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凡人 晁池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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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瑜回到苏宅已过了亥时，然而院内却仍旧灯火通明，看来是有贵客到访。虽然如此，她却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丝毫没有加快步伐的意思，想必这贵客是她不愿见到的。
苏瑜前脚刚迈进内院，只听得一个女声说道：“本宫都等了你一晚上了，怎么才回来？”这声音，华贵而庄重，且这人自称“本宫”，一听便知是启衡公主晁池。
今日中元节，城外法会众多，苏瑜已然料到晁池会到访，所以故意晚了些时间才回府，但却仍要陪着笑脸：“不知公主今日到访，方才在奉灵园外遇到了故人，因此耽搁了些时辰，还望公主恕罪。”
“哦？什么故人？”晁池从台阶走下，来到了苏瑜的身边，她早已屏退左右，此刻院内只剩下了二人。
“是属下儿时旧友，成妃娘娘。”苏瑜倒也没有隐瞒：“属下在奉灵园外正巧碰到了了成妃娘娘的舆车，娘娘留我多寒暄了几句。”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成璧。”虽然成璧贵为妃子，晁池却丝毫不避讳的直呼其名：“若不是你当初上了战场，她也不会有这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从前你与她本是云泥之别，如今连你都要称她一句’贵妃娘娘’，她这一人得道，本家也都升了天，来日等我们大业一成，本宫要教她跪在你面前给你请安才是。”
晁池说话间又向苏瑜靠近了一些。苏瑜依然带着笑意，但却后退一步躲开了她。
“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本宫才越是想得到你。”晁池看着她眼神和话语都极具侵略性，但语气却极为轻松，仿佛只是在说要得到一个什么物件那样简单，“你放心，我虽出身皇家，也断不会做些强人所难之事，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那个歌伎。我会等你的，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的时候。我只想与你分享这天下，我明白这普天之下只能是你，也只有你才有这个才能。”
听她说到“天下”二字之时，苏瑜眼中闪烁出了一丝光亮：“公主……”
这一变化虽然短暂，但很快便被晁池捕捉到了：“我听那歌伎说她懂你所想，可是，我懂的也不比她少；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她不能的，我亦可以。”
说罢，晁池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苏瑜终于没再躲开了。晁池的气息在她颈间游离：“本宫今日来找你，还有别的事情，我们进去再说。”没等苏瑜反应，她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进了房间，像一只狡黠的狐狸，说着摄人心魄的话却不留一丝痕迹。
院里只剩下了苏瑜一人，她抬头，那一轮明月正好在此时与她四目相对。
……
屋内灯火通明，晁池早已命人准备好了巨幅的东京城防图，挂在了房间的一侧。京城城防图乃最顶级的军机，由枢密院长官枢密使看管、能接触到这份图纸的，宁国上下，包括皇帝在内，不会超过五人，苏瑜当然也是头一次见到。尽管她已经知道晁池的眼线已遍布朝野，但看到如此详尽的城防图也不免吃了一惊。
晁池秘密创建济姜观已有十年。这十年间，济姜观从一个十余人的组织逐渐发展壮大，成员上至当朝权贵，下至平民百姓、江湖草莽。组织内有谍探三十余人，均为女性，名为影探。这些女子被挑选进来之时不过十一二岁，有的为人奴婢，有的流落街头，不是奴籍便是丐籍；晁池收了她们的贱籍并赐“龙”姓给她们。龙姓源自上古姓氏，乃是贵姓，原本一入贱籍永世不得翻身的人不仅有了身份，更有了别人求之不得的姓氏，她们对晁池自然是感激涕零，效犬马之力。这些影探们被养在道观中，学习谍探之术，并辅以理学教之；她们中的大部分人被送往朝城府中为妾；只有极少一部分武学天赋极高的留了下来，作为晁池的眼线在宁国各处收集情报。
“怎么了？”晁池见苏瑜看着城防图半天没说话，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壮观啊？这是我们的京城。”
苏瑜几乎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却还是说不出来一句话。确实，有了城防布局图，便相当于掌握了东京城的命脉，她无法对此感到不惊讶。
“如何？我晁池可不是那种信口开河之人，我说到便会做到。”晁池不再用“本宫”称呼自己了。这份由于称谓的变化带来的亲昵，在她看来是一种恩赐。
然而苏瑜似乎是刚从震惊中缓过来，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细微的变化，只是随声附和道：“公主所言极是。”
