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行》虾饼Pie

36、山中遇匪 乌锡禾依与

　　北境不愧是烟水寒凉之地，午时刚过，关外的太阳便看起来有些枯萎了。

　　《周礼》中记载：“民功曰庸”，意思就是有利于民生之功为“庸”。此关坐镇北部要塞，保卫国土，居功至伟，因此得名“居庸关”。其为太行八径第八道关口，前朝诗人有云：“太行之路能摧车”。居庸关于崇山之间拔地而起，东起碣石，西至太行山，两侧均为悬崖峭壁，高不可攀，其险峻可见一斑。此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谁夺下了居庸关，谁便能掌握幽云十六州。

　　居庸关有南北两个关口，宁国屯军于北口，乌锡禾依她们走的是南边的关口。南面不似北面那般陡峭，但一出关口，人便无法再乘马前行了。

　　“前面有一条下山的小路，我们就往那里下去。”

　　乌锡禾依牵着一前一后两匹马走在最前面带路，颜无非走中间，程染青最擅长走山道便走在最后。

　　寻着乌锡禾依的声音看去，在她们目之所及处果然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西北。虽说登高能望远，但再往下，这小路便被密林覆盖，怎么看也看不到了。

　　“我们不走大路么？”程染青望着她们眼前的这条路，虽非坦途，但肯定比小路要好走许多。

　　乌锡禾依答道：“现在是下山路，再行三里便是关沟，沟内有关城，但也有重兵把守，我们的通牒是发往成鲜的，必定会被严加盘问。再者，若是再往前走些便是第二个关口北口，此处有宁国军队盘踞，我又是成鲜人，稍不注意便会被当作谍探抓起来。”

　　程染青久居山间，自然是不知道过关之难，听闻乌锡禾依一言才恍然大悟，连忙向她致歉。

　　乌锡禾依倒也不恼，只是嘱咐了几句这条下山路难走，一定要多加小心。

　　这大小姐平日里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现在一反常态，不禁让程染青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眼下路途必定凶险至极才令乌锡禾依没了玩笑兴致。

　　然而颜无非却是不像昨夜那般忧心忡忡了，她快步走到乌锡禾依跟前拉起了她的手，一如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我们走吧。”

　　颜无非望向她的眼神坚定而有力，只不过四个字，乌锡禾依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松开了。

　　“嗯，我们走！”

　　下山的小路不算好走，乌锡禾依还牵着马却还能够分出一份心力来照看颜无非与程染青。不过她们二人也是行脚之人，走山路虽不及乌锡禾依那般轻盈，倒也费不了太多心神。她们走着，身旁的树木由疏转密，天光也渐渐暗了下来，三人都不觉加快了脚步。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晚未晚，乌锡禾依牵着马匹在一处密丛间停下，只见她从腰间取出匕首将盘根错节的枝叶划开，一个足有五尺长宽的洞口便出现了。

　　程染青见此情形不觉一惊：“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有一个洞口的？”

　　乌锡禾依边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边答到：“程姑娘有所不知，我们成鲜有祖传秘术，山间探洞最是一绝。”

　　程染青想起那日山间泥泞不堪，乌锡禾依宛如仙子一般不沾一点尘埃落到华峰医馆之时的模样，自然也对她此番说辞信以为真，啧啧称奇。

　　只有颜无非知道，这山林地处两国交界之处，又比邻居庸关，成鲜探子定是常常往来此间，所以乌锡禾依才对此地十分熟悉，连这山中可以藏身之地都一清二楚。她清楚这其中利害，所以更加感激乌锡禾依能够如此帮助自己，若是自己再留在宁国，无论到何处都只会成为苏瑜的软肋罢了。

　　月落乌啼，洞内的篝火烧得正旺，程染青与颜无非经过一日的劳顿都已沉沉睡去，乌锡禾依没睡，独自坐着在往篝火里添枯枝树叶。

　　突然间，一声凄厉的马鸣从洞口传来，乌锡禾依在本能地驱使下很快用树枝挑开了火堆，将白天打来的水倾倒在上面，又飞快的用脚踩灭余焰——这样的篝火，无论外面是野兽还是人，都会被其吸引到山洞里来的。将火熄灭之后，她低声唤醒了颜无非与程染青。二人自沉睡中苏醒，但也知道一定是发生了状况，未发一语屏住了呼吸。

　　又是一阵马啸声，紧跟着便是一个男子低沉的叫骂声：“老三，你别再靠近那匹马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人，一定是听到马叫跑了！”

　　“二哥，我是想如果找不到人，我们还可以把马牵回去，这两匹马也值不少钱。”说话的应该是那被称作“老三”的男子。

　　“蠢货！老二让你千万小心你不听，你只知马贵，能骑得起这样的马的人，身上会有多少钱，我们绑了票要赎金，又能赚多少？区区两匹马就让你猪油蒙了心了！”这次的声音不同于前两个人，听语气，这人应当就是那二人的大哥了。

　　乌锡禾依听得三人对话，心里松了一口气：“就是普通的山匪而已，听声音只有三个人，而且还有一个是傻的。”

　　她们本可以躲在这山洞中等三人离去，但她转念一想，若是没了马，出了这林子便要走上好些路；况且这关外绝非太平之地，到了成鲜境内也要走一好段路才能进城，在路上少耽搁一刻便少一分危险。

