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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西京昭明 这世间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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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已然改变,乌锡禾依也从暗处走了出来。
山匪的火把架在树杈中间,把这一块有限的地方照亮。
手持长刀的山匪在倒下之时刀尖从他的腹腔穿过,已然魂归西天;另一持鞭山匪胸口被乌锡禾依的匕首插入,即刻毙命;剩下的山匪是三人中的老三,也是方才出主意的那个。他站得离乌锡禾依最远,也并未扑向颜无非,此刻仍旧安然无恙。
乌锡禾依已经失去了身上唯一的武器,此刻她也不敢再如方才一般大意轻敌,而是牢牢守住了敌人的退路,也时刻观察着他的动向,以防他对颜无非发起突袭。
山匪老三没了同伴自然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他缓慢地吸气吐气让自己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此人自持聪明过人却也未料到小小女子竟然对他们痛下杀手,自己的伙伴双双毙命。不过,他同样也在思忖:这两个女子此刻不敢轻举妄动,一定是因为她们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身后那女子显然功夫了得,不知前面这个会不会功夫,若是不会……
这是一场豪赌,有一半的几率能够赢,老三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朝颜无非扑去。乌锡禾依虽蓄势待发,但离颜无非到底还是有一段距离,眼见着山匪朝她扑去,却毫无办法。颜无非转头想跑,然而又怎么跑得过常年在这山中为匪之人,没两步便被追上了。
局势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别过来,把你们的钱都交出来,不然我杀了她!”老三喘着粗气,一直手把颜无非紧紧勒在怀中,另一只手自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
乌锡禾依皱眉大喝:“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要钱?识相地就把她放了,不然我让你去和你的同伙作伴!”
“你只有一把匕首对吧?我也只有一把,但我现在手上有了新的筹码。”老三冷笑一声,“我不在乎他们两个人怎么样,你只要把钱给我,我立马放了她。”
说着,他的短刀又陷进了颜无非颈部一寸,立马便有鲜血渗了出来。
“你不要动她!我立马把钱给你!你放了她!”一点鲜红,便让乌锡禾依方寸大乱。
老三笑了,他赌对了,他怀里的女子不仅不会功夫,而且还是另一女子的命脉:“把你们的马牵过来。”
他无暇去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只想跑,手里这女子是他唯一逃离这里的机会。
乌锡禾依转身卸马,动作看似很快但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她将颜无非从华峰山带走本就是为了避免她再遭劫难,没想到这一路上路途如此艰辛,此刻她为了救自己甚至还有了性命之忧……她越想手中的动作就越乱,拴马的绳结明明是很简单的活扣,被她这么一解,变成了死结。
“禾依,我没事的,你别着急。”
乌锡禾依正急得火烧眉毛,身后却突然传来颜无非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嘭”的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地了。她循声转头,只见颜无非站在那儿微笑着看着自己,而那个山匪,却瞪大了眼睛,躺在地上,表情麻木无知。
“这……”乌锡禾依惊呆了,她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颜无非长舒一口气:“我在来寻你的路上将从染青那里拿的麻药涂在了头发上,本来是想把他们引入树林再说的,没想到你能逃出来。这麻药由曼陀罗花、黄精、曲麻菜制成,见效慢,但毒性很大。我方才赌他一定会朝我发起攻击,被擒住之后我故意朝下面蹲了一些把头发对准他的口鼻,他吸了这么久,也该中毒了。”
颜无非说着将一旁被乌锡禾依割开的渔网拧成一股绳子,又将被迷晕的山匪绑了起来。
