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除夕 颜无非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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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十二年，正月。
从除夕夜开始，平江城便更加热闹了，仕庶之家皆有“围炉团坐，通宵不寐”的守岁习俗。街上大大小小的商铺旅店也趁着这几天歇业了，平江府尹命人在最繁华的地段架设了摊子供商户做年货的临时售卖之用。
京来客栈也歇业了，前几年春节歇业，阿水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倒头睡上个三天三夜，经营一家客栈实在太累了，只有这几天能得个空档歇上一歇。再说，她孤身一人在这平江城内，众家欢聚的时候，自己也无人相伴，除了睡觉，好像也找不到别的事可做。但今年不同，今年她收获了到平江城三年来除苏瑜之外的第二个好朋友。
虽说是朋友，但如若可以一起过年，那便算是家人了。
阿水比颜无非长一岁，比苏瑜长三岁，但性格却风风火火更焦躁一些。所以和阿水在一起的时候，颜无非总觉得更像是多了个妹妹。
到平江的第一个除夕，颜无非本想简单地在小院里做些家常菜就好，阿水说什么也要大操大办。她忙活了一上午，菜也没有买齐。
阿水在厨房里大声骂着菜贩子，怪他们为什么不多挑些菜来，以至于都到了午时了，自己也没有把年夜饭要用的菜买完。
一旁的颜无非边听边偷笑，还要安慰她其实一共四个人，菜品不用太丰盛，当作一般的家宴便是了。
正在这时，元儿却突然推了辆小车来到了后院厨房门口，上面全是各种新鲜的食材。
阿水从窗户里看到她来，便跑了出去：“小元儿，没想到你年纪不大，本事可不小，这些菜是哪里来的？”
元儿没有很快答复，只是看了颜无非一眼。
见颜无非点了点头，她才答到：“是将军府送来的。”
“啊？是苏瑜送来的！她怎么知道我们要什么？”阿水笑了起来：“我说你俩能不能别闹了啊，这寒冬腊月的，苏瑜还能想着给送些东西来。”
“不是苏瑜小姐……”元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虽小，还是被阿水听到了：“不是苏瑜？那是何人？”
“好了，元儿，你带着子规去沧浪亭玩吧，那边摆了年货，你们想买什么便买就是。”颜无非接过话茬儿，遣走了元儿和子规。
但阿水没有停止追问：“无非，你说，究竟是谁？”
“是苏瑾，苏将军。”颜无非从小车里挑了几样食材拿到厨房：“这些都是冬日里买不到的新鲜蔬菜，你不是正愁没有吗？都给送来了，还不快来备菜。”
阿水走进厨房，疑惑却未消失：“你说，苏瑜的哥哥苏瑾？我以为你心悦之人是苏瑜……她哥哥又算怎么回事？”
“阿水，你出身商贾之家，虽然并非贵胄，但却鲜少知道一无所有的人在这世间谋生的艰辛。被老师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之前，我已没了娘亲，我父亲嗜赌，把家里的耕地输完之后便将我带到市集里卖了。他卖我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买家是什么人，收了钱便头也不回的走了。那时我刚刚十二岁，买主是一个人贩子，我和其他两个女孩被插了草标，像牲口一样整日在东京市场被人讨价还价。你也是从东京来的，应该知道每天来往的有多少人，什么尊严人性，在那一刻全都化为了乌有，每天只能喝一点米汤，饿到眼前尽是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天光，更不要提来往的行人。若不是遇到老师，我只怕会就此丢了性命。
我的老师原本姓颜，她将我救出来之后便为我取名为“无非”，让我跟着她姓。那是我第一次有了求生的意志，第一次知道被赤忱以待的感觉。我跟着老师学习六艺，读书识字，她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但这样的日子，却因一纸诏书被破坏了。其实苏瑜知道老师的身死之谜，但直到最后她也没有与我言说；我却也无法将我的人生和盘与她托出。那段被当作牲口的日子，每每午夜梦回，总是让我喘不过气来。
苏瑜她于我而言太美好了，美好得就像一场梦。虽然同为女子，她对我也以礼相待，初次见面之时，即使她知道我不过是市井中的一届歌伎，却也无半分逾矩的行为。我从旬阳不远万里来到平江找到她，并不是因为我以为她是个男子，只是因为她是苏瑜，她听得懂我的琴声，她将我当作一个人一样看待。
可是，我也会害怕。未曾得到她的玉佩之前，我也想过我可以在这俗世中为她点一盏灯，每夜只等着她回来，不问归期。拿到她的玉佩之后，我也曾想过，或许我可以不问世事，也许就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但那夜苏瑾的话，让我更想要知道老师因何而死了，我没办法放下，我……”
颜无非说道这里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过往与人言说。在这一刻，她才发觉，比起说出那段苦难，失去苏瑜好像更令她感到悲伤。
阿水在一旁听着，也不禁潸然泪下，她向前一步抱住颜无非：“对不起，我都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
“阿水，老师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实在无法抛下她去追寻什么幸福。”说完这句话之后，颜无非没再开口，她轻轻回抱住了阿水，仿佛这样能够消解掉部分不安和伤感。
阿水也没再说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没有立场再说下去了。她原以为颜无非生来便是这个温柔、善良的人，没想到她的过去竟然这般可怖可怜可悲可叹。除了拥抱她，阿水此时此刻好像没有别的可以做的了。
但虽然只是一个拥抱，却已让颜无非觉得足够温暖了。
老师走后，第一个这样热闹的春节，往年，她都是和元儿两个人在路途中度过。今年有了阿水，有了居所，她们可以装饰庭院，可以把酒言欢。
在烟花升空的那一刻，颜无非有了久违的归属感：至少，她现在可以对别人说出那段过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