　　乌锡禾依心下已有了打算，只听她小声道：“你们在此不要出去，我去会会他们。”

　　颜无非本想拉住乌锡禾依，这样贸然出去未免太过危险，但她转念一想乌锡禾依对这里的情况十分熟悉，她要出去必定有她的道理，于是也就只说了一句“千万小心”。话音刚落，她只觉身边好像有有一阵风掠过，然后洞口有火光闪了一下，又很快地恢复了黑暗。

　　又过了一会儿，洞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男子的笑声：“三弟果真有妙计，这就抓住一个了！”

　　听闻此言，洞中的程染青吃了一惊，要不是颜无非捂住了她的嘴，她便要大叫出来了。

　　“莫慌！”颜无非将程染青紧紧抱住，“小心有诈！”

　　程染青点点头，终于冷静了一些。

　　只听得洞外另一男人又道：“你的同伙呢？快让他出来，不然我们可撕票了。”

　　洞内仍旧只听得到男子的声音，始终未闻乌锡禾依的半点声响。

　　颜无非心下一惊，担心乌锡禾依是故意不说话，让她以为洞外的人是在虚张声势。这几个山匪虽然不知用什么手段擒住了乌锡禾依，但很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洞口的位置，只要她们不出去，那便无性命之忧，但乌锡禾依……

　　颜无非来不及多想，转身对程染青说道：“我现在出去，染青你等天亮了再跑，沿着原路回去，到大名府去报官。”

　　“无非……”程染青拉住她，不让她走。

　　“你不要害怕，听我说，他们的目的是要钱，我现在出去还能救禾依一命。我们只有两匹马，他们一定猜不到还有一个人躲在这里，无论如何，你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去。是我执意邀你出游，定当竭力护你周全才是。况且你逃出去之后我们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大家都被擒住，就都插翅难逃了！”颜无非紧紧的握住程染青的手，没再给她反驳的任何机会，握紧腰间的玉佩走出了山洞。

　　向林中火光处走了一段路，颜无非便看到乌锡禾依被一张渔网兜住吊在了树上。她的身旁是三个约莫三十几岁、身形健硕的男子，其中一个手持长鞭正欲朝乌锡禾依挥去。

　　颜无非大喝一声：“住手！”三人闻声转头。

　　“大哥，是个女子。”三人中较高的那人先开口了，听声音，应当是方才说话的“老三”。

　　尽管颜无非身着素衣梳了结髻，但她声音轻柔，只要一开口，身份便藏不住了。

　　拿着鞭子的山匪发出一阵讪笑：“看样子渔网里的这个应该也是个小娘子了！我说，你们好端端的姑娘家，跑到这林子里来做甚？莫不是知道大爷我至今未娶，送上门来了？”

　　原来，乌锡禾依自山洞中出来之后，便绕到了拴马的树丛附近。她见只有一男子守在马前，想着先解决了这个再说，于是从那男子身后发起了突袭。然而，她刚刚来到那男子背后，正欲攻其不意，却脚下一空就掉进了陷阱。她知道颜无非冰雪聪明，只要自己不出声音，她们断不会从山洞中出来，于是被抓之后乌锡禾依一言不发，只盼这些匪徒以为她的同伴已经逃走。

　　乌锡禾依不知，颜无非这样的人，又怎会抛下她独自离开。

　　当颜无非孤身出现在三个山匪面前时，乌锡禾依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感受：明明她应该责怪颜无非这份鲁莽的孤勇，但心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猛然冲撞着，就快要喷发出来，把她的愠意全部吞噬得一干二净。

　　“无非……”乌锡禾依喃喃。

　　“别怕，我来了。”颜无非手无寸铁，面对着三个壮汉却丝毫不胆怯。

　　山匪见她这份临危不惧的气度，也不敢有动作，唯恐其中有诈。只听老三大声到：“把武器都扔了，自己走过来。”

　　“我没有武器。”颜无非没有动：“我知道你们要的是钱，若你们放了她，我便将身上所有盘缠都悉数交出。”

　　“姑娘，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敢跟山匪谈判的，你是第一个。”老三讥笑到：“现在人在我们手里，应该是你听我们的，乖乖走过来，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语毕，山匪便将手中的刀架在了乌锡禾依身前，银色的刀柄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冷冽。

　　“我自然知道，不过我已经将盘缠藏在了这林中，我们自南边来，不可能没有镑身之物，若你们放了她，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颜无非还是未动。

　　“你当我们是痴傻的么？”这时，山匪中的老大开口了：“没有银子，我们还有你们两个小娘子，这一票也不亏。”

　　“我答应了有银钱就一定会有；但若是你们要人，绝无可能。我本就是孤魂野鬼一个，不在乎这条性命，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颜无非语气仍旧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骇人得很。

　　正当三个山匪被颜无非的话语分神之时，有一道银光自乌锡禾依的右边衣袖中露出，只不过一瞬，她便挣脱了渔网的束缚，一个翻身踢倒了持刀的山匪，然后迅速倒退到了一棵树后，以其为掩体将自己护住。

　　手持长鞭的山匪见状也顾不上怀疑了，立马向颜无非扑去，说时迟那时快，还未近身，他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而后便再也没了知觉：是乌锡禾依！她将防身的匕首当作暗器发了出去。

　　如此一来，只剩下一个山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