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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久别 陈阿楚在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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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沈铮刚从御花园陪聂文鸢散完步。他坐在书桌前,手上把玩着的是一只镂空的银铃,银色中有一些许发黑,透露着老旧的气息,他盯着看了许久未曾移眼,眉头越皱越紧,如层峦叠嶂的青山,思绪拉远。
嘴里不自觉的喃喃道:“阿楚..... 没想到..... 真的是你...”
金色的幔帐被风撩动,殿内的金猁扭耳金鼎散发出龙涎香的味道,香气在空中弥漫开来。夜深了,静默的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楚。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他仔细的收起银铃。“外面是何动静?”
半垂首的太监王全回禀:“是御林军,说是刚入宫上书塾的两位宰相家的小姐不见了,现在正准备找呢。”
沈铮的嘴角微微一牵,缓缓道:“叫卫临进来。”
“禁卫军首领卫临参见圣上。” 卫临抱拳单膝而跪,背挺得笔直。
“你去告诉你的手下,人不用找了,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就说两姐妹迷了路,下去吧。”
“是”。卫临退下。
王全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他主子怎么会知道二位小姐的去处。垣帝专注而用心的看的那只银铃的主人说不定是宰相千金?他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知这银铃的主人对圣上想必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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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光末年上巳之日,这是先帝病逝之后的第二个月。战乱连连,流兵四处可见。
渭水河边的渔村。初秋傍晚的阳光如金子般澄亮亮的,此时已经是日落,渔夫们都陆续收网,带着一天的收获满脸欢笑的归家吃饭。九岁的陈阿楚也和往日一样,坐在渭水河畔旁,一身朴实的布制衣裙,眉眼间天真烂漫,乖乖的坐在河畔的石头上,等待爹爹的渔船。因为爹爹有眼疾的缘故,往往都会比其他人动作慢一些,陈阿楚下学后刚好能路过河畔旁等爹爹一起回家;而陈婆婆每日都在家烧好饭菜等待二人。
陈阿楚俏皮的拔了一根狗尾巴草,用这草在水中逗着小蝌蚪,碧绿的溪水随着她的拨弄泛起波光。突然慢她身旁的溪水渐渐被褐红色染红,褐红的水让小蝌蚪失去方向的落荒而逃,陈阿楚被吓坏了,赶忙扔了狗尾巴草,迅速站起身,打算拔腿就跑。
跑了没几步,她觉得不对劲,折返回头一看,果真那芦苇荡中躺着一个人,这人的五官棱角分明,骨相极好,即便这人脸上有着泥土灰尘和一些刀剑伤。血也是这个人身上流出来的,他身穿做工极细致的金甲,想必是领兵打仗之人。陈阿楚走近捂着嘴,身上的铃铛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用脚轻轻踢了那人两下,没有丝毫动静。
“喂,你醒醒,你还活着吗?快起来。” 陈阿楚喊了两句。她随后凑下身去将小小的手往此人鼻下放了会,还有鼻息,还没死。
陈阿楚看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有些急了神。她蹲下小小的身躯,用手拽着金甲与手臂的空隙,用力拖拽着,只是她使出浑身力气也没丝毫作用。正当她打算回家喊陈婆婆来帮忙时,她看见了爹爹的渔船,她大声的叫着:“爹爹,爹爹,快靠岸!岸边有一个人受了重伤!”
