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重见天日 她们在月光 ...
-
距颜无非重见天日之时，已过了一个月。
那日与苏瑾争执过后，颜无非便后悔了：她明明答应过苏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让苏瑾产生怀疑，否则要逃出将军府便不是什么易事了。但她听得苏瑾句句指向苏瑜，想是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帮苏瑜说过半句话，才让苏瑾这般得寸进尺。当下她只觉得，即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为苏瑜争个高下。
颜无非本不是这般冲动之人，但在那一刻，她仿佛参透了那句：“士为知己者死”。
后面的日子，苏瑾被气得在榻上睡了好几日，颜无非虽松了一口气，但也仍旧处处提防着，食物都是从杨承安那里准备好送来的，就连喝的水她也会亲自从井里打上来，生怕有人投毒。
她又开始了等待，又开始数日子，清明之后至多再过十日苏瑜便会回来了，只要忍到那个时候一切便都会迎刃而解。
颜无非原以为像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与命运抗争的。她顺从老师的话，从东京逃出来，一路到了旬阳，第一次为了某人对抗命运出逃；然而到了平江，她还是没能躲过命运，她抗争然后又不得不屈服。那时候，她是多么渴望苏瑜能拯救她，能将她从不见底的深渊中拉出来，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那句求救的话：毕竟，没有一个人有义务对别人的人生负责；若她这辈子注定如此，那她就认了便是，又何必将无辜的人拉进她残破不堪的命运里来呢？
她原以为只要推开苏瑜，她就不会再坚定地选择自己。苏瑜是鹰，原本就该属于更广阔的天空；而她只是一只麻雀，落在庭院中会被人嫌弃，但在山林中却能自由自在。她们本不该有交集，她本不该对这一切有所奢望的。直到苏瑜坚定地向她走来，颜无非那颗长久以来被禁锢着的心，突然被解开了……
就在颜无非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之时，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苏瑜在到达平江地界的前一天坠马了。
就在苏瑜坠马的那天夜里，颜无非就寝之时，只觉得一阵眩晕，再醒来，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一个三层小楼，虽说是小楼，但却没有窗户，阶梯盘旋而上，更像是一个古堡。除了没有窗户，这个小楼还非常的阴冷潮湿，现在明明已经过了清明，该是天气变暖的时候了，但颜无非在里面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每日都需裹上厚厚的毯子才能御寒。
在里面，颜无非看不到日出日落，只能每天靠顺着楼顶的小窗吊下来的饮食起居所需物资来计算时日。被关进去的头几日，颜无非还尝试着找寻出口，但又过了几日都一无所获，她只得放弃。
然后便是不可名状的恐惧。
她首先想到的是，苏瑜若是找不到自己该怎么办？
然后才是对孤独的恐惧。恍惚间，她竟又记起那段被当作牲口贩卖的日子，她说过，今后的一切困难都不会比那段日子更糟了，如今也是。于是，她便靠着当初挺过那些日子的勇气，又一次打败了恐惧。
这小楼里，除了冷，所有东西都一应俱全。饿了吃的，渴了也有水，无聊了有许多藏书，都是稀世珍品，是平日里颜无非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根本买不到的孤本。颜无非觉得，把她关在这里的人，或许就是苏瑾，这里也许是将军府下面的某个地堡。苏瑾碍于苏瑜不敢杀她，但却又恨极了她，所以才出此下次把自己关在了这里。
但既然是地堡，那便一定会有除了顶部之外的出口，或许一两日不会发现，但时间久了定然会有破绽。只是，自己在这里待的越久，苏瑜便会越担心……
第三十日的时候，到了时辰，送饭的吊篮却没有落下来。正当颜无非疑惑之时，楼顶的小窗却突然被打开了，落下来的，不是吊篮，而是一个身着粉色纱裙，头顶双蟠髻的妙龄女子。她下落的动作很轻也很缓，纱裙随着下落而飘起，像极了书里仙女的模样。
颜无非先是一怔，然后警觉地倒退了一步。
“这位姑娘，你是故意把自己关在这儿的吗？”还未等颜无非开口，粉衣女子倒是抢先一步问了话。
颜无非一头雾水：“我是被关在这里的，你是……？”
“哦！”女子恍然大悟：“你瞧，我只觉得和姑娘好像是见过的，所以忘记了自报家门，小女乌锡禾依，你可以叫我依依。”
颜无非听她名字竟有些耳熟：“你是成鲜族人？”
乌锡禾依笑了：“看你长得好看我才跟你说全名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颜，名无非。”颜无非回到。
“‘水静山空严警跸’的‘严’吗？”乌锡禾依又问到。
“‘蹉跎凋朱颜’的‘颜’。”颜无非感叹这女子虽是成鲜族人，却也识得不少汉语诗词，不由得佩服起来。
但现在似乎不是感叹的时候。
“姑娘，我救你出去你拿什么感谢我？”乌锡禾依看着她，像是在打趣儿。
