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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临行前夜 苏瑜向晁池 ...


  •   苏瑜在东京的最后一夜,微雨,不见皎月。

      她本想收拾了行装便上路的,可晁池说什么也要来为她饯行。这饯行酒一喝,就到了后半夜。

      酒过三巡,晁池有了些许醉意:“苏瑜,你见过成鲜来的那位郡主吧?”

      苏瑜没有贪杯,毕竟明天一早便要启程,所以此刻还很清醒:“属下见过。”

      晁池讪讪然:“本宫见到她的第一眼,便知道她是谁的孩子。”

      “自前朝先皇在世时至今世 ,宁国送到成鲜和亲的女子不在少数,但嫁给乌锡旬真的只有一位,公主说的莫不是前太子太傅裴昭之女裴汐?”苏瑜自然听说过裴汐的故事。

      “你说得不错,不过你那时应该只有五、六岁吧,这里面许多事情你应当是不知的。”晁池又饮了一盏:“身为太子的晁允向父皇谏言要送本宫去成鲜和亲,要不是母后极力反对,就让晁允得逞了。”

      “那最后为何是裴汐去了成鲜?”苏瑜不解。

      “我们兄妹一共八人人,皇子有五人,公主有三人;晁允是老三,本宫排行第七。除本宫外,其余皆为庶出,但每个皇子都对那皇位虎视眈眈。彼时太子太傅裴昭不仅颇受先帝的喜欢,而且擅长道家占卜之术,在他的辅佐下,晁允在朝堂上好不得意。”晁池说到此处时讥笑了一声:“可是啊,为人君者,最难熬的便是作为储君的那几年,看着二人春风得意,父皇自然是有所忌惮的,都用不上母后说什么,其余有儿子的妃子只在他枕边吹了一阵风,和亲之人便换成了太子太傅之女裴汐。可笑那裴昭本来是准备将裴汐嫁给晁允的。”

      “父皇下旨封裴汐为郦阳郡主,很快便将她送往成鲜。她的车队出行那天,我远远地看到了身着嫁衣的她,我永远都忘不了她的那个眼神。只不过,皇家不似寻常百姓家那般听天命,我们的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的斗争,不到最后一刻,都无法知晓谁是赢家。”

      晁池说着,仰头闭上了眼睛:“裴汐姐姐,你此刻还会怨我么?”

      晁池未与苏瑜说的是,那时,裴汐因才学过人,被召进宫中做了她的伴读。裴汐比她大四岁,不仅熟读四书五经,也精通古籍典故,她们一起吃住,她睡不着的时候,裴汐便会给她讲故事。尽管晁池不愿承认,但这段时光却在往后的日子里时时出现在她的梦中。

      那时,成鲜派使者与她议事,只一眼,她便认出了乌锡禾依:她的眼神,与裴汐最后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不过裴汐似乎没教过那孩子如何去怨恨,也是,她本就不是那般会怨恨的人。

      想到此处,晁池不知是不是因为醉了,她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那日送别裴汐时的天衢。她躲在先皇的身后偷偷看了一眼裴汐,裴汐也在此时往向了她,但眼里的却不是恨意,而是像无数个她无法入眠的夜晚给她讲故事时的温柔。

      晁池此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是愧疚么?只因她从未有过,所以也无法言明。理智尚存之时,她还可以告诉自己,裴汐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这件事与她无关,她什么也没有做;但若是像今天一般醉了,她只觉得空,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裴汐的音容笑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眼前,搅得她心烦意乱。

      “本宫乏了,你先退下吧。”这种时候,或许是因为烦躁,她最不想见的人便是苏瑜。

      苏瑜唤来侍女便行礼告退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乌云的缝隙中露出了一个尖角。

      她领了兵符,明日便要启程去成鲜,之后便是醉卧沙场,马革裹尸。可不知为何,苏瑜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塞外胡天,也不是长烟落日,而是颜无非。

      自那夜一别,苏瑜便切断了和她的一切联系。苏瑜明白,只要自己不再和她联系,不再让人看出对她的在意,那她便是安全的。只是她不知颜无非此刻是否还在华峰医馆,不过她又想,以颜无非的性格,应当不会在那山中待上许久。

      然后她又想到了乌锡禾依。听龙芙说,颜无非是被乌锡禾依救走的,这成鲜郡主不愧是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女裴汐的女儿,不仅八面玲珑,而且胆识过人,与她平日里所见的官宦子弟大不相同;光是她孤身涉嫌只为救出颜无非这一点,就已经让苏瑜衔环结草也难相报了。

      这时,有一阵风自北面吹来,驱散乌云,吹过残月,拂过落花。苏瑜的衣袂也被吹起,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

      “苏小姐好雅兴。”黑暗中有一素衣女子自前院走来。

      苏瑜回头,束发的黑色丝带与几缕散发随风飞起。

      素衣女子行了一礼:“见过苏小姐。”

      这女子身薄如纸,面色在残月的映衬下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苏瑜回了一礼:“龙鸩姑娘。”

