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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与君别 今宵剩把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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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瑜是从娄门进的平江府城。
因为进城之时已接近子时,她们并未下马直奔将军府而去。府内守夜的小厮听得门外有马匹声,开门前来查看,见来人是二小姐,连忙出门迎接。
苏瑜和程染青下马,将缰绳交与小厮之后便径直去了南院。
子时,将军府内众人皆已睡去,万籁无声。苏瑜是习武之人,自然习惯了不发出声响走路;程染青见她走路无声,这四下里又没有半点声响,便不觉得踮起了脚尖,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苏瑜回头见她这般模样,忍俊不禁:“程姑娘不必拘礼,再往前走就是南院了,到了那里我先找地方让姑娘歇息,一切等明日再议。”
程染青见她笑自己,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儿,嘴里还在逞强到:“你府上也太大了,你走路又没有声音,我以为是规矩呢!”
苏瑜笑笑不再说什么,只觉得眼前这女子叽叽喳喳的好像一只小鸟。
说话间,二人便进了南院。
南院只西侧一间厢房的灯亮着,苏瑜心想颜无非应该是睡了,便往亮着灯的房间走了过去。还未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女子的哭泣声。
苏瑜推开门,只见一侍女坐在圆桌前,桌上摆着一些纸幡。
“霜雪,你怎么了?”苏瑜认出这是那日莽撞冲进自己院中的小丫鬟霜雪。
霜雪见她进来,被吓了一跳,但见来人是苏瑜,连忙起身行礼:“霜雪见过……见过二小姐……”
因为太过悲伤,她的话语短短续续的。
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突然出现在了苏瑜的心里,她颤抖着声音问到:“桌上摆着纸幡做什么?”
“是颜姨娘,颜姨娘她……”
苏瑜未听得霜雪后面几个字说了什么,她一瞬间只觉得胸口犹如万箭穿心般疼痛,身体已然不受控制,眼前漆黑一片,头一沉,便晕了过去。
……
颜无非死了,是苏瑜坠马那天的事,四月初十。
将军府上下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尸首是被运走的时候只盖了一张草席,没有葬礼,没有墓碑,将军甚至还下令全府上下严守此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句。没有人知道她的尸体被运往哪里,整个府内没人再敢提起她的名字。一夜之间,将军派人清空了南院,就仿佛无人来过一般。霜雪平日里多得颜无非照拂,于是在南院的小厢房里偷偷设了灵位,只敢夜深之时拿出来祭拜。
苏瑜自然也是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明明她临走前还笑靥如花的人,为何如今却……她再也不想醒来,不想相信,不敢相信。
恍惚间,苏瑜只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缕青烟遁入了虚空之境,周围的一切都在移形换影,然后她好像来到了“听雨眠”之上。她的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定睛一看,是自己和颜无非——是那日颜无非在船尾向自己敞露心扉之时的场景。她眼见着颜无非趴在自己的肩上,然后又眼见着自己丢下还在哭着的人逃跑……她拼命地往前抱住颜无非,可无论如何也抱不到。颜无非在哭,她只能看着,无能为力;她恨当日逃走的自己,恨那个把一切事情都置于感情之上忽略了心上之人的自己……她看着,然后一转身,却又来到了颜无非进府那日,她看到自己从颜无非身畔走出去,将她孤身一人丢在了这宅院之中……
苏瑜看见了所有的一切:她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带她离开,但她没有;明明可以好好回应她的心意,但她没有;明明可以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但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做,于是她失去她了。
真正杀死颜无非的,其实是苏瑜自己罢了。
然后,苏瑜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白光,她正欲寻光而去,身后却突然出现一人将她拉住,她回头一看,是程染青。
然后她耳旁便出现了程染青的声音:“苏瑜,你醒醒!”
苏瑜睁眼,发现有三根金针封于自己左手的大陵穴、劳宫穴和少府穴之处,口中还有浓烈的药的苦味——看来程染青又施展医术救了自己。
只不过,自己这样的人,又有何颜面再苟活于人世呢?
