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梦》秋雨梧

6、捉弄

　　农历二月二十五

　　又是一年花朝节，无论是民间的女儿家还是官家的女眷每到这一天都有游春扑蝶、种花挖野菜、制作花糕的风俗。这天也称为女儿节宫中也不例外。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纪以宁与纪以晴一转眼就在宫中呆满了二十日，眼看就到了入书塾的日子，恰巧今日碰上花朝，何姑姑与方尚仪给她们放一天假。二人一早就收到了长公主的邀请，去京郊之外踏春扑蝶。

　　纪以晴终于能改掉平日学习规矩礼仪穿的素雅宫装，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家长带来的衣裙，是一条玫粉色的罗裙，绣工精致一看就是时兴的上等料子，腰上系着两块芙蓉玉石雕刻成的玉坠，小巧精细，她的身段玲珑纤细，脖颈修长，清新秀丽的妩媚由内向外。今天的她额外的开心。

　　纪以宁还是一袭素衣由白锦缎制成，温婉可人，妆面似荷花般绝美脱俗，衣阙飘飞，脸上自带一抹红霞，如桃花般叫人怜爱。

　　芳莹不停地看我，我抬头装作不高兴却笑着看着她：“怎么啦，哪里不对劲吗？”

　　“不是的小姐！虽然每天都跟在小姐身边，可是还是觉得看不够，小姐穿什么都好看，沉鱼落雁这个词想必就是形容小姐的！”

　　我责怪地瞥了她一眼：“这些恭维话啊，我可不爱听呢。” 芳莹低着头专心拣着手头上的绣品。

　　“小姐，我收拾好了，咱们可以出发了。”芳莹从东暖阁出来。

　　“今天第一次见长公主，也没有什么好送的，昨夜我做的花糕还有一些剩下的，你去找个食盒，包起来送给长公主。”

　　片刻不到，芳莹就拎着食盒出来，马车也在门口等着了，先去给长公主见礼，随后再一同前往京郊之外。

　　*

　　长乐宫

　　长公主穿着一件灰绿箩纱裙，月白色的裙撑疏疏的绣着几杆绿竹，清雅恬静，她的体态是极好的，一看就是宫中养大的孩子，一颦一笑，手足间充满着礼仪的洗礼，这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后宫的风水养人，女子不仅有着无双的美貌，良好的家世，争斗的耐心和勇气，还得有能温顺能狡猾的个性，才能为自己博得生存空间与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长公主在这种环境的滋养下，再美再好的性格也被磨去了最初的良善。特别是当她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被太后害死的之后，她孤军无援，打定主意要扳倒太后，只是她无权无势，不知从何开始。

　　“公主殿下，宰相府二位小姐已经在厅内候着了。”说话的是长乐宫的领事太监。

　　长公主这时正在品着西北来的喀什红，庭院内传来阵阵松涛声，清心僻静，长公主悠悠的说 “叫她们进来吧。”

　　“宰相府纪以晴见过长公主，公主今日好气色，像那江南的杨柳一样，清秀中透露着芝兰之气。”纪以晴和长公主在一些席面上是见过几面的，加上这纪以晴本就是自来熟的个性，笑容溢满脸。

　　“好巧的嘴，快起来吧，这个就是你妹妹吧。” 长公主指向纪以宁。

　　“以宁见过公主，这是和姐姐昨日一起做的花糕，给长公主尝尝鲜。” 芳莹递给长公主的姑姑。

　　“你二人有心了，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启程吧，到了京郊再和你二人好好聊。”长公主优雅的起身，扶着小厮，上了马车。

　　纪以晴拉住纪以宁，“你这丫头不是没良心的，姐姐我记住了，下次带你去迎宾楼吃叫花鸡。”纪以晴看着纪以宁憨憨的笑着。

　　“好啊！”纪以宁爽快的答应。

　　--

　　官道越变越窄，已经到了山路崎岖之地。马车颠簸，颠醒了打着瞌睡的纪以晴。看着书的纪以宁双手没有着力点，随即丢了书，双手抓住窗户边才免得一摔。

　　纪以晴嘟囔着嘴抱怨道：“干嘛非要上京郊之外呢，京郊不也有许多好去处。”

