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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 赏梅都在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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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梅都在园子里,可男女是分开的,男客在香榭,女客在花厅,相距其实不远,甚至透过窗户都能看见。纪以宁走的长廊是暗处,没人发的了她,她回头远远打量了一眼花厅和水榭,看见没人发现的了便继续往前走。
穿过九曲长廊顺着那灌木丛中的路走着,前方不远就是一个八角亭,牌匾有些年久失修,但能看出醉清亭三个字,亭中有一盏微弱的木制宫灯,我带着芳莹往亭中走去,上了台阶,登上亭子,走到扶手边上向下看去,原来刚才我们走进的灌木丛竟然这样荒凉。我稳住自己的心神,伸手去够那宫灯,无奈它挂的太高,我够不到,只能勉强碰到它的边缘,宫灯在我的触碰下开始左右摇晃,我手已酸的不行,正想叫芳莹抱着我一起试着摘下它,眼前就那么突然的伸出了另一双手,我一回身,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我确定这不是芳莹。
他的眉目棱角分明,唇微抿着,透露着凌然难侵的威仪,他身姿挺拔修长,一件玄色皮毛披风衬的他更是气度不凡。
我惊吓的往后退了一步,芳莹立马扶着我。我瞪大眼睛抬头看向他,对视的霎那间,他温和的笑着·,眼神中充满着好奇,摘下那宫灯递给我:“你是何人,怎会如此深夜来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不怒自威的震慑力,让人难以接近。
我低着头不知怎么回答,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余光中微微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中充满着玩味,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回答他,芳莹颤颤巍巍开口:“我们...是...宰相府上的。” 我抬头朝他微笑了一下,他愣了一愣,我趁他没有回神之际猛地夺下他手中那盏宫灯,转身拉着芳莹跑下了八角亭,一路狂奔穿过灌木丛,我不时回头确认他没有追上来,才放慢脚步。
醉清亭外黑暗的树影婆娑,伴随着寒风吹过的沙沙声,时不时还传来奇怪的鸟鸣声,亭子外不像是白天花团锦簇笑语盈盈的繁盛景象,透露着些许诡异,我紧了紧披风,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被团团的浓云隐了一半。我用宫灯照着脚下的路,和芳莹走出了灌木丛。
芳莹紧紧挽着我的手,大口喘着气说:“小姐,咱们快进去吧,这里实在瘆人,我怕的慌。”
我点了点头,和芳莹往花厅方向走去。
纪以晴心不在焉的吃着芙蓉糕,眼神在厅内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一样,看了一圈,没有看到纪以宁,她挑了挑眉,放下芙蓉糕;随即往主厅走去,待会就是花灯会,她的目的明确,不过是在赫王面前好好表现,夺得头筹,让赫王和其他宾客刮目相看。
刚走出九曲长廊的纪以宁和纪以晴迎面碰上。
我作揖向她行礼 “给姐姐请安。”
一个是风姿绰约艳丽的山水芙蓉,一个是随风飘逸婀娜的杨柳。两姐妹都是极美的。
纪以晴看着穿的朴实的妹妹,蔑视道:“妹妹好歹也是宰相府千金,穿衣方面可不能丢了咱们宰相府的面子,以后这种场合不懂的地方,姐姐会提点你的。”摆出姐姐的架子,可言语中充满着看不起。
纪以宁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回答道:“姐姐说的极是,我记下了。”
纪以晴瞧她木头般,穿的也不得体就没有继续为难。毕竟当下最重要的是花灯会的表现。纪以晴撇下她,往主厅去了。
芳莹有些闷闷不乐:“小姐,待会灯谜会也该开始了,咱们也去瞧瞧吧。” “嗯”。我点点头。
大红灯笼高高挂在紫藤架上,灯笼下乌泱泱的站满了人,这是今晚唯一一个男女同席的场合。有人为了头彩,有人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只见闺中少女用扇子遮着半面,娇羞的打量着出色的公子哥儿,心底萌生出春情。
孟月更是看呆了眼,脸颊绯红。除了赫王,她暗地里还看上了伯爵府家的三公子,李伯谦去年六月中了榜眼,算是文采极佳的男子,在朝堂上算是新贵也是很有潜力,说话很有份量。李伯谦是刑部的律政才子,断案公正,是不可多得的清官。
李伯谦看上去闷闷的,不爱说话,刚正不阿的气质由内而外散发,让人不忍心欺哄。他一个人站的笔直,认真投入的抬头看向灯谜,思索着,同时手里还握着几张想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孟月走到他身边,与他看向同一张灯谜。孟月娇羞的神情,故意糯糯的声音“李大人,可否帮月儿解答一下这个谜底”。李伯谦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毕竟是外男和闺阁女子,怕传出去惹人口舌。
