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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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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南栾殿的东暖阁里焚起淡淡的百合香,芳莹唤我起床,服侍我穿衣打扮。换上了昨晚宫中嬷嬷送来的玄色的简单宫装,裙辐外只有一层浅白的薄纱,头发全部盘起来定以一柄白玉兰簪,尽显端雅之气。纪以宁起身走到书桌前,花梨木的书桌上摆着精致的玫瑰糕,旁边还有一壶清茶。
她拿起一块递入嘴边,粉状的糕点一抿而化,她第一次这样的宫廷糕点,看着这盘精致的玫瑰糕,摇摇头又点点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小姐,怎么了,是糕点不合胃口吗?”芳莹问。
“没有,很好吃,只是第一次品尝口感很奇特。” 纪以宁答。
纪以晴那边也起了个大早,毕竟在宫里人多嘴杂,不能比在相府来的随意。纪以晴换上与纪以宁相同的简单宫装,只是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还是遮不住那浮躁之气。
她嘟嘴和侍女春香抱怨道:“衣服都不能穿自己的,这衣服太素了,连花色也没有。”纪以晴直言不讳。
不久后门口传来何尚义的声音。“两位小姐,不知昨日休息的如何?”,随即门“吱呀”一声被尚义身边的宫女打开。何尚仪精气神十足,非常有架势。
我缓步走到门外的庭院,纪以晴也上前来给何尚仪施礼。
何尚仪抬眼稍加打量一番,露出较为满意的神色。这两位姑娘,说是有一位才从乡下接回,可何尚义一时还真是分不清哪一位是京城长大,哪一位是乡间长大。
“两位小姐请起,老身今日首先要教的便是站。”
何尚仪补充道:“站讲究的是要有个站样,腰与背皆要挺直,却不能显出僵硬故作姿态的直;胳膊肘要有力支起,切忌不能懒散的贴着身子。脖颈要低三分,脑袋不能抬太高。”
说后半句的时候,何尚仪特意盯着纪以晴,她往日的姿态傲娇惯了,很少低眉顺眼,更别提长久的保持低着头。
纪以宁镇定自若,站虽站对了,只是用着内力,许是还未领悟到窍门,脖间能看到沁出的丝丝香汗。
何尚仪看着纪以宁,一眼就发现了她的问题。
“身子不要崩太紧,自然一些,脚的力得向前,用前脚掌撑着。”何尚仪叮嘱道。
纪以宁听了这个窍门,如释重负,果真腿不那么酸了。何尚仪看着这两人的模样也不算笨的,并没有刻意为难二人,她心里也清楚,这两位姑娘日后必定是要做贵人的,为难她们也算断了自己的后路。
空气中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她们就这样站着,因为还是冬天,二人的嘴唇冻的有些微微发白。纪以晴有些不耐烦了,甚至都后悔争来这个机会。
半个时辰后,何尚仪叫她二人坐下歇息。
二人快速奔向椅子,没有半点仪态可言,坐下只觉得浑身舒坦极了,大口端着茶盏喝着水.....
纪以晴嘟囔的嘴,捶着腿。
何尚仪一脸铁青的盯着她二人,她们感受到一丝凉意,随即双腿并拢,身子挺直,小口嘬着水。“宫里不比相府,好习惯都是养成的,你们每日勤加练习,把这规矩教养刻在骨子里。”何尚仪冷脸道。
二人异口同声:“是”。
两姐妹的关系倒是因为这礼仪课近了些。
休息片刻后,何尚仪再次唤起二人。她表面看起来和颜悦色,实则是个心思细腻的严厉之人。
第二次站起来,二人都比先前得心应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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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
隔着一屏樟木镂空雕刻山水屏风,一群命妇与亲眷插金戴花坐成两列,太后端坐上首,眉眼间满是笑意。
沈赫穿着烟灰色的常服,上面绣着一只瑞兽,在阳光下丝丝银线散发着光,栩栩如生;今日是太后设宴,请他过去,宴请的都是一品大员的亲眷。他知道母后不过是让他多见见官眷子女,有瞧上眼的便稍作撮合,这婚事也就成了,当然如若没有瞧上眼的也勉强不得。可他之所以来,也许屋内某个人,说不定是他在元宵灯会上遇见的相府二姑娘。
慈宁宫门口传来阵阵笑声,沈赫还未进殿就先闻其声,门口的小太监看见赫王随即进门通传。
沈赫静静的立在廊下,负手而立,眉头微皱,略显不耐烦,可眼睛里却透露着期待。他听着屋内晏晏言笑的女声,心思一紧。赫王这个样子,是极少见的。
“王爷可算来了,太后刚还说起,以为不来了呢。”出来迎接的是太后身边的秋香姑姑。
“母后最近身体可还好?有段时间没来看她了。” 今日的赫王脚下显得生涩起来,像是突然忘记如何行走一般。
“太后好着呢,要是你能早日让她抱上大孙子她就更好了。”秋香姑姑打趣沈赫。秋香姑姑是太后还是姑娘时的陪嫁丫头,算是看着沈铮和沈赫长大的了。
掀开烟青色的丝质门帘,正中一架金丝楠木牌匾上搁着一副山河万里的画卷。太后就坐在那画卷的正下方。
莺莺燕燕,绿肥红瘦,果然来的都是正值花季的少女们。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赫抱拳微躬。一群女子的眼光定睛在他身上。
可只有一个女子,是耀眼的。太后旁边站着一个女子,长身纤细,满脸笑意面如桃花般,穿着蜜粉色的儒裙,裙上绣着好看的珊瑚,裙底是一圈流苏,乌发瀑下,亭亭玉立。
