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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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池从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神明，直到她遇见苏瑜。
被陷害的忠臣良将之后，以女子之身取敌将首级于千军万马中，文韬武略，胆识过人；能体恤民间疾苦，也能在朝堂上一展身手……这十年间，苏瑜在她的见证下逐渐成长为了一个这样有经世之才的人。于晁池而言，这样的人，几乎接近于神明。
每个世代都需要神明。
她那无能的兄长庆和皇帝晁允无力造神，于是便在举国上下大兴道教，企图以宗教来神化自己，晁池当然知道这是无能之举。她也知道谋逆弑君是大罪，是从古至今都无法在史书上留下美名的。她早就不期待能在那群被儒教浸淫的老古董史官笔下留下什么好名声了，但她仍旧渴望着能够塑造一个神——只有贤明的君王才有能力造神，晁池一直是如此认为的。若是有这样一位世人皆知的神，那么，作为“神”的主人，她的功绩、她选贤举能的魄力，即使没有史书的赞美，后世自会有自己的评断，她仍然可以名留青史。
从晁池决心要成为宁国的君主那一刻，她便开始刻意地结交有识之士。在她所结识的无数天下英才中，却只有苏瑜一步一个脚印走来，成为了她心中最完美的模样。老实说，晁池一开始并没有期待过苏瑜能变成如今的模样，她还以为苏瑜会死在平北的战场上。
不错的，镇国军进京面圣那夜，晁池在宫里见到苏瑜之时，便知道她正一步一步迈入庆和皇帝的陷阱之中。她当初接近苏瑜，不过也只是为了用她的尸首为自己铺路，进一步佐证晁允的昏庸无能罢了。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苏瑜竟然从那必死无疑的陷阱中逃脱出来了。
当镇国军副将带着将士们凯旋归来的消息传入京城之时，包括晁池在内，知道庆和皇帝与成鲜王的“秘密协定”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副将并未回京，据探子来报，镇国军副将苏瑾身受重伤，是被人抬进将军府的。很快，“他”便差亲信入京交回了兵符，并以在战场上负伤不能再战为由请辞。尽管皇帝并不能确定此番说辞真假，他却已然笃定苏氏一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外患已除，内忧也在敲山震虎之计下不敢造次。但临津府一役大捷是事实，若不论功行赏难平众口，皇帝便赐了苏瑾爵位与闲差，同时将宫里的苏家的养女成氏封为了妃子。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对于苏氏一族，皇帝仍旧忌惮的。自庆和四年临津大捷之后，苏氏的旁系不是被捕入狱便是流放塞外，死的死、伤的伤；渐渐地，苏家，一个曾经辉煌而庞大的家族，也就此没落了。除此之外，皇帝开始扶持成氏一族，他先是将成妃封为了贵妃，同时又升成妃之父成骏驰为骁骑大统领，官从正三品，掌管骁骑营，以形成与苏氏一族抗衡之势。镇国大将军一职被架空之后，镇国军一部分归入了江宁府，另一部分便留在了原地作为府兵，保卫平江府。虽然如此，但在平江境内，旁人提起镇国军都无一不说一个好字。军中纪律极其严明，将士们都不论出身，赏罚分明；也因其驻扎于平江府，这里的百姓都安居乐业，就算是女子独自在此也能谋生。
晁池原以为苏瑜便是这样的挑不出一点瑕疵的神明，直到今夜，她捕捉到了苏瑜最像人的那一瞬。也只不过是一瞬，她对苏瑜的那种惧怕之情，烟消云散了。
已是子时，硕大的宅院内听不到一点声响。
晁池打了一个呵欠，一整天的祭祀活动已让她疲惫不已，然而明日一早便要回宫，眼下与苏瑜商讨之事又迫在眉睫，她不得不强忍着睡意继续。
“公主若是累了就先休息吧？”尽管今日苏瑜也劳累了一整天，却看不出一点倦意。
晁池摆摆手：“无碍，本宫不过是年岁渐长身子不中用了，你接着说。”
苏瑜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焚膏继晷不过是常事；况且之前在军中时她也常常守夜，这点程度于她而言不过如此。
见她无意休息，苏瑜只得继续说到：“属下知道公主是想借眼下变法之势酝酿一场战争，趁乱让自己的军队越过瓦桥关，先前在这里见到的成鲜郡主便是来与公主商讨此事的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听她提起此事，晁池倒是精神了起来：“我确实是有此打算。”
“陇右道今年秦州、兰州、凤翔、银州多地仍有旱灾，两年连续干旱，粮食可以说是颗粒无收。宫里头那位忙于变法革新无暇顾及此事，只派了一位钦差大臣带兵从京储仓押解粮草去陇右。可是，多地受灾，灾民成千上万，那位钦差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能，竟将朝廷的救济粮一次性全部派发下去，如此确实省事，但非长远之计。 ”说到这里，苏瑜转头看向一旁的晁池，似乎是意有所指。