爹爹听到她的叫喊声,加快了划行的速度,靠岸后,连忙顺着小阿楚的声音跑来。“阿楚,告诉爹爹他的位置,先把他拉上岸,你再去喊隔壁林伯伯帮忙把他抬回去。”
小阿楚将爹爹的手放在盔甲的肩膀处,爹爹在拉的时候她也用小小的拳头拽紧这人的衣衫,试图帮爹爹使上一点力。可爱的阿楚在爹爹把这人拉上岸后,迅速跑回家找林伯伯。
林伯伯骑来驴车,把这人拖回了陈阿楚家。
林伯伯家族世世代代从医,村里每每有人生病都去找他,上到疑难杂症,小到风寒感冒,没有他看不好的;林伯伯对村民们也从来不收诊金,家家户户每次看病都会给他带去肉啊菜啊干粮之类的,年幼的陈阿楚老是爱去林伯伯家玩耍,因为她知道林伯伯每次都会给她一些好吃的东西。
接着林伯伯又替那人简单的清理了伤口,包上了一些外伤用的草药,还好他只要胸口处有一处较深的刀伤,未伤及内脏,随后林伯伯还替他换上了一身爹爹的衣裳。
年幼的陈阿楚坐在一角落的竹椅上,盯着这人看了许久,他的脸可真好看,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容貌俊朗,身材高大,气度翩翩。
渔村位于澜渡郡地势较低的下流,爹爹说濮阳正在打仗,这公子一定是逃到濮阳决口一路漂下来的,在他腰间还发现一块金牌上面镶着一只蠣兽,圈边被七宝琉璃围绕,这人的身份地位一定不低;金牌的背后篆刻着他的身份,隶书体-----振翊将军祈曜。
陈婆婆端来一碗热乌鱼汤,婆婆说乌鱼对伤口恢复最有效了,希望这个将军快快好起来,好帮我们打退侵犯的敌军;陈阿楚用勺子细心的喂着他,床边还支起了点燃的柴火垛,顿时屋内暖和了起来,消除了这秋日傍晚的凉意。
第二天一早,暮色四合的天空仿佛要下一场大雨。早早就爬起床的陈阿楚立马跑来看他。她的小手在他的鼻梁上点了两下。他的手动了动。“这位大将军,你醒了吗!”小阿楚激动的喊着。
沈祈曜缓缓睁开眼,意识渐渐清醒,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破旧的家具,没有丝毫装饰的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挂着的只有捕鱼的工具和蓑衣斗笠。随后他看着身旁的小女孩,小女孩也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是你救了我?”沈铮的气息还很虚弱。
“是我在河边等爹爹的时候发现了你,我们一起把你救回来的。”
“你怎知我的身份?”
“哝,那不就是你的令牌嘛。” 小阿楚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令牌。
“多谢你和你的家人救我,等我回去后,必有重赏。”
“你这身子骨还怎么回去的了,我发现你的时候可把我吓死了,河水都染红了一大片,别提赏不赏了,婆婆说你得赶紧把伤养好,士兵没了将领,那还怎么帮我们赶跑敌军阿,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就好了。”小阿楚振振有词,边说手还一边比划着。
沈铮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被逗的笑出声,伤口牵着一疼,“嘶”了一声。这小丫头倒是聪明伶俐,说话像个小大人。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沈铮温和的问。
“陈阿楚,耳东陈,楚河汉界的楚,你可以叫我阿楚。”
“好,阿楚。” 沈铮谦和的笑容如沐春风般的令人着迷。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阿楚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反问道。
“我姓沈,字祈曜。”
婆婆听到屋内的声音,从柴房赶来,“阿楚,你这调皮蛋,怎么把人家吵醒了。”
“婆婆莫怪阿楚,是我自己醒来的,婆婆一家的救命之恩沈某无以为报,待到回京之日必定重金答谢。” 沈铮抱拳微微躬下上半身。
“快起,将军快起!这不是折煞老身了吗,将军保家卫国,就是在保护我们一家,只盼天地垂怜将军快快好起来,击溃那敌军!这就是我们全家唯一想要的了。”陈婆婆扶起沈铮。