　　不久马车开到了京郊之外，春日里阳光送暖，纪以宁拉开马车的门帘放眼望去，视野开阔了起来，不远处便是层峦叠嶂的山峰座座；近前处还有山上流水汇聚而成的清澈湖泊，湖泊边垂柳依依，碧丝轻垂之下便是翠青青的草地，草地上开遍野花，轻风拂面，有春日里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至，令人心旷神怡。

　　看见这清澈见底的湖泊和高山的水流声，她不自觉的就想到了渔村的生活，她双眼放空，发着呆。直到马车停了纪以晴拽了她衣角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纪以宁，快下马车，咱们和长公主一起玩去。”说完之后纪以晴率先下了马车。

　　整理了思绪的纪以宁，将那本跌在地上的‘史记’拾起放在马车中间的小茶几上，下了马车，朝纪以晴的方向走去。

　　天空明媚，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照射在纪以宁的锦缎裙上，精致却不张扬，心里不知是悲是喜的纪以宁牵着衣裙不急不慢的朝前走去。纪以晴朝她招着手，示意她快一些。

　　长公主的下人们从马车上搬下许多东西，挑了一片大树遮荫的草坪上，小厮在草地上摆上桌子椅子和屏风，侍女们从事先备好的宫制锦盒内端出一叠又一叠的精巧吃食与美酒。山涧吹来阵阵清风，好适合踏春的舒服的天气。

　　长公主坐在上座，两姐妹坐在下头。

　　“你二人尝尝这冬酿酒，还是去年皇兄命人寒冬酿下的，现在开春了咱们也是有口福了，快尝尝。” 长公主沈囡说道。

　　原来是米酒，与桂花一同酿制而成，喝完满口幽香。纪以宁在渔村也喝过自家酿制的米酒，只是没有这桂花的点缀，有些许单调但却比这个更加醇厚。想着陈婆婆日日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纪以宁发呆了半晌。

　　“宁姑娘，觉得怎样？” 沈囡看向纪以宁。看她品了一口就面无表情，沈囡好奇的问道。

　　“口味甘甜, 色泽金黄, 隐约中有着桂花的幽香，的确是好酒。”

　　“既然这么好的酒，为何本公主看你饮后面露难色呢？”长公主似乎刻意为难着这只小狸猫。

　　“以宁没有不喜欢这酒，只是这酒的味道让以宁想起故人所酿，勾起一些回忆而已。” 纪以宁不急不慢，娓娓道来。

　　“噢？是何故人？可是之前在乡下养你长大之人，还是你的心上人？” 长公主勾起嘴角狡猾的上下打量着纪以宁，像是狐狸欺负着小狸猫。

　　（这一家子人就这么爱欺负我吗！！！纪以宁汗颜。）

　　纪以晴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怎么这长公主今日如此这般刻意为难，打算插嘴替妹妹辩解一番的她快坐不住了。

　　“是养大以宁的一位婆婆。” 纪以宁垂眸低首，像一只受了伤挫败的小猫。

　　纪以宁微微抬首，还未等公主发问，猛然看见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越走越近，出现的刹那，沈赫一直盯着纪以宁，眼底的笑意又浮上三分。

　　随之而来的一阵爽朗的笑声：“我和皇兄在附近狩猎，听下人说长公主的马车来了，便来看看。”

　　三人起身，纪以宁被这热烈的眸子盯的诧异的慢了半拍。沈赫炽热的眼神充满着一种纪以宁不想面对的东西，内心仿佛在说：离谱的登徒子。

　　一旁的沈铮面色冷冷的，一身紫黑直袍，玉带束腰，外笼纱衣，身子修长挺拔，黑色庄重沉稳；沈铮上任后，反腐反贪，革除旧弊；当初不被看好的年轻君主，如今太平治世，空前盛世。天子本应该是珠光宝气极尽奢华的，可是沈铮倒是穿的及其雅致，稀松平常，只是身上威严的气息不减。

