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深院静 苏瑜随龙芙 ...
-
临近端午，东京城大街小巷都开始叫卖桃枝、柳枝、葵花、蒲叶和佛道艾。
苏瑜随手买了一支桃枝和一柄葵花。进城之前，她已换上了一袭墨色与紫色相间的窄袖长裙，发髻上还插着那根蝴蝶簪子。每次脱下男装之时都是苏瑜自觉最轻松的时刻， 这意味着她不必再去扮演谁，不用再担心因发出声音而招来杀身之祸。她单手抱着桃枝，模样像极了某个东京城内出来赶集的官家小姐，和煦的春风拂过她的面庞，散落的流苏髻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路上，龙芙总是忍不住偷偷瞄她，一方面是为了确认她是否真如之前所说的一切都好了；另一方面，她之前与苏瑜见面时对方都是以男装示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她穿女装。她没想到，苏瑜穿上女装也这般好看，情不自禁就多看了两眼。
“龙芙姑娘，这个给你。”苏瑜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个糖人。
是一个身着彩裙的女孩，因为东京匠人的技艺精湛，这糖人甚至可以看到五官，可以看到它脸上的笑意，看起来和娇小的龙芙十分相似。
龙芙接过糖人，嘴角因为开心而忍不住上扬了一下，但她很快憋了回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送的礼物也未免太幼稚了。”
“刚刚去买桃枝的时候发现这个糖人和你很像，若是龙芙姑娘不喜欢的话，我……”苏瑜作势要拿回糖人。
龙芙见她要把糖人要回去，连忙移开了拿着糖人的右手：“算了，苏小姐既然都买了，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苏瑜又笑了：“嗯，多谢姑娘。”
二人谈笑间，来到了东郊的一处别院，大门牌匾上写着两个字“苏宅”。
龙芙上前叩门，很快便有丫鬟出来应门，见来人是龙芙，丫鬟连忙打开了门，将二人迎了进去。
“这会不会太招摇了。”苏瑜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如皇家花园般的院子。正对大门的是一块汉白玉的照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苏字；院子两侧是两个水池，上面铺着睡莲，池中如成年女子前臂般长的锦鲤有数十条之多；院中的植被被精心修剪过，山茶、木樨、牡丹有规律的排列着，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龙芙看着她笑了起来：“你可还喜欢？这是真人送给你的礼物。”
苏瑜看着这院落，虽无将军府那般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之中要建成一处这般模样的院子，一定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多谢真人，喜欢极了。”苏瑜说着喜欢，眼神里流露出的神情却并非如此。
龙芙还在为她介绍着宅邸的各处陈设，她却打了一个呵欠：“龙芙，你不累吗？”
龙芙听她叫自己的时候没再加“姑娘”二字，心里暗自开心，但见她打了呵欠，才反应过来这一路过来确实风尘仆仆的，苏瑜应该也累了，于是她连忙说到：“那我们便去歇息吧，早点休息也好，明早司闈会过来。”
“嗯，好啊。”苏瑜笑着朝她刚刚指的卧房的方向走去。
龙芙目送着她走到门口，却见她又转过身来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无论她是生是死，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龙芙自然知道苏瑜口中的“她”是指她的那位姓颜的心上人，但她却不敢承认，苏瑜口中的“你”说的是自己：苏瑜可是镇国将军府的小姐，除此之外更是公主身边的红人，无论家世背景还是品学样貌都是人中龙凤，自己对她心向往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也对自己……这又怎么可能呢？
龙芙拼命摇了摇头，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太过疲惫而产生了幻觉，但见苏瑜仍站在门口笑着看着自己，她这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那句话确实自苏瑜口中说出的。
