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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惶恐 纪以宁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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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以宁来到这一窝人精斗的京城,她发现这宫廷再多的变乱,也就是在皇城那一亩三分地儿,整个天下的黎民百姓还是安居乐业的生活着。她只想离了京城,躲过这噩梦,只是这一局棋,她已经开始走了,哪有收子的道理。
寒风萧萧,早餐的庭院幽静极了,今日好不容易艳阳高照,房檐的冰雪开始相融,形成冰柱滴着水。
纪以宁起了个大早,她今日打算去给祖母请安,她自己亲手做了一些鱼羹加了一些小虾米,闻起来鲜香无比。她提着食盒出门。
纪衷的书房在前院北角,墙角围绕着几颗香樟树,书房掩映在绿荫里,纪以宁每次去祖母的慈心斋都要穿过父亲书房外间门前的长廊。本就与父亲不太亲昵的她,只愿每每经过能够不打交道。
纪以宁刚踏入长廊,就看见父亲书房门前立了个宫装小厮,纪以宁眼生的很,这打扮也不像是寻常家中小厮,倒更像是宫里的人。门厅中央摆着左右各两把太师椅,其中最左侧那把椅子上竟坐了一名男子,他身穿墨绿的锦衣卫常服,腰间挂了一块小巧却做工极精细的镀金玉坠,身型高大沉稳,一双眼开合间透露出利光,透过侧脸能看出他深邃的五官。雕琢精细的乌木茶几上,放着一盏茶,一只骨相极好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撇了撇浮末,将茶送入嘴里。
这人举手投足间动作十分风雅自然。
这时父亲从书房走了出来,门帘的玉串相互交织摇摆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让殿下久等了,殿下请进。” 父亲微作揖,示意那人进去。
那一片绉纱的青色衣角,轻轻一动,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站了起来,余光间清清楚楚的看到门廊上的纪以宁,他抬眼定睛一看。
即便纪以宁并未看清他的脸,也触不到他的光,可她却深深感知到,他还站在书房外间止步朝她望了过来。父亲顺着他的目光也朝我看来。
“殿下,这是微臣的二女儿,一直寄养在乡下弟弟家,前几个月才接回来的。”
哪门子的弟弟,不过是宰相不愿把这段家丑扬了出去,特意找了个借口糊弄世人。
他对面那人似乎沉默了片刻。接着才淡淡的开口,嗓音如高峰上的瀑布击打着幽泉中的石头,低沉而有磁性:“宁姑娘么.....”
我微微作揖。从书房退出来。随后书房传来二人交谈的声音。
离开书房后,我拉着芳莹坐在廊下。
“芳莹,这位公子是谁,他为何知晓我的名字。”
芳莹摇摇头她说她也从来没有见过。看着衣服,想是宫中的贵人罢了。
休息片刻,往祖母的慈心庵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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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慈心庵依旧幽静,日影如赤纱一般覆在了庑廊上。祖母的庭院内有些柏树,枝繁叶茂,旁边还有一颗挺拔的不老松,像极了祖母。
我来的时候,祖母恰好用完早饭,祖母院内的人忙碌碌的穿梭着,手里拿着行李,装在马车上,想是祖母要出远门了,这一去也许要一段时间。
“宁儿见过祖母,给祖母请安。”我朝祖母作揖。芳莹把食盒递给刘嬷嬷。
祖母看见我笑的咧嘴,祖母身边的刘嬷嬷打趣祖母“也就二丫头来,老太太能真正开心,这鱼羹老太太几天不吃就想的慌呢。”
“你这老骨头,越发油嘴滑舌,打趣都打到我头上了。”祖母骄傲的朝刘嬷嬷翻了个白眼,刘嬷嬷灿灿的笑着,气氛很好。
“宁丫头,祖母刚想叫人传你来一起用午膳呢,祖母下午就要动身前往五台山礼佛了,这一去怕是要三个月。祖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祖母把我拉到身边,握着我的手拍了拍。
我略略颔首,给祖母一个安心的微笑。“祖母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你在家要学习规矩,插花,品茶,女工,虽说样样不能少,但祖母知道你是不爱这些的。你若实在不爱学,也不必勉强。若其他人背地议论,且由她们说去,我的宁儿我养着。”
刘嬷嬷插嘴:“老太太,这怎么行,二姑娘早晚也是要议亲的,如果不学这些,这.....怕是....怕是...哎老奴也是为二姑娘的前程着想啊。”
“去去去,呸呸呸,你这老骨头尽知道胡说八道,宁儿不必听她的,咱们的宁儿怎么会愁没人要呢。”祖母激动的说。
“宁儿,祖母这些日子观察到你爱去藏书阁借书,祖母知道你其实是识字的,你的气性不浮躁,宫内是有书塾的,除了一些官家子弟,长公主和当今圣上的妹妹也都在里面,你若愿意,祖母去请太皇太后,想必她会同意的。女孩子是该读些书的,今后也不会被夫家瞧不起,宁儿你愿意去吗?”