　　沈赫笑容和煦，平易近人，想是没有那么日理万机，顶着摄政王的头衔做一个甩手掌柜；可是这位年轻的摄政王也是极有能耐的，沈赫不畏强权，两年间命老臣皆归隐，朝堂大清洗，将元老级大臣换上自己的门生，如今的内阁皆由他说了算，朝堂之中除了沈铮无人能够与之抗衡。

　　沈赫看着我唇畔笑意不减，他径直走到我的跟前，在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顿时有些呼吸困难，差点跌坐在椅子上，只是忽地手腕一紧，被另一人护到了身后，才得以站稳。我愣楞的看着他的后背，这是沈铮。

　　“好了赫儿，别闹了。”见我站稳后，他随即松开了我的手。我低下头看着被握住的地方，仿佛被火点燃了一般，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头生起。

　　沈赫冷哼一声依旧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这时沈囡开口了“好了好了宁儿，我们不逗你了，瞧你怕的，我也是看你不太开心想看看是什么心事困惑了你，我听说了你自幼不在京城长大，你是否还有亲人在乡下呢，说不定我们可以帮你想办法让你们见一见。” 沈囡看向沈铮沈赫二人挑了挑眉，把问题抛给权力大的总好办吧。她对纪以宁也是真诚的。纪以宁的心起起伏伏，总算能松一口气。

　　纪以晴逃避了这个话题，她坐在一旁品着桂花酿，吃着点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她对纪以宁是有愧疚的，当然她更恨那个抛弃她一走了之的母亲。

　　“还有亲人，许久未见了......” 刚被吓着的纪以宁小声道。

　　“这事简单，你亲人在哪？我派人将他们接来京城，安置一个住处，你也能经常去探望了。”说这话的是沈赫。只是他这样说着实让纪以宁内伤。

　　沈囡点了点头赞同沈赫，盈盈笑意的看着我，“是呀以宁，我们把他们接来京城住，离你就近了，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陈婆婆与爹爹在渔村生活了一辈子，他们怎么会愿意到这吃人的京城，再加上宰相父亲本就不愿意让人知道这段过往，自然是希望陈婆婆和爹爹越销声匿迹越好...... 纪以宁低着头，心头一阵酸楚，十分为难。

　　“ 宁丫头，这块令牌，你拿着，想回去看看就直接去，没人会拦着你。”沈铮看着异样的纪以宁，他知道她内心担心什么。

　　“皇兄，你这是为何，难道咱们连个宅子也给不起吗？”长公主仗义道，好看的远山眉皱在了一起，她以为的皇兄一直是胸怀宽广之人，怎如今连个宅子都不愿意给了。

　　沈赫默默不语，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沈铮把令牌递到了纪以宁面前，纪以宁抬眸注视着沈铮，隐约闻到了他身上沁凉的淡香，看着他正气的面孔，修长的手指，我有一些恍惚..... 手不受控制的接过那块令牌。内心一团乱麻，早已听不清任何声音。

　　我的手不由自主羞郝地绞着衣角，无语凝咽，垂眸掩面, 耳朵微微泛着红.....。

　　沈赫狭长的凤眸微眯，那眼底的情绪和心思，怕是这辈子都读不懂。

　　“好了我们现在是送宁丫头回老家呢，还是去扑蝴蝶？今天可是难得空闲，明日又要开始上书塾了。” 沈囡两手一摊，无奈道。

　　“要不，我们分两路吧，皇兄你送宁丫头回老家，我和以晴还有赫哥哥一起去扑蝴蝶！”沈囡太想放纵的玩一天了，皇宫的刻板可把她压迫坏了。

　　沈赫看上去嘴角微敛，面色凝重，看上去思绪纷乱无比。“囡囡，你们姑娘家玩的东西，我就不去了。”

　　“不去算了，以晴咱们走！”长公主拉着纪以晴望后山跑了，下人们手上拿着扑蝴蝶用的网跟在二人后头。

　　说完后，他猛地抬头看我，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皎洁，“宁二姑娘，还不知道你老家何许？”

　　“澜渡郡, 渭水河边的渔村。” 纪以宁回答。

　　“噢, 离这不远，刚好好久没打渔了，宁二姑娘介意我一起同去吗？” 沈赫似笑非笑的看着纪以宁，距离又越拉越近。纪以宁内心打了好几个寒颤，明明暖阳照在她身上，还是一身寒气。

　　“当......然......”