      “明日辰时便要出发了,苏小姐还不休息吗?”那名唤“龙鸩”的素衣女子问到。听这名字,她应当也是济姜观的影探之一。

      “龙鸩姑娘莫非也要随我一同前往成鲜?”看来苏瑜并不知道此事。

      “路途遥远,真人派我与苏小姐同行,出了这宅院之后,苏小姐今后每一顿饮食都会由我先试毒。”龙鸩语气平平,似乎替人试毒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苏瑜皱了一下眉,料想是那夜公主听自己说起父亲的死,所以才让龙鸩与她一道去成鲜。

      龙鸩只所以被晁池赐名为“鸩”,是因为她在进入济姜观后便因天资聪颖被选中授以药学,寻常毒药她只需观其形、闻其味便准确地说出名字来,若是遇到特制的无色无味的毒,只需观察中毒者的反应,她也能立刻调配处解药来。龙鸩识毒自然也会用毒,她虽身形单薄但绝不容小觑。

      “早些休息吧。”苏瑜转身便要回屋。

      “苏小姐。”龙鸩叫住了她,“若不是苏小姐那日在监司官廨出手相救,龙鸩只怕早就被打死了,我的这条命是您给的,为苏小姐试毒,我万死不辞。”

      苏瑜闻言驻足,飞快地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有了愠意:“我当日救你不是要你回报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苏小姐可知,为何整个济姜观只有我一个人能接到这个任务吗?”龙鸩没等她回答便又接着说到:“与我同时被选入学习药理的人一共有十个,我们并没有所谓的老师,只是每隔一月便要服下一剂毒药,然后自己找到解毒方法。到出观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龙鸩姑娘……”听了她的话,苏瑜不似方才一般生气了,反而有些后悔对她说了关于“活着”的话,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在龙鸩说出这番话后竟显得如此的生硬。

      “苏小姐不必挂怀,这天下也有许多女子比我还要凄惨。不说天下,哪怕是济姜观里又有哪个女子是容易的呢?不学药理,也要以拳脚拼死搏命,我与她们一比,算是命好的了。”龙鸩接着到,“我活到现在,只有苏小姐您把我当作人看过,这份恩情……”

      说到此处时,龙鸩停了一下,只因她意识到苏瑜是不喜欢她这样说话的,于是她立刻改口到:“若是苏小姐信得过我,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让您有半分危险。”

      龙鸩言尽于此,苏瑜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她也不认为晁池完全信任自己了:晁池派人守在明处她还好,若是在暗处,她可是防不胜防。

      苏瑜被龙鸩的一番话扰得没了赏月的兴致,只得回了房间。路上,她又想起了四年前第一次见到龙鸩时的场景。

      那时苏瑜奉命前往南京路提点刑狱司副使领司事的官廨。这刑狱司副使名唤涂洪,先前只是江宁府一届武散官,排行八阶,无品无位,后因参与晁池刺杀尹仁甫的计划被一路提拔到了南京路提点刑狱司副使,并暗中帮晁池做事。为了笼络涂洪,晁池还将龙鸩送给他做妾。但此人十分凶狠贪戾,非但不将龙鸩当作人看,还时常将其打得伤痕累累。苏瑜本是奉晁池之命去的南京路,但却在涂洪的官廨中见到了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龙鸩;见此情形,她亲手了结了涂洪,将龙鸩救了出来。虽然保住了龙鸩的性命,但苏瑜却也因此失去了晁池的信任,被派往到了更加边缘的职务。

      苏瑜自然知道晁池此时将龙鸩派到她身边的用意:明面上是体恤下属,不希望苏瑜再重蹈苏方珩之覆辙,也有意表明自己当年对苏瑜不信任的歉意;但实际上则是在提醒苏瑜,济姜观内人才济济,若是她敢有二心,取她性命于无形之中简直是易如反掌。

      夜已深,苏瑜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此去路途艰险自不必说,所有的后果她也已经清楚,只是从前她总是一个人,无牵亦无挂,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是如今她却如此地畏惧死亡,虽说“死生亦大矣”,但像苏瑜这般的人物,若是被其牵绊住,却也是痛事一桩。决心踏上这条不归路后,苏瑜便再没有过任何惧怕,直到在浔江畔遇见颜无非的那个夜晚,她又才重新有了属于人的那些情感,比如怕,再比如,爱。

      她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情感,那夜她被颜无非的琴声所吸引,不过匆匆一面,那人的音容笑貌却就这样刻在了她的心间。苏瑜太清楚,像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享受世间的情爱的:她从出生便成为了只为他人争名逐利的傀儡;再到后来,她终于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中有了意识,只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一次期待过上苍的眷顾。苏瑜以为,她这样的人生来便是被天神舍弃了的;直到遇到颜无非,她才第一次明白被爱也是一件幸事。

      又想到颜无非,苏瑜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若是此生再无法与她相见,自己能留给她的,或许也只有一方清净天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临行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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