“无非姐姐……”乌锡禾依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回去找染青,一起离开这里。”虽然还有血从她的颈侧渗出,颜无非依旧笑着,将马绳解开,牵了马往回走。
乌锡禾依从没想过,遇见自己之前,颜无非是什么样的。适才在如此紧张的情形下,她竟然能够临危不惧,孤身一人前来救自己;即使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有慌乱,步步为营,将山匪引入陷阱。一开始,乌锡禾依只是被颜无非身上那种破碎而柔弱的美所吸引,她以为自己能变成颜无非眼中的救世主;然而现在,她总算更了解颜无非一些了:她从不需要任何人拯救,勇敢而坚韧,可解世间所有的危难。
然后,乌锡禾依又不自觉地想到了苏瑜:其实以苏瑜的身份和地位,大可让颜无非做那衣食无忧的笼中金丝雀,但她没有,反而给她了自由。乌锡禾依看不透苏瑜,更猜不到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不知既然她们彼此两情相悦,为何偏偏要选择这样的结局。不过,所幸,她也不用再猜苏瑜在想什么会怎么做了,山高路远,任谁都知道,颜无非与苏瑜一别便是再难相见了。
颜无非与乌锡禾依回到洞内,幸好程染青被吓得不轻,还没有出去。天就快亮了,三人牵了马就上路,很快便出了树林,到了成鲜境内。
乌锡禾依本来发愁进入成鲜境内那一段路的安危,没想到,她前脚刚过了关,后脚便有一队骑兵赶来接驾。
九月十五,一行人便抵达了成鲜的都城,西京。
成鲜虽为异族,但这都城却与宁国东京极为相似。西京城位于析津府,都城为方形,城门一共十三座,比东京少七座,但与东京一样,城门主要集中在西面与南面;坊市整齐排布在北面,正中偏西南则是王城。都城长约三十五里,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
颜无非曾在一本书中读到过,成鲜部族最初有两个分支,首领都姓“乌锡”,意为“骁勇的战士”。他们以辽河为界,北边的部族以临潢府为首府,都城称“上京”,生产方式主要是游牧农耕混合;南边部族以析津府为首府,都城称“西京”,生产方式单纯为农耕。乌锡旬真,也就是乌锡禾依的父亲,原本是北部分支的首领,然而庆和四年北部大雪不断,粮食歉收,他便带领骑兵一路南下打到了析津府,并攻占了西京,统一了成鲜。
乌锡旬真此人不仅善战,更擅长谋略。统一成鲜后,他带领着族人在大同府开辟矿山,铸造兵器,同时发展畜牧业及农耕业,与宁国庆和皇帝签订秘密协定取镇国将军苏方衡之首,铲除外患、稳定内政。
颜无非自是不知他们秘密协定的内容;她只知成鲜与启衡公主晁池之间必定有什么勾当,否则也不会让乌锡禾依到宁国去了。不过,虽然不知,她却也不问:只因她清楚此事涉及两国军机,除此之外,苏瑜也牵涉其中;外人知道的越少,苏瑜便越安全。
乌锡禾依将颜无非与程染青安排在了王城外的斡鲁朵,也就是王室行宫,自己则带着骑兵回王宫复命。成鲜西京虽不及宁国东京那般宏伟,但这王室的行宫却出奇的华丽。行宫由十间屋子构成,正中央为主殿,既保留了成鲜曾经作为北方游牧民族的豪迈壮阔,又融合了中原地区农耕文化的精雕细琢:主殿正中是一只保存完好的虎首,两侧是雕花黄花梨的木架,架子上摆着古董瓷器;桌椅为红木制,都铺着珍稀的兽皮;文玩字画都出自名家,附庸风雅,别有一番韵味。
颜无非与程染青住在偏殿,一住就是三天,所需物品一应俱全,乌锡禾依安排了专门照顾她们饮食起居的丫鬟。
程染青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当然是惊奇又欣喜的;颜无非则最容易居安思危,她从前不想在苏瑜的庇护下苟活,如今自然也不愿依靠乌锡禾依过活,虽然她身上的银钱还有结余,但总归要找到谋生的法子才是长久之计。不过,颜无非初来乍到,乌锡禾依提供的居所也能让她稍作歇息,她心中仍旧充满了感激。
第四日清晨,辰时刚到,便有宫女自王宫而来邀请颜无非、程染青二人进宫。来人说是奉王后只命特地请郡主的救命恩人入宫道谢的,颜无非一听便知是因为她的身份以及她们相遇的故事牵扯到太多秘密,所以乌锡禾依才给她和程染青安排了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程染青虽不知这其中的缘由,但她倒是聪慧,乌锡禾依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她也没有多问。
马车载着二人进了成鲜王宫,车上有龙纹,押车的宫女是王后的贴身婢女,她们没有经过太多的盘查,不出一刻便进了昭明宫。
昭明宫在王宫内宫,马车是往北面昭明门进的。下了车,颜无非这头正在发愁自己不知成鲜礼仪该如何是好,那头便有一队宫女小跑着过来迎接。
带她们入宫的宫女微微欠身:“二位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王妃娘娘有言,请二位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放心进殿就是。”
