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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韶华 玺和元年冬 ...

  •   玺和元年冬

      纪以宁坐在屋檐下,峨眉婉转,檀唇点朱,低眉敛目间卷翘的睫毛在眼脸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她依旧穿着青绿色的外袍和绣银线竹叶纹的湖绿色锦缎内裙,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感扑面而来。

      雪花沾染在她的眉梢,一张脸上带着青山隐雾的朦胧感,她拨弄着腰间系着的镂空银纹铃...
      叮铃....叮铃....
      这是一个略微发黑的银铃,透着年代感

      “小姐,你怎么不穿件斗篷再出来呢,当心着凉!” 说话的丫头是纪以宁来到纪府之后的贴身丫鬟。
      “芳莹,你看,梅花开了。”
      纪以宁指着旁边覆盖着皑皑的白雪的朱红宫墙上那一枝梅。

      “小姐,咱们进屋吧,老太太差人送来了你爱吃的核桃仁云片酥,还有一堆好玩的物件呢,有瓷娃娃,双面绣扇,还有很多首饰,咱们去瞧瞧吧!” 芳莹边说边数着手指头,脸上洋溢着笑容。

      芳莹应该是纪以宁来到纪府之后最亲近的人了,这丫头比她小两岁,是母亲大人身边庄嬷嬷的小女儿,自小在母亲身边伺候,没有城府很是活泼,有她陪着纪以宁,确实让她心情好了许多。

      纪以宁看见她满眼期待的神情 “好好好,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等不及了!”

      屋子里炭炉烧的正旺,临窗的方几上摆着一炉上好的沉水香;明珠玉匣,金银头面,玉匣里装满了各式的珠花簪钗,成色都是极好的。

      纪以宁拿起一条剔透的淡青色碧玺珠串,随着又放回了匣子里。
      “小姐,这条珠串很配你的衣裙,怎么又放下了,没有满意的吗?”芳莹一脸疑惑。
      从纪以宁入府的几月有余,父亲母亲和祖母想方设法补偿这丢失多年的掌上明珠,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就连皇后赏赐给宰相夫人的宝石镶嵌金簪也送到了纪以宁手上。可她并不渴求这些。
      “ 芳莹,我想休息一会,晚些时候喊我起来去给祖母谢恩。”说罢,纪以宁侧卧在那雕刻着龙飞凤舞的楠木榻上,绣着金丝线的海棠花枕头,暗沉了一片。

      三个月前,我还只是一个渔家女,听陈婆婆说十五年前在溪边的芦苇荡发现我在岸边的中,那时她看我被遗弃不忍心,就将我带回家。陈婆婆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战死疆场,二儿子也就是把我养大的爹爹因为幼时高烧导致双眼残疾,一直没有娶亲。爹爹虽然有眼疾可是他却扎得一手好风筝,我时常和爹爹一起在溪边堤坝上放风筝。我以为陈婆婆和爹爹是我唯一的亲人,直到陈婆婆带我上京城的集市采买布料做衣裳,一切都变了。

      屋外的雪早已停了,寂静一片,屋内烛光摇曳,炭火一直续着,沉水香一直焚着,纪以宁睡的沉了些。

      芳莹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姐醒醒,酉时三刻了,该去祖母那里了,小姐。”
      芳莹拿出一件樱粉的锦缎上面绣着大朵绽放的荷花,“小姐,今晚穿这件吧,看着喜庆,平常您穿的太素净了,官家小姐哪个不笑话咱们是乡下人。。” 芳莹下意识的瞪大眼睛,连忙蒙住嘴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小姐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哎,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芳莹,我懂,我没有放在心上,就还是穿着下午的衣裳吧。” 纪以宁微微侧着身从镜中看着自己,一身雨过天晴的家常简单装扮,头上只插有一只玉兰簪。芳莹正忙着找出相配的首饰,我打断了她。“芳莹,我这样挺好的,咱们走吧。” 芳莹给我披上了月白的披风,把暖壶塞进我手中;“ 老太太看见小姐一定特别开心!”