“苏小姐……”龙芙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还未等她回话，苏瑜却转身进了屋子里。于是，龙芙只得踌躇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觉得自己胸中那颗心脏此刻跳动得无比剧烈，若是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跳出来一样；但她又不想就这样离开，她好想问问苏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否和她想的一样。她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对同为女子的苏瑜产生异样的情感，她们这样的人原本是不配有感情的，但这十几日的朝夕相处，苏瑜无意间触碰到她皮肤时所带来的心悸……这一切的一切都这样的真实，她此刻就想冲进那间房间对苏瑜诉说衷肠，想要告诉她自己心中所想……
但直到黑暗将整片天空吞噬，她也没有靠近那个房间一步。那种强烈的门第感与阶级落差困扰着她，在无形中画了一个圈，将她牢牢困在里面，纵使苏瑜给了她足够的暗示，她却仍旧不敢迈出一步。
龙芙加入济姜观已有十五载，五岁那年她在街上乞讨之时遇见了当时出宫春游的启衡公主。启衡公主见她双目如炬很是惹人怜爱，便命人收了她的贱籍，留在了城郊的一处道观里。自懂事以来，她便开始为济姜观做事了，起初只是打扫道观之类的寻常小事，但到后来，道观的师父在她们中挑了些女孩，足足有数十个，开始单独授课，内容从文到武，都是与谍探相关的技巧。她们中若是有人受不了叫苦，第二日便会消失，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再敢言“辛苦”二字了。这一练就是十载，之后她们便被赐予“龙”姓，然后又各自被赐予了新的名字。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龙芙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直到她在一次执行任务中遇见了苏瑜。她也和许多人一样，起初只道苏瑜是个男子，见她身手不凡，谈吐又落落大方，当即便一见倾心。她后来听同门的师妹说，那是苏家的二小姐，是女儿身，她也悄悄失落过。但这次再见到苏瑜，听她说了那一番话，龙芙方才冰封起来的心却又突然跳动了起来。
“可是，自己这种身份的人，又怎么配呢？或许，苏瑜那番话只不过是在感谢自己连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罢了。”龙芙这样想着，夜好像变得更长了，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
正当她被风声搅得心烦意乱之时，她身后的窗户却突然开了一个小缝。尽管很细微，龙芙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声响动，她连忙抽出枕头下的匕首，把身上盖的被子扔向了窗户，然后就从床上弹起来。
只见，来人迅速躲开袭来的被子，转身，似是早已预判一般，一手抵在了龙芙的手肘上，让她无法出刀。
然后，她压低声音，在龙芙耳边说到：“龙芙，是我。”
原来是苏瑜。
龙芙长舒一口气，收回刀问道：“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便要去点灯，却被苏瑜拦了下来：“白天外面都是公主的耳目，所以我现在才来，我进屋前对你说的那句话，你可还记得？”
“不……不记得了。”幸亏没有点灯，否则一定会叫苏瑜发现，此刻龙芙的脸已经绯红。
“那我再对你说一遍，龙芙，我喜欢你。”苏瑜靠龙芙很近，呼出来的气息拍打在龙芙的耳朵上，痒痒的。
龙芙只觉得耳朵的感觉传到了心上，她下意识地往苏瑜那个方向又靠近了些，她只觉得黑暗中，自己也可以听见苏瑜那呼之欲出的心跳。
“我……”
还未等她回应，苏瑜却低下头，精准的找到了她的唇之所在，然后吻住了她。蜻蜓点水般的轻吻，结束得很潦草，却让龙芙忍不住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是她第一次和心悦之人有肌肤之亲，她是如此的不适应，但却又如此的渴望苏瑜的唇能够再次落到她的唇上，甚至是，身上。
但苏瑜没有任何接下去的举动。
龙芙虽有不甘，但却也因为她没有再做什么而感到庆幸。她所喜欢的苏瑜，并非那种生性风流，举止不端之人。她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的轻吻，足以让龙芙为之倾倒。
“明日还要面见司闈，早点休息，我走了。”黑暗中，只听得苏瑜来时的窗户又响了一下，之后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龙芙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被子回到床上，她知道，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翌日清晨，因为昨夜一夜未眠，龙芙很早便在院里候着了。一向会晨起练功的苏瑜，今日却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她走到院里的时候，仍旧睡眼惺忪：“龙芙，司闈还没来吗？”