纪以宁犹自端坐在正厅窗边的角落,朝外望着不说话,脸上没有丝毫羞怯和激动。同样别人的注意力也没在她身上。唯有孟亭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位刚回京城的二姑娘。
正当纪以宁思绪万千的发呆时,芳莹的声音响起 “参见赫王殿下。”,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他高大的身体在我身旁形成了一道笼罩我的阴影。我猛地抬头看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中。我微垂着头,躲避他的眼神。
他扑哧笑出声:“你一定是刚回宰相府的二姑娘吧。”他温和的看着我,我依旧垂了眼,不言语。他径直往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扑鼻而来,就是刚刚在八角亭遇到的人,原来是赫王。
“为什么要跑,我有那么吓人吗?”他说这话时,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
我“啊”了一声,心中甚是惊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垂着眸摇了摇头,示意他并不是因为他吓人才跑的。此刻的纪以宁心中已经慌乱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纪以晴看见赫王正在和纪以宁说话,她握紧了拳头,跺了一下脚,朝这边走来。
“妹妹让我好找,还想叫你一起猜灯谜呢,怎么偷偷躲在这角落偷懒了!”纪以晴暗讽道。
“正打算一起去呢,是吗宁二姑娘?”赫王抢先开口。
纪以晴用怀疑自己的眼神看向纪以宁,她内心想赫王怎么会认识她这个乡野丫头妹妹,还邀请她一起去猜灯谜。
赫王面带玩味的笑容等着她回复。
纪以宁缓缓开口“好,咱们一起去吧。”随即站起身来。
“妹妹想必是第一次猜灯谜,有姐姐带着你,有不懂的谜底姐姐可以给你解释。”纪以晴想在赫王面前表现自己,她牵着纪以宁的手,姐妹情深般拉着纪以宁看向其中一个灯谜。纪以宁打算敷衍过去,她想着等着一会魁首出来,发完彩头,此宴便算结束了。
赫王则看向旁边一些还没被人猜出来的灯谜。赫王笔直地站立,眉目里沾着些许冷意,他余光间时不时打量着纪以宁,青丝如瀑,一张脸姝色无双,似冷非冷,叫人难忘。
头彩放在正厅中央,是一支琉璃孔雀步遥,孔雀开屏栩栩如生,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好不漂亮。还有一些书画,手镯,耳坠子,香囊等小玩意作为小彩头。
这支步遥是西域进贡给垣帝的,被垣帝献给太后,不知怎的辗转又到了国公府。
国公爷平定鞑靼边关战乱,让夷族不敢踏入玺和国土,垣帝赐了虎符,现在国公爷也算是朝堂上谁也不敢得罪的人物,两个女儿自然也在众多官家子女中拔了尖,即便没有国色天香,也算是大玺和耀眼的明珠,使人艳羡。
这孔雀步遥想必是让今日拔得头彩的男子献给国公爷家的女儿吧,也好成全一对姻缘。而谁人不知在席的这些男子,有哪个的才情能胜过赫王呢。只怕这是国公爷的计策。
纪以宁虽是养在乡下渔村,可是并没有妨碍她饱读诗书,爹爹与私塾的教书先生向来要好,原本女子不能听课的学堂,也让纪以宁男扮女装去上了学。纪以宁自小聪颖,旁人看不透的文章,她总能分析的头头是道,对朝堂政要也有独特的见解,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去参加科举考试,先生老是同爹爹讲,这要是个男娃儿,必定能有一番成就,爹爹每每听到都会心的一笑。
纪以宁先是只在旁边看着纪以晴,这一会纪以晴也没闲功夫给她解谜,她这才行走在花灯的灯海里,看着衣香云鬓萦绕的年轻女子期盼遇上心仪之人,她随意的看了看身后画着花香鸟语的大红灯笼。
她轻轻念出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她琢磨片刻,下意识点了点头想是已然有了答案。还未等摘下灯谜,那熟悉的雪松味又靠近了。是赫王。
“旁人都说你是渔村长大,不识字的。” 赫王目光闪了闪。他的手指纤长的好看,指甲干净透明,手中握着一些猜出的灯谜。
看着赫王温煦的神情和这拥挤不堪的大厅,这次实在无地遁逃,遮掩不了。带着丝许颤巍开口:“小女识得一些简单的字,在渔村也略微读过一些诗词歌赋。”
这一番说辞,他听后眉峰微微一动说 “难怪”。“那你有答案了吗?” 他像教书先生拷问课业一般。
我垂眸摇了摇头。
雨打都不会灭的灯,风吹了颜色更加明亮。在天上飞的像月边的星星一般,纪以宁知道这是萤火虫。可是她并没有开口回答赫王。
人们都还在兴奋之中,叽叽喳喳的议论谜题,热闹非凡,纪以宁身边的空气冷冷的。
花灯会到了最后的比试,主座太师椅站起来一位主持的老者:“花灯猜谜时间已到,由猜出灯谜最多的二人上前比试,谁先猜到就说出答案与缘由。答题数目多者,即能获得头彩。”
人群闹哄哄的,都在期待这两位到底是谁,几位管家正在统计票数与答案,赫王悠然的欣赏这些花灯,袍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散着柔和的光。我低下头,心中只懊悔自己为何念出来了灯谜上的诗句。
老者捋捋胡须,笑着说:“进入最后的两个人是--- 沈赫,和李伯谦!两位都是高人,请登上高台,开始最后的比试!”
