伴，只因我少时随父出征的伤病所致，庆和四年正是我病得最厉害的那年，随父亲一同进京的，只有舍妹苏瑜而已。”
颜无非怔住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语，苏瑾已经猜出了八九分：“清伶姑娘腰间的玉佩可是舍妹所赠？这块玉佩是我母亲最贵重的嫁妆之一，这样的玉一共有两块，我出生那年母亲让人在其中一块上刻了一个瑾字；妹妹出生那年在另一块上刻了瑜。她愿意将玉佩赠与你，你对她来说是想必极为重要的，有什么误会还是需要两人当面说开才是。”
颜无非抬头，听着他讲述玉佩的来历，他眉眼间流露出来的神情好像苏瑜。苏瑾是羸弱的，相比之下，苏瑜好像要更健硕一些。
见她看着自己愣住了，苏瑾便轻轻唤了她一声：“清伶姑娘？”
颜无非这才从万千思绪中抽离出来：“嗯？”
“若是姑娘仍有雅兴，可否为我弹上一曲？”苏瑾有些为难，“可若是姑娘已经被其他心事所扰，我便回去就是。”
颜无非挤出笑容：“当然，将军此番前来是为了风雅之趣，不要被我的鲁莽坏了兴致才好。”
说罢，她便开始抚琴。
弹的是《临江仙》，唱的是《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她随着旋律慢慢唱出“二十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时，不觉地潸然泪下，但手却未停。
苏瑾与她隔着茶席和琴桌对坐，见她流泪连忙起身将随身绢丝手帕递了过去：“姑娘莫哭，是我愚钝，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颜无非停手作罢，接过手帕：“公子见笑了。”
从未有人告诉过颜无非，她落泪的时候是极美的。她哭的时候，不似梨花春带雨，却似潇潇暮雨使人愁；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的眼泪却不心乱的。
苏瑜如是，苏瑾亦如是。
她的泪，让苏瑾下意识的向前一步将她拥入了怀中。颜无非没有抗拒，顺势就趴在他的肩上小声啜泣起来。
又过了一阵，雨停了，颜无非方才停止了抽泣。
她从苏瑾的肩头微微抬起头来：“公子，你的衣衫被我弄湿了。”
或许因为哭得太过动情，颜无非此刻已经忘了眼前这人是镇国将军，而不是什么寻常公子。
苏瑾丝毫没有介意，他只是抬手，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然后轻声说了句：“不碍事。”
他的手仍停留在颜无非的脸颊，眼眸却逼近了。
颜无非别回了头，巧妙地避开了他靠近的唇。这样的男人，她见过太多，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将军，我们今天不过第二次见面，小女子不敢僭越。”
是欲擒故纵的把戏，苏瑾却乐在其中。
他起身理了理衣衫，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姑娘说得极是，是我一时动情忘了礼数，还请姑娘见谅。”
颜无非也站了起来望向窗外：“雨停了，将军。”
苏瑾知道她这是在送客了，便也没有多留。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了，颜无非才敢回想起今天他说的话来。她不明白苏瑜为什么要骗自己，但随即这种不解又变成了嘲笑——对自己的嘲笑。她笑自己竟对只见过几次面的人产生了感情；她笑自己明明见过这世间种种，却仍旧轻信他人……
她有些不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她唯一知道的只是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翌日清晨，天将将亮的时候，船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颜无非的思绪终于因这阵敲门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将门打开，门外是她前一天仍旧朝思暮想之人，苏瑜。
“无非，我回来了。”苏瑜身着白色男子长衫，发髻也梳成男子模样，像极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正欲开口，突然发现苏瑜身后跟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的是粗布衣服，怯生生的跟在苏瑜后面。
苏瑜将她拉到前面：“这是我在路上捡到的，叫子规，让她留在你这里做工可以吗？”
女孩有些胆怯地抓着苏瑜的手臂看着颜无非：“姑娘好。”
颜无非看着那女孩，突然有些恨现在的自己。她的志向明明是周济天下孤苦无依之女子，为何苏瑜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时，心却有些疼。
正巧，这时元儿也来了。
“姐姐，昨夜你怎么没有回家？”元儿人还未进船舱，声音便已经到了。
颜无非像得救了一般回答到：“元儿，你先把子规姑娘带回去梳洗一下，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不急着上工。”
元儿进来，看到苏瑜也在这儿，还带了个不认识的人，于是识趣地要领着那名唤子规的女孩回去。
但子规却一下拉住了苏瑜：“公子，我……害怕。”
苏瑜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别怕，这位颜姑娘是我的好友，你以后在这里比去我府上要自在得多。”
苏瑜又哄了她很久，她才肯跟着元儿走了。
待她们离开了，颜无非才缓缓开口：“昨夜苏将军来过了。”
苏瑜本来是笑着的，但听见“苏将军”三个字笑容却突然停了：“你说，苏瑾？他来干嘛？”
她的话语里，是防备，是警惕。
颜无非捕捉语气是极为敏锐的，她听出了苏瑜话里的不安：“他说，他并未出席我老师在的那场宫廷宴会。”
“无非，我……”苏瑜惭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昨晚想吻我，我拒绝了，我本来大可以利用他来追查老师的事情，可是我想，总得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颜无非从不是什么会遮遮掩掩的人。
苏瑜叹了一口气：“那日确实是我随父亲进宫的，宴席上皇上喝多了，想将秦姬留在宫中做妃子，秦姬不愿，皇上便下旨将她囚禁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颜无非起身，眼泪夺眶而出。
“即便如实以告，也不过是徒增你哀伤而已。况且你已经说过，秦姬临终前告诉你不要追查，我只是在替她完成遗愿罢了。你知道又能如何？你能替她报仇吗？”苏瑜抬头看着她。
颜无非还是在哭：“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们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而已。”
“陌生人？”苏瑜皱眉，“好，如果是陌生人，我又何必如实相告呢？”
“苏瑜，既然如此我也告诉你。”颜无非一字一句，说得真切而用力，“即使拼了我这条命，我也要为老师报仇。”
苏瑜笑了，她第一次觉得眼前之人不在是那日坐在月光下弹琴的柔弱女子。
但很快，她的笑里有了泪水：“我希望你活着。”
颜无非从身后拿出了那块玉佩：“多谢苏姑娘美意，玉佩还给你，以后再见，便是陌路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骤雨初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