颜无非皱眉：“珠宝首饰，金银细软，只要我有……”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缺钱的吗？”乌锡禾依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仿佛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的确，光是她这条裙子便是用上等的纱线缝制而成的，里衬的绸缎连颜无非都未见过，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见钱眼开呢？
颜无非只得又说到：“还请姑娘明示。”
乌锡禾依莞尔一笑：“我想要的是你。”
“我？”颜无非不解，她与这女子素不相识，今日也是第一次见面，她不知道这女子何出此言。
“在地上发现这地洞之时，我便想，里面不论有什么东西，都必将归我所有了，既然里面是一个如此貌美的姑娘，那也理应归我才是。”明明是自己编出来的理由，乌锡禾依却说得头头是道。
颜无非只觉得荒唐：“你说归你了是什么意思？要签卖身契吗？”
“当然不是！”乌锡禾依飞快否认到：“那种禁锢女子的东西，我断然是不会要你签的。”
“那是何意？”颜无非还是不解。
乌锡禾依向前一步，离她又近了一些：“我的意思是，我对你一见钟情，想娶你回家当我的娘子。”
正当颜无非惊讶不止如何回复之时，只听得乌锡禾依又笑道：“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娶妻的道理，颜姑娘你可别当真，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说话间乌锡禾依已揽过了颜无非的腰，单手抓住她来时落下的绳索，重心向后，脚一蹬地便踩着墙壁向上而去。她虽然看上去单薄，但却可单臂抱起一个成年女子，她的手臂抱住颜无非的那一瞬，粉色宽袖中露出的一点肌肉不是瘠瘦的，而是微微鼓起的精壮，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子会有如此的力量。
颜无非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回到了地上，按照每日送饭下来的次数计算，今日正好一月。
此时已是子时，皓月当空，惠风和畅。
颜无非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却发现四周极为陌生：此处并不是平江府。
“这里是东京北郊。”乌锡禾依见她四处张望，料想是在找寻自己的方位。
“东京？”颜无非错愕，自己晕倒之前明明还在平江，为何却突然之间到了东京，自己还只道是一夜之间的事。
乌锡禾依自然是不知这其中原委的，只听她接着说到：“说来也巧，我自夏州往南走，在到达东京北郊之时，却见一男子神色匆匆往这地底放竹篮进来，心下觉得他应是关了某人在此，于是便又观察了几日，见他每日只来一次，都是在夜里，这地牢门上的机关虽然精巧，但我聪明绝顶，一下便破开了，就把你救出来了……”
其实，颜无非并未问她为何会救出自己。自庆和四年北界一战之后，宁国和成鲜一族重新缔结了盟约：宁国不再发兵，并且提供优良的粮食作物种子给成鲜人；成鲜族遵守条约，不再进犯宁国北界，并且用矿产来购买宁国的粮食以缓解本族之需。宁国与成鲜族人虽不再敌对，但终归不是秦晋之好，也难免再生嫌隙。一个异族女子为何会直奔东京而来，与她无关，她也不想知道，毕竟重要的是她此刻已经重获自由了。
听着她掐头去尾、省略了许多不可说之事的解释，颜无非只觉得乌锡禾依也太过可爱：明明她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何必对自己解释这许多；更何况，她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将会暴露身份的姓名和盘托出，实在是有些大意了。虽然颜无非心中为乌锡禾依的坦诚感到担忧，但却也被她的这份坦诚而感动。
颜无非看着还在解释的乌锡禾依，向后退了一步，俯身便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禾依姑娘救命之恩。”
乌锡禾依被这突如其来的宁国礼节惊住，连忙蹲下身扶起了她：“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颜姑娘快快请起。”
乌锡禾依将颜无非扶起，又接着说到：“颜姑娘，此地不宜久留，不知那关你之人可有同党，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好。”
语罢，乌锡禾依低头牵住了颜无非的手，便向南边跑了过去。
颜无非本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但，她却又多希望此刻牵着她的手逃离这一切的人是苏瑜。
月光将乌锡禾依的粉色纱裙染得明光烁亮，她在前面跑着，颜无非被她牵着也奔跑起来。她们在月光下跑着，仿佛只要再几步便可乘风归去，直达月宫中的琼楼玉宇。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重见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