纪以宁低头不语,宫里先不说拘束,只是宫里的书塾哪一个不是天潢贵胄,世家才俊,总是容不得半点错的,就算自己不惹祸,不担心挣不挣脸,只是这一旦进了宫,万事就都得小心谨慎,纪以宁忧心忡忡。
一时静默。
祖母看见宁丫头不说话,以为她是胆小害怕进宫,安慰道:“宁丫头莫担心,宫内的讲师都是极靠谱的先生,有些是年事已高的旧臣,还有圣上的帝师,再者长公主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个好相处的,你沉稳端庄识大体,想必大家都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纪以宁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望着祖母,随后低眉敛目道:“好,祖母,宁儿愿意试试。”
入宫毕竟不是易事,宫里的书塾定是世家子女抢破头都想进的。只怕纪以宁自小无拘无束惯了,难以适应。
纪以宁之所以答应,有两个原因,第一她不想让祖母失望,既然祖母得知了她是习字的,她大可进宫试试,毕竟她知道自己的文采并没有不如任何人;第二阅读确实是她的兴趣爱好,宫内藏书多,对纪以宁这种爱看偏门杂类书籍的人来说定是一个好去处。进宫上书塾也无妨,不是坏事。
祖母拉着我的手一直未放开 “宁丫头是懂事的,宫里头比不得在家里舒服,谨言慎行总是好的,行走坐卧各种规矩,可你要知道能在宫中上书塾,对你自己也是多多益善的。”
是啊这的确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可是若纪以宁资质太差注定被笑话,也丢了宰相府的面子,祖母信任她,纪以宁得到了认可,心里还是暖暖的。
“祖母记挂以宁,以宁无以为报,定不负祖母所望,学成归来。” 纪以宁坚定的对祖母说。
“好,好,好,宁儿快过来陪祖母品品这幅画,你父亲昨日送来的,说是圣上赏赐的,你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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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从慈心庵出来,芳莹在屋里给她收拾打点要入宫的需要准备的东西,又说届时进宫要见到长公主和圣上的妹妹少不得要带些见面礼之类的,这几日还得出去买一些。刘嬷嬷来说了一些入宫前的事宜,大致也了解了一些宫廷的禁忌。
纪以宁坐在窗边看着闲书,表情淡淡的。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芳莹放下手上的衣裳,打开了门。冷风飘入屋内。
来的是纪以晴。
“你要入宫上书塾?”纪以晴带着惊讶不已的表情质问她。
芳莹嘟嘴:“我们姑娘是老太太应允进宫上书塾的。”
纪以宁关上还没翻两页的书,知道她这个姐姐又来故意耍心机玩手段了,她不想惹这些不必要的麻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没想到传的这么快。
还未等纪以宁张嘴,纪以晴又说道:“父亲知道吗?他也同意让你去吗?你可知入宫意味着什么,凭你的才赋和资质,也不懂宫廷的礼仪,闯出祸来怎么办?那可是皇宫!”
纪以晴讥讽中带着一丝烦恼。纪以宁看着她那一张叭叭说个不停的嘴,想张开回话却没有空隙。
“晴姐姐莫生气,以宁入宫前会跟着宫中的女官学习宫廷礼仪,免得生出祸端。”
纪以晴知道如若实在学不会或资质不开窍,定会被委婉劝退,她的怒火平息了一些。
“你练调香插花这类简单的雅事都学不好,又怎能过得了宫廷礼仪这一关,我可不希望你丢了宰相府的脸。” 纪以晴愤愤道。
纪以宁腹诽,她那明明是觉得无聊没花心思认真学。她这个姐姐其实并不是个坏心眼的,只是事事爱出风头,要面子,喜欢挣赢头。纪以晴得知这个消息肯定是立即赶来找她质问,恨不能以头抢地。
“姐姐别担心,祖母知道以宁不如哥哥姐姐一般饱读诗书,便想让我能学一些是一些,即便赶不上哥哥姐姐的一二分,作为宰相府的小姐也该出去见识一下,说出去要是什么书都没读过,不更丢了面子。姐姐说是不是。” 纪以宁耐心的解释道。
“话虽如此,祖母又非得让你入宫学,京城有那么好些上等的书塾,偏偏选了皇宫的书塾。翰林院的老先生各个都是要求特别高的,爱讲一些只有男子读的书,你能听懂吗?”
