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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残阳如血 她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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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便是“孤女坟”了。
还未看到其全貌,一股浓烈的尸臭味便由树林那头传了过来。龙芙下意识提起袖子遮住口鼻,停住了脚步。但见苏瑜没有一丝犹豫走了过去,她也只好忍着恶心,跟上前去。
“孤女坟”的坑不大,深度约莫有两丈,直径长两丈。因为有腐烂的尸体在其中,所以才发出这股气味。
苏瑜站在坑口低头向坑下望去,坑内尸体只有一具,其余皆是一些白骨,因为是春天腐烂得没有那么快,身上有被豺狼啃食的痕迹,但所幸面貌还算完整,只需一眼便可确定并非颜无非。
“她没有死。”苏瑜的声音突然变得笃定。
龙芙仍旧用袖口遮着口鼻,离坑口一尺远:“可方才你不是说?”
“这坑中没有她,苏瑾对她的去向又一直隐瞒,若是苏家下人将她抬到这乱葬岗中,一定会有人议论,但我并未听到霜雪说出任何关于她的去向的信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没有死。”苏瑜也从坑上退了下来,接着便朝出口走去。
龙芙连忙快步跟了上去:“那现下你要如何?”
“随你回东京复命。”苏瑜走着,大步流星,像是换了个人。
“你说什么?”龙芙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和我一起回去东京?”
苏瑜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坚定了许多,看起来并不像是神志不清的样子:“我既然加入了济姜观,那就一定要完成自己的职责,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为了情爱竟然想要置天下苦难女子于不顾。此刻不管颜姑娘是不是还活着,只要我心中觉得她活着,那我便少了一件牵挂,等我完成使命之日,若还找不到她,那我也自当随她而去。是启衡公主为我正名,让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情就献公主于不仁。”
“你说是’公主为你正名的’,这是何意?”龙芙问话的时候,二人又继续向森林出口走去。
“龙芙姑娘与我一样长期在宫外活动,也许并未听公主说过我的事情。也罢,那我就与你说说吧。”
庆和四年春,镇国将军苏方珩与其副将苏瑾进京领旨北伐。
而那个所谓的“苏瑾”其实是彼时刚满十七岁的苏瑜。
那夜,苏瑜因跟着被带走的秦姬误闯了皇宫,被禁军抓住,正巧碰上了当时正在游园的启衡公主晁池。
那时,晁池二十五岁,因为皈依道教而成为了唯一未出嫁的公主。其兄长,也就是皇帝晁允将福宁殿改成了道观,特允许她留在宫内修道。
晁池将苏瑜从禁军手中救出,带回了福宁殿。尽管苏瑜已经压低嗓子说话,只三两句交谈,晁池便认出了苏瑜是女儿身。苏瑜正惶恐时,晁池却向她摊开了一张宏伟无比的蓝图: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以男为尊,视女子为其附庸,大多数女性的一生都不能依照自己的意思而活,甚至连婚姻也只是筹码:宫廷皇室,女性会作为和亲之用被发往各个不同的宗家世族或是其他国家,以稳定朝政根基;更不要说普通人家,女性更是深受盲婚哑嫁之害。这样的世界,根本没有因时代的变迁而改变。
所以,晁池想要改变它。
这是苏瑜第一次听一个“上位者”描绘一幅她从不曾想象过的画卷。在这幅画中,自己也可以做个将军,不必再作为苏瑾的替身,而是作为自己,用自己的名字和原本的身份保家卫国……苏瑜为这样的未来所倾倒,当即便拜入晁池门下,成为了“济姜观”的一员。这“姜”字取自古书中的象形文字,意为头戴羊角的女人,因而“济姜观”便是救济天下正在经受苦难的女子之意。
自北部一战返回平江后,苏瑾以伤病为借口告假,不再用镇国将军之名为国征战,苏瑜便开始替晁池收集宁国各地朝廷官员的信息,主要是一些收贿受贿的证据,还有他们的软肋和命脉。之后她又将它们整理成册存放在组织在洛阳的一处据点内。这些资料日后都将成为她们夺取宁国政权的关键武器。
“我以前只道你功夫好,没想到都是在军营中训练出来的。”龙芙又瞪大了眼睛。
她们聊到此处之时,已进了平江城,再往前走便是京来客栈了。
“过了这个街口便可看到一家叫京来的客栈,掌柜的与我是旧识,龙芙姑娘可以先在那边稍事歇息,我回将军府收拾一下行装,等入夜我们便出发,赶夜路不容易引人瞩目。”苏瑜抬手指向东边一处商铺。
龙芙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朝她手指的方向走去。
苏瑜转身,脸上的表情突然由和善的悲伤变得冷峻而肃穆,眼神里已然充满了阵阵凛冽的杀机。未有片刻停留,她快步朝将军府走去。
难不成,她要……?
不知何时,夕阳已悄悄来到了平江城北部山丘和西边湖泊的交界处。山脉和水面在同一时刻被染得血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混战,死伤惨重。苏瑜自东向西而行,如血的残阳将她的面容连带着她的衣襟染得通红,她的衣袂因快步而在风中有规律地飘舞起来,束发的头巾也随风飞起。这画面像极了某只挽歌里唱的壮士赴死之前的场景。
重新踏入将军府的苏瑜浑身上下杀气腾腾,见她回来了,杨承安和程染青连忙迎上前,生怕她会再冲到苏瑾面前。苏瑜见她们脸上忧心忡忡,只是轻声笑了一下。这一笑,顷刻间,那股子杀意便荡然无存,弄的眼前的两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嫂,这位程姑娘的账都结清了吧?”苏瑜看着杨承安。
“是结清了,不过她想跟你告个别再启程,所以我留下她了。”杨承安还是一脸疑惑,她不知眼前之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不知她方才去南郊看到了什么,不知她现在一切是否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如常……
苏瑜见她皱着眉,于是又笑了:“大嫂放心,我自然不是那种会为了区区一个歌伎就寻死觅活之人,早上的一切不过都是做样子给苏瑾看的,他既然愿意看到我发疯,那我便发给他看就是了。”
程染青在旁听得她如此说话,也不禁心生疑窦:“她昨夜听说颜姑娘身死的消息之时的悲伤根本不像演出来的,而且当时只有自己一个外人与一个婢女在场,苏瑜又何必演戏?为何她只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便如此不同了?”
程染青虽有疑惑,但毕竟她与苏瑜相识不久,也不便言说。
倒是杨承安,她听得苏瑜如此说完后,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心绪也跟着轻松了起来:“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我这就命人传膳过来,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可别拖垮了身子。”
苏瑜点头,跟着她一同去了东边的院子。她们往前走的时候,苏瑜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程染青,向她投去了一个眼神。
只一眼,程染青便知道,她是在让自己千万不可将自己与颜无非之事告诉将军府内的任何人,也包括昨夜因太过悲伤晕厥之事。可她今早明明已经当着苏瑾的面大闹一场,甚至要兵刃相见了,为何此时却突然如此这般异常……莫非,这将军府内有何人的眼线不成?苏瑜一定是在去南郊的路上知道了什么,所以她此刻才突然间改了口!
“一定如此!”程染青想着,对苏瑜的钦慕又多了一些。
夕阳渐渐没入了湖中,夜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战场的一切痕迹都掩埋于静默之中。
苏瑜从霜雪那里取了颜无非为她准备的簪子,又带了一个行囊,便告别了杨承安上路了。程染青在将军府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苏瑜便带她去了京来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