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行》虾饼Pie

29、华峰别离 人生自是有

　　华峰医馆在华峰山的半山腰，常人若是要找到这医馆，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丞相府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在这山林中整整寻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户住在山间的猎户。在猎户的指引下，他们才得以找到了前往华峰医馆的路。

　　“怪不得这程医女要去山下做生意呢，这么偏僻，谁能找得到？”虽然是临别之际，但杨承安还是没忍住抱怨了起来。说完，她又突然想到就要跟颜无非分别，这才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你放心，苏瑜已经安排好了，这里饮食起居都会有人照顾好你的，平江府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去打点的。”

　　杨承安紧紧拽住着颜无非的一只手，她实在不忍将颜无非就这样丢在这山林之中。

　　颜无非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杨承安轻轻掸去了刚刚上山时碰到的露水：“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美，在这山林中，我也能自得其乐。只是我的妹妹元儿，就拜托你了。”

　　二人说话间，有一青衫女子自医馆内走了出来。

　　杨承安识得此人，她便是那日在将军府内救过苏瑜的医女程染青。

　　程染青见杨承安身旁还有一白衣女子，料想此人便是苏瑜所说的颜无非，颜姑娘了。见到颜无非她自然是吃惊的，因为她还从未听闻这世上能有医者有死而复生之术，但颜无非却真的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面前，程染青不知这其中原委，所以惊奇万分。

　　杨承安见她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地样子，不禁笑出了声：“我先前听说她没死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全然不顾还在一旁的颜无非。不过颜无非知道她是心直口快之人，自然也不会与她计较这许多。

　　程染青快步来到二人跟前，她看着颜无非，这女子不仅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而且生得竟这般好看，身披白色纱衣就好像天上来的仙女一般，怪不得就连女子也对她倾心。程染青从前在一本有关医术的怪谈上见过，前朝有一王爷为了治疗自己的相思病而找了许多貌似潘安的弱冠男子圈养在王府之中。她原先以为苏瑜这将军府的小姐是不是也有这余桃之好，但在见到苏瑜为了颜无非差点命丧黄泉，今日又亲眼得见颜无非庐山真面目，她只觉得这两人好像本就该是天生一对，她们之间的情本就该是如此的，不违天理，不容他人揶揄半分。

　　颜无非见她看着自己半晌不说话，于是往前走了一步，向她行了一个万福礼：“程姑娘，叨扰了。”

　　程染青的思绪这才被拉了回来，连忙回了一礼：“颜姑娘哪里的话，苏小姐临走前给了我很多钱，还有许多连我都只在书上看过的珍稀药材，唯一要求不过是将你照顾好，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我不知我竟如此舍不得你。”程染青话音未落，杨承安却又转身抱住了颜无非。

　　离别之时最是伤感。

　　“夫人……”被她抱住的颜无非竟有些怔住了。

　　杨承安仍旧没有松手：“叫我承安便是，我不是你的夫人。你以后要如这山间的风自由自在，再也不要回那笼中去。”

　　话到此处，颜无非已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只能回抱住了她。

　　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她们上山之时是清晨，但下山时已过了午时。程染青同颜无非一道将杨承安一行送至大道上方才折返。

　　程染青为她介绍着这山中的情况。华峰山虽大，却只住着十几户人家。他们傍山而居，靠山吃山，大多是猎户，唯一的医馆便是这华峰医馆。程染青的父母亲早年间游离至华峰山，在这青山绿水间顿悟人生之道，遂请在山中找了一亩平地请工匠在此处建了几间房子用作医馆。

　　但怎奈华峰山居民实在少，所以这么些年除了给山里的人看病之外，程染青的父亲还要带着串铃铛去山下做游医问诊。前些年程染青的双亲自觉身体不如从前，便将医馆和三俩门徒留给了程染青，下山云游四海去了。程染青自小便跟着父母学习医术，悬壶济世自然不在话下，但要经营一间门可罗雀的医馆却不是易事。，且为医者总归是需要累积经验的，于是程染青也便效仿起了父亲的做法开始在这山里山外做一届游医。

　　程染青说着自己的故事，想要分散一些颜无非悲伤的情绪。她其实很想知道苏瑜究竟发生了什么，颜无非是如何起死回生的，但她当然也知道现在可不是多嘴的时候，于是她只得收起了好奇心，拼命找些话茬让她们这回去的路上不至于太过尴尬。

