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饭馆》中等行星

4、酸梅汤 清明早

　　清明早上，烟雨蒙蒙，屋舍、草木、行人都似被笼在薄纱里。青葱苍凉。天气并不好。大部分百姓都出城而去，祭拜先祖，后在山水田园郊游娱乐。
　　听金有肃说，依照往年天气规律，一般早晨下雨，中午就放晴了。一家人难得聚一起吃个饭，金穗小露一手，做了酸菜饼。酸菜现成就有，李氏做的。金穗往里头又加了点芥辣瓜儿和野葱酱，酸辣可口，越吃越上瘾。福哥一个七岁小童吃的肚皮朝天，还不肯罢休。
　　“姐儿的酸菜饼也做的颇妙，小摊卖这个保证受欢迎”，金有肃就着饼又喝了一碗粥，他嗜辣，好久没吃的如此畅快。李氏也同意。“没问题，有空我多腌几坛”，金穗说。
　　踏春野餐，总得喝点饮料吧。金穗准备熬酸梅汤。乌梅，陈皮，山楂，桑葚，甘草，洛神花按比例配好，淘洗灰尘后浸泡半个时辰，大火烧开，再转小火，半个时辰后起锅，加入冰糖，放凉，撒一点干桂花。紫红澄澈，有淡淡的花橘香气，饮之实在酸甜开胃。
　　晌午时分，天已晴朗，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金家人上了坟，就忙碌起来，在各个园林间奔波。
　　山脚下，游客密集，都是卖稠饧、麦糕、乳酪、乳饼之类小食的摊子。山腰处，丛林芳树之间有青色帐幔围住，众多女婢男仆候在外围，或低眉顺眼地站立随时听里面的主人吩咐，或小声地聊天，或有大胆的偷偷给管事的婆子塞两个钱，趁机在附近游玩。更高处，隐隐飘荡明黄色幡旗和悠扬乐音。
　　金穗没靠近，在山脚地势较高处寻了块平整的大青石，把一摞粗瓷大碗摆出来。放青团的篮子放在偏阴凉处。天气古怪的很，前会儿冷雨淅沥，这会儿艳阳高照，热的人口干舌燥，阵阵发晕。“酸梅汤，解渴又解乏，一碗两文钱嘞！”金穗的声音婉转动听。“阿爹阿娘，我们想喝这个”，一对小兄妹扯着父母的袖子围过来，夫妻俩对视，虽然平日里都是一文钱掰成两文钱花，精打细算，孩子也懂事地可怜，从不叫唤吃肉。委屈孩子了。
　　“来两碗吧”，男子从怀襟里掏出钱。小兄妹俩高兴，但又有点罪恶感，应该提前告诉父亲只买一碗的，花了四文钱呢。女孩蠕动了下干巴的嘴唇，想说什么。但看母亲没像往常那样念叨父亲，并无窘迫之态，算了。不管几人有什么烦恼心思，待喝到酸梅汤时都消失无踪。绯红汤面上几朵玲珑金桂点缀，入口酸甜，清冽舒爽，积攒的劳累也一劫而空。“阿爹阿娘，好好喝呀”，兄妹俩从碗中抬起小脸，嘴唇嫣红润泽，一幅幅满足的神情。一家人气氛温馨，分享着两碗酸梅汤。
　　之后又有客人来买，多是好几人结伴而来，或家庭，或三五好友，买的颇多。
　　突然，官道上，马蹄声传来，尘土飞扬。一伙人马飞驰而来，身披坚甲，背弓携剑，十来个人，气势却丝毫不输京城禁军。人们都望过去，低声讨论起来:“看盔甲制式并不是禁军，也无旗帜，但装备精良，莫不是邵家军”，“浑说什么，半月前辽军骚扰我涿、易二州，邵家军驻守北疆，眼下怎会到京城来”，“应是哪队厢军吧，官家召来围猎的”，百姓们交头接耳，八卦兴致颇高。
　　金穗看到兴致勃勃。嗯？怎么不走了？怎么突然调转方向了？嗯？？？朝这边来了？！！！眼见那伙人马向自己奔袭而来，路边的百姓纷纷自觉让道，金穗欲哭无泪，心里仿佛有个小人慌乱的上下蹦跳。她一个无名小卒，没偷没抢，不惹事不犯事，肯定不是自己。像其他人一样低头，紧张地握拳。
　　“小娘子，一两银子，一桶酸梅汤我们都要了”，马上翻下一个年轻军士，一手递了银子，转身拎起桶，健步如飞。金穗抱了粗瓷大碗追过来，忙说:“军爷，给多了”，掏出钱袋找零，可她怎么会带那么多钱出门，这些钱肯定是不够的。“不用找了，拿着就是”，掷地有声。金穗瞧去，为首的居然是个年轻人，一袭棕红色窄袖锦袍，身负一杆无缨长枪，只有十七八岁，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英气逼人。脸色却不太好，眉心微皱起。
　　领头的都说了，那还推却啥，金穗把银子放进钱袋，小心收好。帮着军士们盛酸梅汤。大热天喝上这么一碗酸梅汤，日夜兼程的疲累好像不算什么了。
　　“爽快！”一个黑脸壮汉一口饮尽，“刘玢，再来一碗！”，指使那个年轻军士。“少爷，你还喝不？还有呢！”刘玢朝为首青年大声喊道。金穗也望去，趁机欣赏一下美男子。“再来一碗”，他心里有事，这几天着急赶路，吃喝无味。要不是水袋的水喝光了，自己和手下都渴了，防止殿前失仪，应该不会过来。本来只图解渴，没想酸梅汤还蛮好喝，心情略微松快了些。
　　不自觉看向金穗，她正帮忙舀酸梅汤。身穿浅绿色旧衫，袖子微挽，长发编成麻花辫用布条绑了，利落美观，面容清丽，气质温婉。下次回京，叫上杨觉端，苏烈那几个小子蹴鞠，可以再来买金记酸梅汤，解渴消暑。想到向官家所求之事，又忍不住头疼。
　　估摸着是有急事要办，半盏茶时间不到，一伙人就扬鞭朝山上去。金穗继续卖酸梅汤和青团。继军爷光顾之后，她的好像生意更好了。
　　太阳西垂，一家人在山脚一棵老槐树下相聚。并肩坐在草地上，慢条斯理分食着咸菜饼和边角料做的青团。叔父说着自己一天的见闻，福哥儿钻到草丛试图抓刚刚跳到自己鼻尖上的小蚱蜢，金穗跟着叔母学编花环。清风徐来，一地槐花香气。
　　人们都往城中去，或欢笑，或沉默，背负各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