见苏瑜没接茬儿，晁池却也不恼，她转身向屋内的案牍走去，边走边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说到：“本宫的军队先已盘踞在瓦桥关外的成鲜境内，只需一声令下便可越过河间府直抵东京。”
苏瑜仍旧笑着未接话。
“看本宫这记性，竟忘了是与谁在讲话。”晁池终于停止了她那种极为恼人而戏谑的语气，“是，你很聪明，苏瑜，你知道单凭我的军队是越不过瓦桥关的。”
“瓦桥关最易生变，关内有平北军驻守，一旦发生意外，驻扎在河间府、太原府的两只骁骑精兵一日内便可赶到，除此之外，瓦桥关地势崎岖，自西向东攀升，易守难攻。属下很难相信，公主准备了十年的计划便是如此。”苏瑜笑着，说出的话却并非像她的笑容一样云淡风轻。
“本宫并非是信不过你，不过任谁听说你要为了一个歌伎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天下，都会有稍许动摇的吧？苏瑜，你要理解本宫的良苦用心。”晁池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他。
“属下知道公主从未信任过任何人，在这一点上，属下与公主倒是有些相似。”苏瑜顿了一顿，又接着说到：“那姓颜的歌伎当初出现在属下身边时，属下便怀疑过是否是公主有意安插的，所以那时在南青城才故意透露出她的消息。”
“你说什么？”晁池有些讶异。
苏瑜笑了一下：“当然，公主之后的一系列行动很快打消了我的疑虑。”
“那你为何对她仍旧念念不忘？”
“我忘不了的，不过是我最像人的那一瞬罢了。”苏瑜仰头，嘴角仍有笑意，“苏瑜在成为苏瑾的那一刻，便已经死了，而我，不过是一个没有姓名、没有身份的游魂。但在她的眼里，我不是苏瑜，也不是苏瑾，我只是我，无论身份，没有目的。于我而言，换谁人当这皇帝都没有区别，我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姓名；拥有权力，不过是我达成目的最直接的手段罢了。”
晁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从未想过苏瑜竟有这样的想法：“本宫原以为……”
“公主您原以为我是为了父亲的遗愿是吧？是为了查明宫中通敌害死我父亲的奸细，其实我早就知道，庆和四年那场与成鲜的战争，根本就是皇帝为苏家设下的圈套罢了！”苏瑜终于收起了她的假笑，“新皇登基第四年，他亟需一场大胜之战来证明自己。如何保证胜利呢？看似是把远在平江府的镇国军派到北地，实际上献祭的不过只有苏方珩一人罢了。成鲜遭遇百年天灾也只是借口而已，皇帝早就和成鲜首领签订了秘密合约：以苏方珩之首级换两族百年休战。”
“你是如何知道的？”晁池问到。
“世人皆道苏方珩将军战死沙场，却只有我知道，他甚至还未踏上战场便被毒死在了军营之中。我知军中出了奸细，当即令下封锁消息，当夜便找到了那下毒之人。镇国军到达太原府的第二天就没了主将，我们明明是援军，却不见主要兵力；成鲜军队不过三千人，却将我们的军营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当下便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镇国军的请君入瓮的骗局罢了。”苏瑜说到此处之时话语里有了明显的愠怒之意，再看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我穿了主将的战甲，披着军旗，带着三百精兵突出重围。军中细作已除，敌军自是不知苏将军已死的消息，将我认作是主将，以为他们的同盟破裂。我们不过三百人，却将他们三千将士吓得四散逃窜。留在驻地的大部队与我带领的小队内外夹攻，不出一日便将敌军击溃。”
语罢，苏瑜自胸中呼出一口气来，很快将怒气收回，换上了笑意：“属下并非公主所想的什么正直忠良之辈，苏方珩为了所谓家族荣光，将我折磨得半人半鬼，他该死，于此我没有半分复仇之心。我知道公主喜欢我，不过是想看一个愚忠之人是如何乖乖上钩的，属下不愿上钩，是因为公主眼里的苏瑜是那个心怀天下的苏瑜，不是我。”
听完她的这番话，晁池眼里似是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从她在将军府第一眼见到苏瑜起，已经过了十年。彼时的苏瑜不过十五六岁，却已能从她的言谈举止间窥见她的将门虎子之风。旁人虽不知，但晁池自小长在皇家，苏瑜的才情品行，比起那些从小便有众多大儒教导的皇室贵胄之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不要说与她同辈的世家子弟了。晁池惜才自然也就识得人才，像苏瑜这样的人，她这一生还从未见过第二个。只是她原以为苏瑜所想的是这天下百姓，若是以天下为诱饵对其进行牵制，可谓是以一驭万，自己只需在岸上坐收渔翁之利便可。然而，苏瑜心中所想的竟是她自己！听了她的一番“肺腑之言”，晁池不禁大失所望。
但这份失望，旋即便化为一种微妙的信任——晁池第一次确认了，苏瑜也不过就是一个凡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