　　颜无非并未沉浸在悲伤之中，或者说，她并未显露出自己的伤感。她听着程染青说话，回应得也落落大方，言笑晏晏，并未将方才的情绪带入二人的对话之中。

　　程染青觉得这女子与苏瑜太不一样了：自己与苏瑜相识之时，她心中念着颜无非，所有的心绪便都显露在了脸上，但她对任何人都好像若即若离，永远都有礼得令人生畏；而颜无非，其实自己并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明明刚刚还哭得梨花带雨，转眼间却已经将心事都藏了起来，不论什么时候都温文尔雅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想到此处，程染青心里不觉得又冒出了一个疑问：“颜无非究竟看上苏瑜哪一点了？”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行至华峰医馆门前，程染青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昏迷了很长时间，又被关了很长时间，与苏瑜匆匆见了一面，又匆匆告别了，然后我便到了这里。”颜无非自然无法把自己为何会被关起来，或是苏瑜在做什么和盘托出，于是只得略去一些细节如此解释到。说完，她觉得这样好似有些敷衍，于是又补充道：“或许这辈子便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程染青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听闻颜无非如此一言，又想到苏瑜将军府小姐的身份，便将那日如何捡到苏瑜，她发生了何事，在将军府她是如何悲伤欲绝，又是如何与苏瑾对峙的与颜无非说了。这些颜无非昨夜便听杨承安说了一遍，此时在听程染青讲述，却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在程染青的描述中，苏瑜好像如那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般不计较后果。然后她又想起杨承安说的，这世间认识苏瑜的人甚多，每个人都对苏瑜有不同的看法，但懂得她的，只有自己。颜无非想，在遇到自己之前，苏瑜应当是很寂寞的，她的心事无人可说，没有人懂她，更没有人相信她。

　　见颜无非思绪依然飘走，程染青料想她定是想起了苏瑜，于是也便不再接着这话茬说下去了。她走上前去，为颜无非打开了房门，接着说到：“这是苏瑜之前在这里住过的屋子，若是有什么需要便与我说就是。”

　　语罢，程染青便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终于，只剩了颜无非一个人。

　　颜无非环顾四周，这房间很朴素，只有床与一个小小的书桌；有淡淡的药香悬于空中，墙壁上挂了一幅女子画象，上面写着“义妁”二字；另一侧的墙被打通开来，由一块青色布帘隔开，帘内是一个堆放着医术的书房。

　　又是自己一个人了，也许是在那地牢中待了太久，颜无非竟然有些不适。

　　苏瑜一直以来都有自己的鸿鹄之志，她勇敢又坚定，有大将之风更有治世之才，平江府在她的治理下政通人和，像阿水一般的女子也可以坦然自在地做生意。若是旁人说些谋权篡位大逆不道之话，颜无非只当他是痴人说梦，但听闻苏瑜之志在此，她便自然而然地觉得如若是苏瑜，那宁国上下必将百废俱兴。

　　这本是幸事，但不知为何念及此处之时，颜无非竟觉得心是如此的空。这些关于苏瑜的心绪本来似山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但这阵风吹过之后，却也将这山林之中本就无人的事实摆上了台面。苏瑜自会有所作为，可自己呢？总不能一直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躲在她的庇护之下吧。

　　颜无非好像一直都在逃。她越是不想要认命，命运越是要给她当头棒喝，令她不得不从。被关入地牢之时，她本以为关她的人是苏瑾，所以才有了那般求生的意志。但当她知道真正令她身陷囹圄的不是苏瑾的恨意，而是她与苏瑜之间无法跨越的阶级，是她卑微的身份，是能助苏瑜实现心中所想的强大力量时，颜无非关于生的意志终于被击碎了。

　　若是一个人连求生都不想了，那么爱，于她而言，也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客栈被伏击之时，颜无非没有任何反抗便被擒住了。她听到了乌锡禾依的呼喊，但她没有回应。她清楚地知道，即使此刻逃了，又能逃到哪里去？逃到哪里，又能躲过这命运的嘲弄呢？倒不如牺牲了自己，换那人今后前程似锦。

　　颜无非之心已然如死灰，可一见到苏瑜，那灰烬中竟然又生出了还未熄灭的火苗。

　　“我定会护你周全。”踏入苏宅之前，苏瑜在她耳边轻声说到。

　　颜无非从不曾怀疑过苏瑜，哪怕此刻对这人世全然无所恋，却还是相信她。

　　“我又因你活了一回。”颜无非思绪终于回到现世，她喃喃着，也终于明白了“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前尘往事自当放下才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