晁池做戏似的叹了口气：“本宫就知道是瞒不过你的。但确实是那钦差无能，本宫不过是稍稍推波助澜了一下。救济粮本该只发三十万石，剩余一百万石粮食应该归入当地府衙的惠民仓，用于以后稳定市价才是。本宫不过命人扮作灾民，去闹了一闹，他就一下把一百三十多万石粮食全都发出去了。苏瑜，你说本宫的兄长，是不是也太不擅长选贤举能了，这本应该是一国之君最重要的才能之一。”
苏瑜轻笑，她知道，朝廷用于赈灾的粮食必须按照登记造册的户籍发放，每户灾民能领到多少粮食都是有规定的；再者，发放粮食的是官兵，绝不可能如晁池口中所说只是“闹了一闹”便将一百三十万石粮都发了下去。
“公主所言极是。百姓手中多了存粮，等到来年开春播种之时必定有所顾虑，到秋季又会减产，届时官府也无可以稳定物价的储备粮食，是要乱的，倒是您的军队确实可以趁乱越过边境……”说到此处时，苏瑜故意顿了一顿，然后接着说到：“那便是庆和十三年的事了。”
晁池冰雪聪明，自然听出了苏瑜话中有话：“你是在埋怨本宫？”
“属下不敢！”苏瑜立刻拱手作揖以示歉意，“只是自当朝皇帝二十七岁登基至今已过了一纪，《国语》有云：’蓄力一纪，可以远矣’。公主您的这盘棋也布局了十年了，最终却要赌一个不定之数，属下只是替公主感到惋惜罢了。”
“本宫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将这不定之数变为定数。”晁池看向苏瑜，还未等她回答，又接着说到：“晁允即位之后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要把本宫嫁出去。”说到此处，晁池先是发出一声嗤笑。
“幸得先皇在我母后临终前答应过她，绝不将我嫁外邦，还下了一道手谕。后来见我一心皈依道教，先皇就在福宁殿为我设了一座道观，让我待在宫里不必出宫。可笑晁允，一个庶出的，只因他是男人，便可继承大统；我乃是先皇后嫡女，却只能皈依道教，以此逃避姻亲。”出于对先皇和先皇后的敬意，晁池在此时改了称呼，说罢，她又重新做回了启衡公主，“你知道本宫为何跟你说这些吗？”
“属下愚钝。”苏瑜虽然如是说，但她又怎会不知，这是晁池恨意的源头。
“自母后薨逝之后，作为太子的晁允便开始处心积虑想要除掉她在朝野的势力，本宫忍了可不止十二年，再多这一年自是无妨。可惜，本宫身边竟是些庸才，如此大变数的博弈，已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对策。”晁池轻叹一声，把目光投向了苏瑜。
“公主的军队盘踞在成鲜境内，是因为您想要借助成鲜的力量，使自己博弈的胜算高一些吧？但若是借助成鲜之力夺取到了帝位，史书又该如何记载？哪怕是您不在乎什么生前身后名，成鲜又当真是可以依靠的力量吗？而今天下四分五裂，北有成鲜一族，西有伯高、回胡、和胡诸部，哪一家对这中原疆土又不是虎视眈眈？您数十年如一日卧薪尝胆，当真是为了替他人做嫁衣？”说到此处，苏瑜的语气油由急切变得渐渐平缓下来，话锋一转，“不过，兵家有云：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皇上既然能用苏方珩的项上人头与成鲜做交易，那也有很大可能性与西边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们的同盟因利而生，也必为利亡，公主您若是能借力打力，便能隔岸观火。战事一起，宫中的变数自然也就大了，谋反事大，但若是德不配位，逼宫也在情理之中。”
听完她这一番话，晁池兴奋地一跃而起：“本宫就知道你有经世之才，若你早些与本宫献计，本宫何至于此？”
“公主不必担忧，眼下便是最好的时候。”苏瑜莞尔一笑，“公主可知成鲜不过是一个部族，可它为何能与我朝分庭抗礼？”
“成鲜在北部，如你说所，瓦桥关内外山峦叠起，易守难攻，且其部落骁勇善战，我朝自先帝的弘晖元年以来败战不断，只有苏方珩带领着镇国军破过敌；到庆和年间更是积贫积弱，自是无法攻破成鲜的。”晁池出身皇家，又有谋权的野心，自以为能够看清这局势。
“公主您所说的自然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制衡之道。您方才也说到我朝积贫积弱，败战不断，皇帝却一心扑在变法之上，丝毫不惧四面楚歌，是因他知道，如今天下之局势，表面上看，冲突不断，但实际上，宁国，成鲜，西边最大的部族伯高，三地相互制衡，任何一边先挑起战事无论输赢，结局都必然是毁灭，按兵不动的第三方将是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赢家。然，眼下之局势，已不是三方之争。”苏瑜说到这里，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然后又接着说到，“公主您，便是这幕后的第四方。”
子时已过，一个时辰前，晁池原本舟车劳顿，然而，听了苏瑜一番话之后，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如有神助。直至丑时，屋内的灯已换了几盏，都未再见到她的倦意。
苏瑜倒是说得有些干渴，她很快地饮了一盏茶，才又接着将她的谋划一一说出。从前，她与晁池并不经常见面，通常都是由晁池的亲信代为传话，如若有任务了便会通知她。苏瑜很清楚，晁池并不信任自己，但她非常需要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