“赫儿来了,更精瘦了,快平身;你来看看,这些都是我大玺和忠臣的亲眷,你过来见见。” 太后单刀直入。
沈赫的思绪早已飘出窗外,作态应付的笑了笑。他知道她没来。心空空的,百无聊赖;当然也谦逊的接受着女眷们的行礼,也算一一见过了。
“赫儿,这是刑部侍郎江大人的长女。” 这姑娘就是一直站在太后身边,最得太后心意的女子,太后或许希望这二人能结出旷世良缘。
“哀家细瞧这孩子颇有我当年的模样呢。” 沈赫敷衍的假笑点头。
“太后娘娘,小女哪能和您相提并论,您闺阁时的天姿国色可是名扬京城,我们晚辈就算有意模仿你的模样,终归是自叹不如的。”江淑韵尖尖的嗓音,故作扭捏的姿态让人好不舒服,她还是比较适合站着当一个花瓶。
太后看着江淑韵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天来的人中,坐的稍远的还有孟亭。果真,介绍完江淑韵,就轮到了这国公府的大小姐。
“那穿着紫色锦衣的孩子,上来让哀家瞧瞧。” 孟亭的才气在众多女眷中算是拔尖的。
不知道哪个大人的夫人附和道:“太后娘娘,这是国公府家的大千金,今年十八了。”
“好孩子,都读过哪些书?”
“回太后,诗经和论语,还爱看女则与女训。” 孟亭娓娓道来。
......
沈赫暗自里打了个哈欠,若论以往,他是绝对不会出席此类宴会。见这里没有他想见的人,沈赫此时只想寻了个借口走人。只是太后突然问起相府张夫人,沈赫抖擞一下来了精神,面上虽看上去平和,心中却已经波澜难平。
“张夫人,今日怎么没带女儿来,哀家知道你家二姑娘进宫准备上书塾了,只是这大姑娘怎么没带来呢?”
沈赫目光落在了下首张夫人的身上。
张夫人面带着谦和的微笑:“太后有所不知,我这二女儿刚入京城,这该学的东西太多太多,进宫上书塾对她来说想是有难度的,我就让夫君求了圣上允以晴和宁儿一起入宫,也算相互有个照应。”
“原来如此,哀家知道你家老太太关心则乱,不想这孙女比别人差,入宫上书塾的却不易,见见世面总归也是好的。”
“太后说的是。”张氏恭敬的点点头。
沈赫心中早已乐开怀,想起那个夜晚,八角亭为她摘下宫灯,娑娑灌木丛中那穿梭着的洁白如玉的身影,如仙如魅,略带着清冷,已经深深烙在自己的心上了。沈赫心头一紧。
纪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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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礼仪课的两姐妹已经累的趴下了,匆匆吃完晚饭就倒在榻上了。纪以晴提着灯笼偷偷摸摸起身跑到纪以宁的门前,敲着门。
纪以晴小声喊着:“纪以宁快开门...., 开门!....纪以宁!”
纪以宁睡的迷迷糊糊,立马下床,步伐急促的走向门前,打开门。
“晴姐姐,你怎么来了!” 纪以宁把纪以晴拉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当心被嬷嬷发现了告诉姑姑和尚仪可就不好了。”纪以宁忧心说道。
“你怎么如此胆小没用,我现在实在睡不着,晚上吃的有些积食,咱们出去走走吧,听说这附近不远就是九曲十二弯的临湖长廊,廊旁种了许多雪颜杜鹃,晚上还能看到萤火虫呢!你快陪我去瞧瞧!”
“姐姐,姑姑说了少走动,要是碰到人了怎么办,天色已晚,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纪以宁劝说道。
纪以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你就知道存心与我置气,能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这么晚才碰不到人呢,你就是这样扭扭捏捏的,好不讨喜!”
“好姐姐,我....我陪你就是了。”纪以宁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
她二人步伐轻快,贴着墙壁,沿路往湖边走,这个湖叫飞龙池畔,先帝在时最爱在此处观景。九曲十二弯的尽头是御花园,所以只要不太往那边走应该是遇不到什么人的,何况现在是月黑风高的深夜。
还未等踏入长廊,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大多绽放的雪颜杜鹃,花瓣饱满绽放着,下雪的缘故导致积雪残留在花瓣上,红白相映,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花丛中飞舞着。“哇,果真花如其名,真漂亮。”纪以宁称赞道。
“说了吧,你这丫头还不肯来,咱们摘几朵回去用水养着吧。”说罢,纪以晴提着衣裙一角,踏入花丛中,绣花鞋上沾了一些雪和泥。
“晴姐姐你慢点,我拉着你的手,你别走太深了。”纪以宁担心道。
两姐妹摘到了杜鹃花,相视一笑,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恩仇也泯了,二人坐在石子路边的石墩上,看着悠悠碧水和那杜鹃花海的星星点点,花丛中淡淡的香气扑鼻,时光静默的流淌。
从远处望去漆黑的御花园内竟闪着两点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宫灯的光。纪以宁暗喊:“糟了,御花园里有人朝这个方向来了。”
纪以晴顺着她的目光定睛一瞧,果真是两个虚晃的身影。“快快快,咱们快跑!”