颜无非这才松了一口气,暗暗感叹这王妃的心思细腻。
刚进昭明宫,她们便见宫殿正中的雕花木椅上坐了一个女子,她看起来面容华贵,头戴凤鸟纹金冠,身着赤色长袍,袍上有疙瘩式纽袢,袍带于胸前系之,此人必定就是成鲜王妃了。乌锡禾依亦头戴高翅鎏金银冠,身着粉色长袍,立于王妃身侧,看起来比往日庄重了许多。
颜无非与程染青正欲行跪拜大礼,却被王妃拦下:“我昭明宫没有这么多规矩,二位是禾依的救命恩人,快快坐下便是。”
语毕,便有宫女将颜、程二人搀扶起来。
二人入座之后,自后面的宫殿里又出来了五个端着托盘的宫人,前四个盘子里是金银首饰以及玉石,最后一个盘子,程染青只一眼便认出那是一棵品相极好的灵芝。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王妃话语缓慢,但份量却极重。
颜无非赶忙拒绝到:“举手之劳而已,王妃不必挂心,这些礼物太贵重了,民女担不起。”
程染青也附和到:“多谢王妃美意,我们真的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虽说我这儿没有这么多规矩,但到底是我们王室,你们在路途上救了郡主,又与她一同来到成鲜,我们自当以礼相待才是。再说送出去的礼物岂有收回的道理,这岂不是让我颜面扫地?”王妃并没有退让。
听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颜无非与程染青也不好拒绝,只得收下。
王后又拉着她们话了几句家常,直至午时用过午膳才让乌锡禾依带着她们一道回了行宫。
“郡主,你娘亲可真客气。”程染青看着那支灵芝说到,这是她最欢喜的礼物。
“她不是我娘亲。”乌锡禾依闻言低头。
颜无非早就察觉今早在昭明宫时乌锡禾依的话极少,这才知道原因:“禾依,抱歉我们不清楚其中缘由,让你伤心了。”
乌锡禾依听到颜无非此刻还叫自己“禾依”,心中有些感动,她并没有因为到了王城就对自己有了芥蒂。
“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没有言明,我去宁国也只是因为我母妃是侧室,若是嫡出的郡主,他们是不敢让其以身犯险的。”乌锡禾依接着说到:“除此之外,我母妃也是宁国人。”
“你娘亲是宁国人?”程染青有些惊讶。
“你娘亲莫不是太子太傅裴昭之女裴汐?”颜无非从前便听说过,太子太傅之女裴汐,文学造诣极高,不仅懂诗词歌赋,“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也是样样精通,如此才女却最终落得远嫁外邦的境遇,不免令人唏嘘。
“无非姐姐识得我娘亲?”乌锡禾依也有些吃惊,她从小在成鲜长大,自是不知母亲的过去。
“裴昭是庆和帝登基前的老师,也是在他的辅佐下,庆和皇帝才能够顺利登上皇位。他的大女儿裴汐也是当时世家子弟踏破门槛的求娶对象。我到东京妙音楼时已经十三岁了,彼时她已经嫁到了成鲜很多年,但却仍有不少人提起她。”颜无非话只说到了这里,她没有说的是,提起裴汐的人都在替她惋惜,她本应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却不知为何被嫁到了成鲜。
“母妃从未提起过这些。”乌锡禾依眼中似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的娘亲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过去,也从未说过宁国的事情。王后膝下无女,她从小便被送到了王后宫中。乌锡禾依与娘亲的相处也十分短暂,她们在一起时,娘亲只是教她一些诗词歌赋,告诉她身为郡主应当体恤百姓,不可骄奢淫逸……如今听到颜无非说娘亲是如此这般厉害的女子,她不觉有些骄傲,又有些难过。
“若母妃没有嫁到成鲜,她必定会有更多际遇吧!”话到此处,乌锡禾依眼中已噙满了泪水。今日她完成了父王乌锡旬真交代的任务,才匆匆得见娘亲一眼,不知下次见面又会是何时。
“禾依,我娘亲生下我便去世了,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她的模样。但是我在妙音楼的老师与我说过,任何一个娘亲都不会后悔生下自己的孩子,她们都会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孩子。”颜无非轻轻拉住了乌锡禾依的手,“你如今长得这般好,对人真挚而善良,对事认真负责,言谈举止也如此落落大方,你娘亲一定是把你教得很好,她虽不言,但这便是她对你的爱。”
乌锡禾依的眼泪终于落下,颜无非便将她揽入了怀中,这时,她突然想起了那个让自己在怀里哭泣的女子,杨承安。
这世间好像没有不经历苦难的女子,幸好,她们还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