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奉灵园遇故友 苏瑜听闻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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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
往年，苏瑜都会在平江府的天平山寺庙中祭祀镇国军阵亡将士。今年无法返回平江，她便想着就在这宅院内摆个简单的祭坛，聊表心意。
然而中元节前一天，启衡公主晁池便差人送来了三大车东西，头两车是名贵的玉器和祭祀用的礼器，最后一辆上装的都是食盒。押车的是个宫女，她说公主素闻苏小姐每年中元节都要依佛法祭奠阵亡将士，今年无暇回府，因此特地按照《弥勒古佛下生经》所言准备了这些东西；这些都是公主从全京城找来的最好的祭祀用品，食盒里是宫里的御厨做的珍馐美食；另外，公主还在城外的五福太一宫为苏小姐准备了一场法会，她说，如若苏小姐有闲情不妨一去，就当作是去城外散散心也罢。
公主所请，岂容拒绝。苏瑜清晨便换上一袭黑衣裳出门了，从晁池准备的盛大祭奠上离开之时，已是日暮。刚离开五福太一宫没多远，她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凄凉的笛声。前面是奉灵园，这园子以奉灵得名，是宁国的皇家园林之一，主要是用来供奉已故的朝之重臣，苏瑜的父亲、先镇国将军苏方珩在这园中也有一个等身铜像。以往清明节、中元节，这园中香火最是兴旺，但自庆和皇帝登基以来，大兴道教，中元节这类大型的祭祀活动便都移到了道观里，这供奉着先灵的奉灵园自然也便荒无人烟了。
此刻日薄西山，苏瑜却于奉灵园外忽闻笛声，她料想应是园吏所奏。然而这笛声哀怨惆怅，又使得她在不知不觉间想起了颜无非：“若是她在，一定也会想见见这笛声的主人吧。”
念及此处，苏瑜便加快了步伐朝前走去。走近了，只见一辆龙纹的舆车停在了奉灵园门前的岔道上，笛声便是从那车里传出来的。苏瑜顿了一顿，还是朝那舆车走了过去。即近之时，笛声骤停，车中却下来了一年轻的宫衣婢女拦住了苏瑜的去路。
只听那婢女低头说道：“苏小姐请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苏瑜循声转头，发现那舆车中还有另一女子的身影。
“苏小姐，今晨见你从城门中走出，便想你会不会到这奉灵园祭拜来苏将军。没成想，我这一等便到了日暮之时。”那女子声音很轻很柔，似流水从山间某处潺潺而出，虽然说自己在等，却也听不出任何的嗔怪之意。
果然，这样标志性的声音，苏瑜一听便知主人是谁，只见她倒退一步，行了一个幅度很大的正礼：“拜见成妃娘娘。”
舆车中坐着的竟是庆和皇帝的宠妃成璧。
“苏小姐免礼。”隔着薄薄的纸窗，成璧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别经年，你我终究是生分了。”
“八年。”苏瑜起身，却仍旧低着头。
八年前，也就是庆和四年，是苏瑜随父出征的那一年。
成璧轻笑道：“难为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没世不忘。”苏瑜终于是抬起了头，但她仍旧看不清车里的人。
“好了，我今日就是想见你一面，既然见到了，我也该回了。”似乎是怕她再说出什么，成璧飞快地接过话来。
苏瑜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又向着舆车行了一拜别大礼，直至车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她才缓缓抬起身来。
暮色渐迟，舆车行得缓慢，车里的小宫女不时地抬头偷瞄一眼眼前正在闭目养神的成妃，她并不知道成妃今日一早便出了宫门，不吃不喝也要等的人是谁，她只知道对方虽然身着男装，却是一位小姐；她也不知道，为何都在此等候一整天了，却不下车与那人见面，不相见就算了，只不过寥寥数语便与那人道了别……小宫女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明白，要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切忌妄言妄议，主子不说的，她便也不问。