龙芙装作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还未。”
龙芙只道她和自己一般一夜未眠，所以今早才如此没有精神，于是说到：“苏小姐再去歇息一下吧，若是司闈来了，我再派人来通知你。”
“无妨，我和你一起在院里等她就好。”苏瑜说着便往她那边走去。
龙芙见她过来，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正当此时，大门外却走进来一人，下人们见那人来了，都毕恭毕敬地跪地行礼。苏瑜回头，这才发现来人不是司闈，而是启衡公主，晁池。
龙芙见苏瑜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去，见是公主来了，连忙跪了下去：“参见公主。”
晁池此番出行是极为隐秘的，只见她身着素衣，挽着普通的发髻，并未带任何侍从。苏瑜见状，待晁池进入院内后，便出门查看她身后是否有人尾随，在确定无异状之后，又示意丫鬟将院门合上，将晁池迎进了正厅。
“苏瑜见过公主。”进入屋内，苏瑜方才向晁池行了一个大礼。
晁池皱了一下眉：“苏卿你为何穿着女装，不会不方便吗？”
苏瑜被她问得有些懵然：“属下并未觉得有任何不便，今日没有公务在身，这样穿自在一些。”
见她对自己的答复并不满意，苏瑜又补充道：“若是公主觉得这样不便，那我以后便穿男装就是。”
“我不是觉得不便，只是东京不比平江，可千万别泄露了身份才好。”晁池说着，起身，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了下来。
苏瑜只觉得可笑，不知是谁在这座宅邸外大大地写了“苏宅”二字，现在却还担心自己暴露了身份。但因对方是公主，她也不便说这些，只是任由她拉着自己闲话了一些家常。她不明白公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一直到用午膳的时间了，她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仿佛她只是为了来看看苏瑜而已。
龙芙准备好了午膳，到正厅请二人前去用膳。
苏瑜见她一直站着，便招呼她过来坐下一起用膳，怎料却被她拒绝。
“苏小姐不必牵挂，龙芙是下人，没有资格与主子们一块用膳的，还请公主和苏小姐不要挂怀。”
苏瑜只觉得这番话令自己不快，却又回想起和颜无非、阿水不计较身份相交，坦荡把酒言欢之时的畅快，不觉得笑着摇了摇头。
晁池见她笑了，便问到：“苏卿这是想起什么乐事了？”
“属下只是觉得龙芙姑娘未免太拘泥于礼节了。”苏瑜自然没有说出，自己是想起颜无非了。
晁池不解：“不同身份之间的人遵守礼仪有什么不对吗？”
听她如此一言，苏瑜才发觉，眼前的这位公主，在某些地方与其他的当权者并未有什么不同：“当然没有不对，属下自小也是学习四书五经，通晓朱子家礼的，自然是要遵守礼仪才是。”
“不过，龙芙对苏卿好像不太一样。”晁池望向一旁站着的龙芙，她方才还在偷偷看苏瑜。
龙芙虽习得一身谍探之术，但终究藏不住自己的心意：晁池进门的时候如此，和苏瑜共处一室的时候亦如是。晁池虽久居深宫，但却深谙人情世故，只需一眼便可看穿这少女的心思。
“我与龙芙姑娘连日来都朝夕相处，她对我也照拂有加，公主言重了。”苏瑜抬手，为晁池斟了一杯酒。
晁池一饮而尽，挑眉笑着说到：“那就好，苏卿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堂堂将军府的二小姐，又怎能和这些下人纠缠不清呢？”
“公主，您醉了。”苏瑜脸上仍旧留着笑意，此刻她已然确定了什么。
“几杯酒而已，不过方才是我失言了。东京外城布局已定，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我们便要行动。”晁池终于说到了正题：“再过两日便是端午，我需要你以苏宅苏员外的名义邀张临甫到府宴赏，旬阳那边需要他父亲一同接应。”
“属下遵命。”苏瑜听着，那张临甫便是旬阳那位张员外的儿子。
“哦对了，上次你去旬阳，张员外后来递的密信里有提到，你跟他要了一个人是吗？”晁池又饮了一杯酒。
“是浔江楼的一个歌伎，张员外本想纳做小妾，但人家不愿，属下便请张员外高抬贵手放了她。”苏瑜答道。
原来，那日颜无非从旬阳出逃并未遇到追兵，竟然是因为苏瑜！
只不过，颜无非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却无人知晓。
晁池听着，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又小酌了几杯，便有些晕了。苏瑜让龙芙扶她到客房睡下，却被她一把推开。
“苏卿，我还有事想与你商议，还是你随我到房里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深院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