纪以宁知道这宫里是正宗的修罗场,可没想到府内又何尝不是呢。纪以晴没出现在入宫名单,也许也在怪祖母没有一视同仁。
不知何时母亲大人出现在了门口。张氏身穿一身暗紫色兰花便装,碧玉的兰花耳坠和手镯遥相呼应。她日日在佛堂诵经祈福,穿着也朴实,没有一丝金贵的气质却也不庸俗。我这个母亲的娘家显赫一时,嫁给父亲后,娘家的鼎力支持才有了如今宰相府的荣华富贵,她很年轻就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祖父是三朝元老,镇国将军,生有一儿一女,只是儿子英年早逝战死疆场,留有一独女,宰相也算是继承了外祖的衣钵才有了今天宰相府不可一世的繁荣昌盛。
此情此景,张氏是意料到了的,老太太让宁儿去宫中上书塾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么好的机会只给老二不给老大,少不了老大闹一通。张氏也是把纪以晴当亲女儿将养的,感情也是有的;但自己的亲生女儿回来了她希望好好爱惜她,补偿她,她不想让女儿的修养学识比别人差,也不想让纪以宁入宫吃苦。她是矛盾的,今天本来也想来找以宁好好谈谈问问是不是她自己想去还是祖母强迫,没想到碰到了以晴。
“母亲你来了,你知道祖母递请帖让宁二入宫了吗?” 纪以晴焦急的问道。
“晴儿,你别着急,我原是为了这事来的,你且告诉母亲,你愿不愿意同妹妹一起去,母亲去让你父亲回禀圣上,再添一个名额,你和宁儿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宁儿有不懂的地方,你也能提点她;还有,宁儿,想清楚要去了吗。” 张氏温柔的说。
她是青灯古佛多年的人,脾气不急不慢的,说话让人听了很舒服。
纪以晴听后略加思索一番,她去了定能在其他大臣和勋贵的孩子中出风头,她简直是想勾搭谁就勾搭谁,如果能被翩翩君子爱慕就更合她心意,她乐不思蜀。
“母亲说的是,有我在,宁妹妹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纪以晴倒是难得的大方。
纪以宁朝母亲微微一笑:“母亲放心,是宁儿自己乐意去的。”
“甚好,甚好,看见你们姐妹两个如此,我也能安心让宁儿入宫上书塾。” 张氏安心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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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一大早,天微微亮,纪以宁起了身,今日是入宫的日子。两架马车早早的在宰相府门口停着。简单的梳洗打扮后辞别父亲母亲,便上了马车。
正好也是大臣入宫上朝的时辰;大臣们走的是午门,直接通往大殿。
宫中女眷们则是往西边一角的华安门进。
驾车的小厮拿着令牌给华安门前守门的侍卫看过,就被放行。宫外的马车只能停在内庭外面,剩下的路得靠步行。
纪以宁和纪以晴从马车上下来。
纪以宁穿的素净,连耳环都未佩戴,头上仅有两支木簪,一袭淡蓝色的长衫,和雪白的狐毛斗篷,手中捧着事先准备好的暖壶。一股清雅绝尘之气。
纪以晴平常就穿的娇艳,今日也不例外,一袭水红色广袖留仙裙,脖上挂着精致的金锁,头上的步遥环佩叮当,她整理着她的衣裙,时不时撩拨着秀发。她今日梳着双螺髻画着好看的柳眉,和她的杏眼很是搭配。
姐妹俩一个明艳动人,一个淡泊缥缈。
出身显赫,是别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这些却都是纪以晴从小就拥有的。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威胁的到纪以晴。相比纪以宁这半路得到的显赫出身,纪以宁更加平静与不卑不亢的性格丝毫不像是那半路出家的千金。两人的气质放在一起,没有个高低之分。
几个宫人来为她们拎东西,一路领着她们入宫。一路上还有一位教养方姑姑向她们介绍周遭的宫殿与住在里头的贵人们。方姑姑浅浅的打量了二人,心里也算有个底,这两位宰相千金倒是非常不同。一个春风般和煦,一个朝阳般似火。
方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每年的秀女都是她指导教养的,也算是阅人无数了。
“两位小姐,这一月都会在漱芳斋学习规矩,之后才能进上书房。漱芳斋毕竟是在内廷边缘,虽说靠外但也难免时不时遇到宫中的贵人,你们行动要稍稍小心些,遇到了主子也不要躲闪,恭敬作揖行礼就行,若是问起话则如实回答,总之少走动,少说话。明白了吗。” 方姑姑看了一眼二人。
二人点点头:“是。”
纪以宁心想,这才刚刚开始,就感受到皇宫的威严,她自小乡野长大,不爱这些形同虚设的规矩,奈何宫内的要求格外的严。纪以晴却不同,经常进宫赴宴,早就会一些基本的宫廷礼仪,她显得得心应手,非常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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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栾殿
左右两间客房,姐妹两一人一间。纪以晴挑了左边那间靠宫道的,能看见外头来来往往的人。纪以宁则住在右边靠里手角落那间。位置虽没有阳光的照射,采光不是太好,但纪以宁并不在乎,这间屋子相较幽静些,适合她看书品茶。
这厢房不大,但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书架,屏风,茶几,书桌,床样样具全。
紧接着来了一位尚仪,何尚仪是二人的礼仪导师。这一个月由她和方姑姑一同完成宫廷礼仪教养。
何尚仪年纪和方姑姑相仿,都大概六十左右,比起方姑姑的严厉,何尚仪的面孔看上去倒是温良一些;就怕这何尚仪面不由心生。
“两位小姐今日路途劳累,先休息一日,明日一早我再来说明今后的课程大纲。”
“多谢何尚仪。”纪以晴说完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在何尚义手中,只是何尚仪立马伸手拒绝了。
“太后既然安排奴婢来教养二位小姐,奴婢只需做好这份差事便问心无愧了。”
纪以晴心想,倒是个正直的角色,不要白不要。
“好了,两位小姐奔波一路早些歇息吧。” 何尚仪告退。
“尚仪慢走。”二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