“阿楚,你去厨房帮婆婆把那乌鱼羹端来,婆婆和你爹爹现在要出门卖鱼,你在家照顾好将军,有事你就去隔壁找林伯伯帮忙。”陈婆婆交代完阿楚就和爹爹一起出门了。
“好!” 阿楚开心的跑去厨房。打开锅盖,香喷喷的鲜味扑面而来,阿楚双手摸了摸耳朵降了降揭开锅盖时手指的温度。她盛了一大碗鱼羹,用托盘端着,小心翼翼的走进房中。
“大将军,我婆婆做的鱼羹可是村子里最美味的,你可有口福了喔~” 小阿楚古灵精怪的打趣道。
沈铮拿着碗,大口的喝着,果真鲜美,吃的时候还能嚼到饱满的鱼肉,鱼糜没有完全和粥化在一起,火候掌握得特别好。
沈铮在床上喝着鱼羹,阿楚坐在竹椅上扎着小风筝。
“阿楚,你还会扎风筝吗?”沈铮看着这小小的人儿心灵手巧的样子,可爱极了。
“是啊,爹爹教我的,你看那面墙上挂着的兔子风筝,鲤鱼风筝还有凤凰风筝都是我和爹爹一起扎的,颜色还都是我填上去的呢!” 阿楚自豪的说道。孩童的稚嫩可爱被阿楚诠释的淋漓尽致。
“大将军,你会扎风筝吗?要不要和我一起?”阿楚邀请沈铮一起。
“你叫我哥哥就行了,我今年十八。”沈铮笑容渐浓,阿楚与他有一种极其自然的亲近感。
“好啊曜哥哥,要不要一起扎风筝你还没回答我呢?”
“好,我帮你。”
“曜哥哥你想扎什么样式的,动物呢还是花草呢?”
“动物吧,老虎怎么样?”
“丛林霸王!当然好!我去给你拿油纸和笔,你把轮廓画下来可好,可是你现在下不了床,还是我来画你来扎吧!” 阿楚真诚的看着沈铮,二人相视一笑。
......
二人就这样相处了半月有余,感情十分要好,比亲兄妹还要好,陈婆婆每次看见这二人在一起,就仿佛自己多了一个孙子一般,连阿楚爹爹都吃醋了,原本天天陪着爹爹的阿楚,整日跟在沈铮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
有时,阿楚任性的偷偷逃课,硬是说沈祈曜比教书先生讲的更好,每次都捧着本幼学琼林让沈铮给她讲解;这沈铮又偏偏是个好脾气的,明知道这丫头故意逃课,却还是不舍得抓住她偷腥的小尾巴,反而还唇边漾着浅笑宠爱的满足她所有的条件。
古灵精怪整日胡思乱想的阿楚有一天突然问他:“曜哥哥,你家中有妹妹吗?你也对她们这样好吗?” 是的没错这臭丫头一直打着小算盘呢,生怕别人分走铮哥哥的宠爱。
沈铮思索片刻,他的确有两个妹妹,只不过不是母亲所生,母亲也不太爱让他和沈赫与她二人玩。“我有两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不过我们不住在同一个地方,平常也很少见。”
“原来是这样。” 陈阿楚放心的点了点头。
*
幻彩流金般的晚霞映在山头,沈铮剥着阿楚爱吃的栗子,他剥一个阿楚就往嘴里塞一个。过往时光,在这一刻静默流淌,阿楚和沈铮并排坐在渭河旁,二人的影子投在这盐一般细的沙滩上,沈铮突然就很舍不得这渔村。他的伤渐渐痊愈,前线战况不知道怎么样了,完全失去了联络,他耽搁不得了。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眉头微微蹙起。
阿楚发觉今天铮哥哥不在状态,“曜哥哥,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开心,是不是因为你的伤快痊愈了要回去打仗了。” 沈铮不语。
阿楚接着道:“没事的,曜哥哥,阿楚哪都不去就一直在渔村等你回来,等你打了胜仗,天下太平了也就可以常常来玩了呀。”
沈铮看着阿楚一对星眸,心底翻涌。他刮了一下阿楚的小鼻梁:“阿楚,祈曜哥哥是快要走了,但你放心,我会来看你的,给你带京城的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阿楚重重的点头,她虽小,可心里都明白的,她知道他这一走就不晓得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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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一阵马嘶叫的声音,接着是渐近的急促的马蹄之声,压抑不住的急迫,在寂静晌午的渔村中分外清晰。