苏瑜没有说话,她面色白如死灰,奄奄一息。
霜雪见她醒来,连忙从南院另一间房间内取出了什么递了过来。苏瑜眼神涣散,见她过来,却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霜雪只得在一旁解释到:“这是颜姨娘为二小姐准备的及笄礼的簪子。”
听到是颜无非准备的,苏瑜这才稍微动了一动。
霜雪见她有了反应,又接着说到:“颜姨娘说二小姐及笄之时应当是在军营中度过的,未经及笄之礼便不能成亲,她想替二小姐梳头加笄,这样二小姐就能出嫁了。”
苏瑜自然知道,颜无非心疼她,在这世间,就连自己的双亲也未曾将她当作女儿看待过;唯独只有颜无非,她从未介意过自己是女儿身,她不计后果、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颜无非爱她,只是因为她是苏瑜,而不是因为她能替别人带兵打仗,不是因为她用别人的身份立下军功,只是因为她是她而已。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那狂妄、可笑的“秘密”给毁了。
苏瑜看着那根簪子,上面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玉,像是翡翠;玉下面是一只贝壳制的蝴蝶还闪着珠光,兴许是这匠人怕贝壳太脆弱,便用来银托底,蝴蝶的下方还有银质的流苏。如此巧夺天工的簪花,苏瑜从未见过。
母亲送她的玉,与苏瑾的除了刻字之外一模一样,她有时候会想或许是不是因为这块玉,他们才觉得自己可以成为苏瑾的替身,可以背负家族荣誉,维系将军府的兴盛。那块玉,并非是苏瑜自己的玉,而是让她以为她能够与苏瑾一样受到重视的玉。她可以为了整个家族隐姓埋名,可以忘记自己的名字,忘掉自己是谁;可以几十年如一日被叫苏瑾,即使屡立战功也不能说出自己是女儿身。从前,她总是用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安慰自己,可是木兰尚有“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时刻;而自己呢?就连自己的父母也不曾对外承认过自己的身份。
苏瑜觉得这一切很荒唐,荒唐又可笑。
为什么直到颜无非去了,她才想清楚了一切。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苏瑜终于开口,但却开始不停重复着“太晚了”。
程染青不过与她相识不到一月,但见此情景,也不禁潸然泪下。她是医者,自然见过许多生离死别的场景;但当她陪着苏瑜日月兼程赶回平江,听苏瑜在路上说着颜无非是怎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她不再惊讶于两个女子之间能够产生爱慕之情,更想见见苏瑜口中的这位“颜姑娘”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她能够体会苏瑜此刻的那种切肤之痛,明明她一路上是如此期盼着与所爱之人相见,然而……
然而,然而。
程染青在医书中读到过因为太过悲伤而气绝的病例,她知道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那样的悲剧发生在苏瑜身上。她从包里拿出了许多瓶瓶罐罐,她知道此刻苏瑜已然苏醒过来,再要帮她施针封住穴位已不可能,但至少可以喂她服下这些应急的药,续上一口气也是好的。
正当她将药喂到苏瑜口中之时,却有一女子从门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将军府夫人杨承安。
霜雪见夫人来了,连忙收起了发簪:“见过夫人。”
程染青听她称呼对方为夫人,料想此人身份应当十分尊贵,于是也跟着行了一礼。
苏瑜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仍旧面无表情、双目浑浊。
杨承安走到苏瑜床前,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哭了出来:“小瑜儿你怎么了?”
是明知故问吗?杨承安也未料到,明明只是死了一个小妾,却让苏瑜变成了这般模样。她命人守夜的人一旦看到二小姐回复就立刻通报给她,她如此珍视她,却还不如一个死了的歌伎……杨承安心中自是有委屈的,但见苏瑜面无人色,也便没有立刻说出来。
“你不在的时候颜氏来找过我,她说话冒犯了苏瑾,我当时去了南院,并保下了她,但后来发生了什么,根本没人知道。她走的那天是四月初十,我去了土神庙祈福,回来的时候便听说了此事,你要怪便怪我,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可好?”杨承安坐在床边,说话间还身体前倾抱住了她。
被抱住的苏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断喃喃道:“太晚了……”
一旁的程染青许是看不下去了,只听她说到:“小女子是华峰医馆的医女,先有一方可让苏小姐服下之后先睡上一觉,保存些体力,夫人您看……”
听她这么一说,杨承安立马同意了。
于是程染青取出药丸化于温水之中,由杨承安喂她服下。虽说是服下,但苏瑜已然没了精神,全靠霜雪抱住她,才能将汤药灌下。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