      慈心斋

      经过长廊,穿过厅堂,檀香木的香味扑鼻而来。还未入厅门,就听到了尖锐的女声,“哥哥你终于凯旋而归,这可真为我纪家争脸了,哥哥劳苦功高,妹妹敬你!” 祖母还是慈祥的笑着,她很和蔼让人亲近,坐在一旁的父亲母亲也为自己的儿子感到自豪感满满,看着是非常和睦的一家;我在门槛外,隔着屏风,迟迟没有迈进去。芳莹见我止步低声道“小姐,我们进去吧。” 思绪万千中的我点点头,随着她扶着我的手,我不合时宜的进去了。

      大玺朝玺垣七年,镇北大将军纪文和大败匈奴凯旋而归,垣帝封赏命其统帅三军,一时间,皇城里到处传言纪家势力盖天,作为朝臣,纪父文至宰相,兄长武及将军,女儿虽是待嫁闺中却也早已名声大噪,早晚会宠惯宫闱。纪府门口车水马龙,每日都有达官显贵登门拜访。这使得才回到纪家的我格格不入。

      我福了福身子“ 给祖母请安,父亲母亲安好,哥哥安好,晴姐姐好。” 余光间纪以晴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就仿佛我来争夺原本属于她的一切一样。父亲还是那样阴晴不定的脸,母亲似乎每次见到我目光中都含着泪,养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十几载,想是悲喜交加的。

      祖母看见我赶忙扶着拐杖站起身来,颤抖的手握着我的手“宁丫头,你可来了,快,快坐在祖母身边,让祖母好好瞧瞧。” 祖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她是礼佛之人,每次靠近她就不由自主的安心。

      “宁妹妹,生的越发标志了,瞧着必是祖母宠爱有加,现在既然回来了咱们以后能一起陪着祖母,承欢膝下了。”纪以晴打量着我说道。

      祖母一听得知纪以晴对宁姐儿心存芥蒂,但也不好说她,她看了看我朝我笑着点了点头,让我安心。我便也回了祖母一个微笑,示意她我没有放在心上。

      母亲见我忧虑至极不思茶饭,夹了一些精致可口的吃食给我。

      抬眼间,见兄长目光温和而澄澈,一身正气,举手投足都充满着豪爽的英气;仔细看他眉眼确实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可我对这个亲哥哥是完全陌生的,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他道 “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就是最好不过的了,宁儿回来了,咱们一家真正团聚了,离开太久和咱们生疏是会的,但慢慢就好了。”哥哥看着我相视一笑,仿佛与我认识很久一样。父亲附和:“今日双喜临门,回头让下人们开粥铺,散些零钱,庆祝一下,好了,咱们开席吧。” 烟波亭中响起歌舞,舞妓身姿曼妙,我试图认真观赏驱走心中的波澜,可还是食髓无味,心乱如麻。

      这一天晚上,躺在那轻纱垂下的床幔里,我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见不到陈婆婆和爹爹让我更是忧虑不已。脑海中乱糟糟的。。

      纪以晴,在纪府以嫡女的身份生活了十五年,芳莹告诉我,原来当年她是父亲和烟花巷一个女子的私生女,她的亲生母亲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嫡女就悄悄把我和她调包了,之后她带着我逃到渔村生活到我三岁,把我抛弃,自己改嫁。陈婆婆捡到我时,我还不能记事,也就有了这之后的一切。如若不是家中管家上街采买遇上戴着银铃的我,或许母亲现在还蒙在鼓里,我也许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家中。

      清晨的暖阳照射在方几上的珊瑚上,泛着丝缕金光,有些霎眼。纪以宁睡眼惺忪坐在临窗的炕上,一伸手要端茶时,忽瞧见方几上竟有一张请帖。微一扬眉,拿了起来。这时芳莹正好端着浣洗的脸盆走了进来“小姐,你醒了,这帖子是英国公府上几位小姐今晨差人送来的,请姑娘元宵节那日去他们府上赏灯,听说会大摆流水宴还有灯谜和彩头呢!小姐你可一定得去看看,当日听说圣上的弟弟赫王殿下也会在呢,还有很多才子佳人,我定给小姐好好打扮,以小姐的姿色一定会艳压群芳!”