马上下来一位鲜衣怒马少年郎,意气风发,炽热似骄阳似火般,一身青衣与黑甲,风尘仆仆,连马鞭都未来得及放下,冲进了阿楚家。
嘴上还喊着“大哥”。这应该是沈铮的弟弟,他们找来了。
沈赫这二十天派了数千名兵士顺着渭河去找寻兄长的下落。濮阳沿河的村庄都翻了个底朝天,直到打听到澜渡郡的小渔村,才听村民说有一个将军被一户渔民所救。
阿楚听到这马蹄声,和门外站着数十个士兵,她知道沈铮就要走了,莫名湿了眼眶,她躲在房间不肯出门,她不忍心沈铮就这样走了。
陈婆婆和爹爹听到声音,也快步来到院子里。
沈赫在院中终于见到了沈铮,他激动的握住沈铮的手“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差点以为你战死了!” 沈赫眼眶已经红了,布满血丝,想必这个月没有睡一夜安稳觉。
“前线战况如何了?”沈铮来不及和沈赫寒暄,只关心着前线的战事。
“大哥放心,我带着精兵两千在虎头山谷歼灭戎狄五千人,这还多亏了大哥之前想的计策,我们诱敌深入在虎头山上布满弓箭手,待他们一进山谷,万箭齐发,轻而易举就赶退了戎狄。”沈赫自信满满的禀报沈铮。
“甚好,甚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大哥,只是.....我们的探子来报,戎狄的驻扎地还篝火连连,他们还没有要退出京师的意思,我想只怕这场恶战还未结束......” 沈赫垂首,有些丧气。
陈婆婆和爹爹他们听到,眉头都拧在了一起,还不知道这天下何时才能安宁。
片刻后,沈铮换上金甲,恢复以往的英姿,他问沈赫:“你身上可带了银两?”
沈赫一脸疑惑,但还是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掏出了一个小锦袋。“出门的比较急,就只有这些了。”他递给沈铮。
上马之前,他发现阿楚并没有来送他,他不放心,还是去阿楚的房间敲了敲门。阿楚啜泣的声音传来。“阿楚你开门,我就要走了,我想再看看你。”
阿楚擦干眼泪,她本是不想让沈铮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的,沈铮也知道,小丫头的内心十分要强。阿楚打开了门,红肿的眼睛,刚刚哭完,毕竟还是小孩子,不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沈铮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看你的,一定,我下次给你带京城飞鱼馆最漂亮的风筝给你,好不好?”沈铮语气温润,阿楚抽了两声便没再哭了。
阿楚趁机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她童言无忌的对沈铮说:“沈祈曜!等我长大我一定要嫁给你!”
这话一说,可着实把沈铮吓了一跳。阿楚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她还不知谈婚论嫁是何物。可沈铮已经十八,脸上和脖子间微微泛红,常人这年纪有些孩子都有了。沈铮没有气恼她,“阿楚现在年纪还小,说这些还太早了,乖阿楚,我真的得走了。” 沈铮委婉地拒绝了她。果决的上了马,恢复了大将军王的模样。
陈婆婆,阿爹,林伯伯,三人再门口挥手,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夕阳西下,断肠人阿楚生着闷气,无论陈婆婆和爹爹怎么哄,都不愿意出门。阿楚的爹爹玩笑似的叹了口气:“真是女大不中留哇......”
陈婆婆和爹爹吃着晚饭,还是寻常的家常便饭,陈婆婆眼尖的发现,之前沈铮吃饭坐的椅子上,搁着一个暗紫色的小锦袋,上面绣着福字,做工精细,打开一看竟全是金锭。中间还塞着一张字条。看来是沈铮将军留下的,这些钱的数目对于他们一家渔户来说,快赶上一整年的收成了。陈婆婆暗叹到:“祈曜大将军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