老者说完,人群中顿时发出欢呼声,翘首以盼的赫王果真入选,翩翩公子们投出仰慕的眼神,绿肥红瘦的姑娘们更是欣喜若狂。
赫王淡然的走向高台,目光淡淡的扫过台下面的人群。
孟月拉了拉李大人的衣袖:“李大人,是你!快上去吧!” 李伯谦整了整衣袍登上了那高台。
老者开口:“第一题!哀愁释处锄横挑,半为李飞半桃飘,打一字。” 赫王一笑就答道:“楚”。
那老者惊讶于他回答之快,随即问道:“楚字何解。”
“处”的锄,横起来,一半的李为木,一半的桃也为木,加在一起不就是楚了。”
那老者赞许的点了点头,一连几题后,老者见李伯谦没有丝毫反应,他问道:“李大人,为何不作答?”
李伯谦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赫王的气场太强,在担惊受怕中自然脑子也一片空白,他随即定了定心:“先前有些走神,伯谦一定尽力而为。”
孟月在台下心揪在了一起。孟亭内心暗藏汹涌的看着赫王,仿佛期待着赫王赢得雀摇赠予她。
“最后一题!,比作诗,取生离死别。”
赫王走到桌边拿起笔,听了一下便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李伯谦也走到桌前,略加思索便也龙飞凤舞的写起来。
家丁拿起赫王的诗当众展示。我远远瞥了一眼他的诗,先不论诗词如何,这一手好字就已然让人心生敬佩。再看那诗----“茔茔蔓草,岁岁不老;风雨如晦,死生为谁。” 看罢,我暗生钦佩,终南有坟,名不老,茔茔蔓草,岁岁不老;风雨如晦,死生为谁。。。这是后长安歌中的不老坟,此墓为言乃淮南翁主媗冢。故事大致是说刘媗死后,韩衿亲手将刘媗埋葬在终南山。
元光二年上巳,媗于渭水之滨遇振翊将军韩衿,悦之。
明年,河水决濮阳,上发卒十万救决河,使衿督。
媗送别,诉心意。衿以其年尚幼,婉拒之。
后三年,衿戍定襄,媗托尺素,书:妾已及笄。
复三年,媗随姊陵探长安,约结上左右。每逢衿,且喜且怯。
又三年,媗疾,久不愈。衿随大将军青击匈奴,媗恐不复见,追大军十余里,终力竭。呛血白衣,形销骨立。
元狩元年,淮南衡山事发,陵媗皆下狱。衿欲面之,叩未央宫,额血流地,上弗允。
媗殒,衿亲葬于终南。
赫王用了这个典故做了这四字绝句,我心中极其佩服他这令人叹绝的才能。刘媗和韩衿的故事是我在先生书塾上一节汉武帝时期的叙史课上了解到的,先生并未展开这个故事来主讲,也许因为我是女子,有着女子的情怀,深深被这个故事所着迷,课后大量翻阅史书才得以了解。赫王的诗词让我的心突突的跳个不停,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台下面已经乌泱泱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议论的声音不断,这类偏门的历史故事,本是没有很多人会去涉及的,看见大家多数是满脸疑问,只叹,这是好诗。
李伯谦的诗词也被展开。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
这诗作的却不像他这优柔寡断的性子,诗作的倒是很通透,也更直白的能够读懂。纪以晴的眼神从未离开过赫王,紧张的表情,能看出她在为赫王担心。
那老者为难的点着头,再次捋了捋胡须,“不错,不错,各有千秋,那老朽只好再加试一题,两位公子觉得如何?”
赫王点了点头,李伯谦也道好。
“加试题,各作叙事诗一首,以思乡为题,字数不限。”
赫王先动笔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原来赫王写的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他上月赴辽东巡视,随行的千军万马一路跋山涉水,浩浩荡荡,向山海关进发。思乡心切,孤单落寞,不由得生出怨恼之意。
李伯谦看完赫王写的诗词,走到他面前,作了一揖,“赫王殿下好才华,伯谦甘拜下风。”
赫王微微抬手,“过奖了李大人。”
李伯谦写的“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不是在写自己,也用景色来渲染了行人的思乡之情,拆开了合上的信封,心事重重。也是极好的诗词,只是相比起赫王波澜壮阔的胸怀,李伯谦的诗词略逊一筹。
李伯谦慢步走下高台,身后的老者宣布赫王世今次的胜者,小厮将那雀摇递给了赫王。台下面欢呼雀跃,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少人都拿到了彩头。纪以晴虽说没得到头彩,倒也得了一堆精致的首饰。
这次宴会真是惊奇连连,渐渐的夜深了,我上了马车,透着窗看着那长长的官道,漆黑一团的夜色,我慢慢合上双眼。莫名想起八角亭的情景,他给我的宫灯,他清澈的笑容。。。
灯火渐近,芳莹轻声叫醒我:“小姐,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