这是一个谁也不知的秘密。
庆和四年，新皇选秀，镇国将军苏方珩之女苏瑜也在奉旨入宫的秀女之列。怎奈选秀前夕，苏瑜突感恶疾，无法入宫，正好镇国军中正侍郎成骏驰之女成璧也到了及笄之年，待字闺中，于是苏家便收成璧为义女，替苏瑜入了宫。
当然这是苏家对外的说辞。事实上，苏瑜以兄长苏瑾之名随父出征，边境战事吃紧，根本无暇顾及此事。苏家人自是心知肚明苏瑜无法入宫，为了保全家族荣誉，苏夫人当机立断将成璧送入了宫中。武将为外戚本身就是自古以来帝王颇为忌惮之事，苏家自己换了入宫人选，庆和皇帝可谓是求之不得，也就欣然应允了。成璧之父成骏本是正侍郎，从七品，依照宁律只能作为最下等御侍入宫。但有了苏府的加持，她一进宫变被封为了昭仪，位列九嫔之首，以彰显庆和皇帝对边境战事的关怀。
当苏瑜再次返回平江时，方才得知成璧替自己入了宫。成璧走的时候，连一封书信都没留下。毕竟她是苏瑜幼时唯一的玩伴，即使苏瑜开始以苏瑾的名义随父出入军营之中，归家时也常常与她相伴。苏瑜从未与人提及她假扮兄长之事，但她不提，不代表成璧不知道。因为常年在外训练，苏瑜的皮肤比闺阁中的女子要黝黑一些，她骨架不算特别大，但筋肉的精壮程度可与常年习武的男子媲美。苏瑜的这些变化都被成璧尽收眼底，聪慧如她，又怎会不知在那些苏府谎称小姐“在家养病”的日子里她去了哪里。
可是成璧从未说过，一次也没有，即使苏瑜训练完伤痕累累的倒在房间里休息，她也只是默默地拿出金创药为她涂抹。
“女子要是留了疤可不好看。”成璧为她上药的时候总念叨这一句。
“不好看不是正好，就不必被踏破门槛地来求亲了。”苏瑜也总是会顶上一句。
但苏瑜也未忘记，成璧一板一眼地告诉她：“女为知己者容这话说得不对，女子应当为自己容，哪怕不是身着华服，只要自己喜欢，打扮素雅也是可以的。”
成璧的声音很好听，她轻柔地为苏瑜上药，伴随着如涓涓流水般的声音，苏瑜很快便能入眠。
苏瑜永远都记得，她准备随父亲出征成鲜之前的那个夜晚，成璧从家中偷跑了出来。她未告诉过成璧自己要北上，但成璧却给了她自己求的平安符。她们相顾无言，却也无泪。
“你要回来。”临别前，成璧还是没忍住说了这句本不该说的话。她明白苏瑜这秘密委实太大，动辄便是欺君之罪，是灭顶之灾，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是这离别之际，前路未知，她没忍住，还是说出了口。
苏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成璧，我一定回来，到时候你再给我擦药，再跟我讲讲你的新学。”
怎料，再次返回平江府，成璧却成了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苏瑜心中是有愧的，为了苏家所谓的荣耀，牺牲她一个还不够，连她最好的朋友都被牵连了进来。她想，成璧应当也是恨自己的：若不是她，此刻成璧应该成了私塾的教书先生，为那些被理学规训的女子讲解她的新学，像当初她为自己讲的“女为己容”一样。然而，“晚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成璧如飞花般被锁在了那宫墙之内。
苏瑜用了八年摆脱苏瑾的身份，而成璧用八年变成了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不知是出于对友人的愧疚，还是对贵妃身份的敬畏，抑或是别的什么，苏瑜自那夜一别直至今日，再未见过成璧。其实她今日也未见到那位成妃娘娘，即便是隔着一层窗户，她竟也不敢抬头看车里的人。她不知从前弱柳扶风的成璧，此时有没有稍微丰腴了些；不知玉楼金殿她可住得习惯，会不会似自己常年在军中那般苦闷。
这些苏瑜都没有问出口，如她们离别的那个夜晚一般，成璧只说了一句“你要回来”，苏瑜今日也只是说了一句“没世不忘”。
整理好思绪，已是月上柳梢头，奉灵园本就人迹罕至，日落之后更是寂静，就连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苏瑜没再停留，加快了回程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奉灵园遇故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