纪以宁拉住她,“先把宫灯吹灭,应该还未发现我们,我们先到假山里头躲一躲吧。”
现在跑的确来不及了,如果惊动那二人说不定惹出麻烦。“好,咱们走”。纪以晴吹灭了那宫灯,二人蹲着往假山走去。只是这移动间,杜鹃花的花瓣沿途洒了一地。
两座假山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因为穿的衣服太厚,两姐妹在缝隙中动弹不得。
走来的是一男一女。女子一身富丽的宫装直晃人眼,姣好的面容,走路时头上的金饰钗环叮当的响,身旁的男子威风凛凛,一身秋香色的黄袍,上面绣着祥龙。身后反常的没有下人跟着,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阵龙涎香随着风飘来。二人静静的走着。没猜错的话,就是垣帝和嫔妃。
宫灯微弱的光线打在沈铮温润如玉的脸上,纪以宁恍惚一眼,这张脸为何似曾相识,可她想不起来了。
垣帝与赫王同为太后所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先帝子嗣凋零,病逝后,边疆戎狄发动战乱,沈赫和沈铮二人带着上万铁骑从京师出发,烽火三月有余,二人带着中原的铁蹄踏破雁门,披甲而归。九城高高的城墙上,风将二人的大氅猎猎吹起,金甲加身的二人深受百姓的拥戴。沈铮登基后封赫王为摄政王,自登基后朝堂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先帝病逝朝堂内外动乱了一小阵子,只是不久边疆动乱,朝廷一致对外。沈铮拿到虎符带兵打仗并不是顺其自然发生的;在这之前,他答允了手握军权的镇国将军聂远一个条件,若顺利登基将娶他的女儿为后。而这走在沈铮身旁的女子不是嫔妃,而是帝后聂文鸢.....
垣帝与敌后拎着宫灯,步伐轻快,女子娇俏的笑声传来,如茂春般明媚,好一对璧人。纪以晴看呆了。明黄的身影在花木间渐远。
两姐妹从假山之间左右扭着出来,假山的石壁凹凸不平,将二人裙辐外的薄纱钩出几个口子,丝线的须全部翘了起来,看起来狼狈不堪。纪以宁深吸一口气:“咱们赶紧回去吧!”
回到南栾殿,芳莹焦急的站在门口,“两位小姐怎么才回来,刚刚方姑姑来交代明日事宜看见二位小姐都不在,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只怕现在已经去禀报御林军了。” 芳莹急的踱步带着哭腔。
“糟了,这要是闹大了可怎么是好。”纪以晴也急了。
“你们先别急,我们赶紧换身衣裳,让芳莹去找方姑姑禀明我们已经安全回来。要做解释的话就如实说我们只是去御花园赏杜鹃了。快,芳莹你快去。”纪以宁冷静的看着芳莹,芳莹擦干眼泪,迅速往门外跑去。
两位宰相府的小姐凭空失踪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宫中这么大迷路的事情也常有;只是这方姑姑立马就禀报出去,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二人都少不了一顿责罚。
入宫后的路可真是道阻且长,纪以宁腹诽。
二人换好衣裙,简单梳洗,在南栾殿的大厅端坐着。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毕竟还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犯了错要受罚还是会怕的。
不到一刻钟,方姑姑怒气冲冲的回来了,芳莹跟在后头喘着粗气。
“来人,拿戒尺来,一人手掌十板。” 方姑姑中气十足的说道。只是很奇怪,方姑姑并没有让她们做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之后大厅内就只传来纪以晴的惨叫声。
东暖阁内,芳莹吹着纪以宁的手,用纱布包着剥了壳的水煮熟的鸡蛋,边吹边揉着,心疼的紧。“小姐这手细皮嫩肉的,这哪受得住啊,这方姑姑也真是的,一下就是十板。”
纪以宁心下并没有担心自己的手,而是越想越不对劲。“芳莹我问你,你在哪找到的方姑姑?”她着实好奇为什么方姑姑没有追根问底,反而就这样原谅了甚至都没有教育一番。
“我本是想去羽林军守卫处看方姑姑是不是在的,结果没想到还没走到半路就遇上了方姑姑,她是一个人走回来的,也没听我解释,仿佛知道小姐们已经平安回来了。”
纪以宁心中思索着,羽林军是皇宫的守卫,一旦出兵,只怕皇宫的地面都要抖三抖,说不定圣上和太后都会被惊动;可为什么又没追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