　　沈赫见她回答的支支吾吾，一脸苦涩，他真的很想拉着她直接上马就这样走，可是他也知道沈铮对她不一样。

　　沈铮已经上马，等着纪以宁上来，沈赫这时也骑着马过来了。

　　纪以宁转身欲溜，想着既然拿到了出宫令牌，下次再去也可以，今日不妨就陪着长公主她们一起扑蝴蝶，突然却觉身体一轻，回头一看，她已经被沈赫抱上马。

　　如此近的距离，我清晰地看到沈赫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沈赫对照她耳边轻声道“宁宁，为何如此避本王如蛇蝎？”他声音富有磁性，热气喷在我的耳朵上，痒的不行，我的脸瞬间涨红了......

　　沈铮看了二人一眼，眉目间没有太多的神色，只听他‘驾’的一声，用腿夹了一下马肚，宝驹带着他飞快的向前奔着。

　　沈赫的手环在纪以宁的腰上，纪以宁身体早已僵硬，立得笔直，感觉自己已经像那雕刻完的人偶一般。

　　夕阳下，兄弟二人的宝马良驹奔跑着，纪以宁握着马鞍的手早已麻木，她只能感受到背后的滚烫，春日的风夹着春泥的气息扑面而至，她渐渐清醒了一些。沈赫的马是跟着沈铮走的，只是沈铮为何会这么熟悉去渔村的路，甚至，知道陈婆婆家的具体位置......难道？...纪以宁不敢相信。

　　沈铮将马牵到了陈婆婆家的篱笆前，将缰绳系好。在夕阳的暗光下，依然风姿卓越，神清气朗。纪以宁看呆了，他是，他真的是他吗？真的是吗。。。沈铮？是沈祈曜？

　　“在想什么呢宁丫头？”沈赫拦腰把她抱下马。

　　她立马甩开沈赫的手，冲向系好缰绳的沈铮。纪以宁两只手抓住沈铮的手臂，她惊讶的面庞，瞪大的双眼，头发也被风吹的凌乱，但她顾不上整理，此时此刻她只想确认沈铮是不是沈祈曜。她盯着沈铮的脸看了好久好久，儿时的记忆翻涌出来。

　　‘曜哥哥我不喜欢听先生讲课，我只想听你给我讲幼学琼林......’

　　\'曜哥哥你扎的风筝不比爹爹差！’

　　‘曜哥哥，飞鱼馆的风筝，你怎么还没带给我.....\'

　　‘沈祈曜！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你！’

　　想到这，纪以宁凌乱了，她更加确定沈祈曜就是沈铮。

　　“你......是不是....沈祈曜?” 纪以宁的眼眶已经有眼泪在打转了。这么多年了，毫无音讯，她试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她甚至以为她的曜哥哥战死疆场了。恼怒，责备，生气，不敢相信，纪以宁讨厌这个失而复得。

　　“阿楚.....我是。” 沈铮的眼神炽诚而炙热。

　　！！！！！！

　　他的阿楚，他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沈赫看着这一切，他渐渐明白了，这个渔村是他当年沿岸找到沈铮的地方，沈铮受了重伤沿着渭河一路漂到这，是被小女孩一家所救。只是物是人非，那个小女孩竟然是宰相府的二小姐，沈铮明明知道这一切，却隐藏了这么久。七年，这么久....

　　纪以宁放开沈铮的双臂，她愕然了......

　　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我累了.... 你们回去吧”她淡淡道。

　　沈铮想做解释，话到嘴边又还是没有开口。他担心的望着那纤瘦的白影。

　　杀伐果断的沈铮，一国之君，慌了神色，沈赫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皇兄从来没有这副模样过。这甚至是打了败仗都没有的沮丧。

　　沈铮打算追上去，一把被沈赫拦住了。

　　“皇兄，我们还是回去吧，今天让她好好休息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