      “英国公府?” 国公府的请帖到宰相府千金的手上倒也正常,毕竟人人都说宰相府的千金最是端庄贤淑识大体,只是她知道这说的从来只是纪以晴,从未参加过官家子女场合的她,怕是这张请帖只是鸿门宴罢了,多少人等着她出糗。纪以宁看着请帖恍神了一会。

      芳莹看见她的模样担心极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想去吗,不想去的话咱们去找老太太找个由头回了就行。”

      纪以宁眨了眨眼,过了好久,才道:“去。”
      总是要去的,总是要面对的,可是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英国公府赏灯之宴明日便开,得了纪以宁这一个“去”字以后,芳莹便拟了一封回帖,着人送往英国公府。

      纪以晴辗转得知她这个妹妹回了请帖,倒是来了兴致,一向爱在这些场合出风头的她,更加振奋了起来,随即叫上丫鬟去珠宝阁挑选首饰。

      英国公府有两位嫡小姐,大小姐叫孟亭,二小姐叫孟月。姐妹二人姿色都算中上。听下人说赫王要来时,两人都睁大了眼睛,惊得以手掩唇。

      下人们满面都是喜色,只对她二人道:“国公爷交代了,这一次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小姐和二小姐可要好好准备。” 这句话说得十分含蓄。可孟月孟亭二人都听懂了,面上微微一红,口中却道:“父亲可真是多事,这等重要的宴席,我们姐妹自然不会丢了国公府的体面。”

      下人连声道“是”。

      第二天一早,纪以宁照常起来用过粥饭,梳妆打扮,然后登上府里准备好的马车,绕过半座皇城,去往国公府。

      国公府坐落在城东,那一片也算是勋贵之家聚集的地方,唯独国公府最是气派,门口两座颇有气势的石狮子与高耸的门楣呼应,门庭间尽显气派。今日赴宴的人车水马龙,不断有人带着满面笑容相互招呼着往门里进。

      纪以宁的马车虽说不是富丽堂皇,但毕竟是宰相府的马车,大街上,胡同内也是很多人认了出来,外加现在都在传言这位刚回府的宰相千金,有人说她是宰相在外头和烟花柳巷女子生的孩子,因为生母身份低微就被抛弃。也有人说这女子不知何处得来的银铃冒充宰相千金换得荣华富贵。对她的身世自然是好奇的,传来传去难免有夸大的成分。

      纪以宁一袭柳叶飘飞的淡绿锦纱裙,外面披着一件平纹绿锦缎的毛绒披风,头上只有一根玉石木兰簪和些许玉石饰品,虽然朴素但也显得清新大方。她缓缓走下马车,并没有太多表情。她平静的样子,简洁的服饰,叫那些传出风言风语的人恍惚了。这个气质并不像乡下养出来的姑娘,宠辱不惊的样子着实让人看不透,这位千金倒有股子清冷的高傲感。

      芳莹把帖子递给小厮,下人们便引着她们进府。一行人从紫藤花游廊下走过,沿路只闻梅花飘香,红灯盏错落有致,布置的倒有几分节庆的热闹感。

      孟亭与孟月则站在花厅前迎接,孟月喜形于色,她长相比她姐姐要浓艳些,年纪也小,一身鹅黄色绣着海棠的长裙看着十分显眼,头上光彩夺目沉重的首饰衬托的更是娇艳。孟亭则更为端庄,显然是克制着自己的喜悦,一身樱花粉的宫装上面绣着繁复的荷花,头上的双蝶簪在寒风中微微摇摆。

      这当口,来赴宴的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大家都聚在花厅里说话。有许多勋贵之家的小家原本是没打算来的,可一听说赫王在这,哪里还能坐得住?京中谁人不知这赫王是当今圣上最信赖的七弟,可以说垣帝能坐上现在的位置,赫王功不可没,赫王习武学文还俱是上佳,且这人长得芝兰玉树,一表人才,还尚未婚配,这样的高门足以让各家小姐们趋之若鹜。

      纪以宁从花厅外面走进来时,扫眼一看,只见得满厅红巾翠袖,粉面朱唇,不管门第高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过于得体和礼貌的笑意。唯有两个人的笑容显得真切些。一个是国公爷大女儿孟亭,另一个是二女儿孟月。这也难怪,毕竟今日设宴的东家是她家,有赫王的回帖更显得蓬荜生辉。

      引她进来的下人刚到门厅就朝着里面笑着通传了一身:“宰相府二姑娘到了。”

      原先凑在厅中说话的名媛淑女们,听见这一声,本来没有太在意,只是抬起头来向门厅处望了一眼,可谁知这一眼,也不知谁先安静了下来,整个花厅忽然一下就没了声音。

      纪以宁自回京之后,还是第一次掺和这类宴会。京里这些姑娘,大多都是大家闺秀,个个养出得气质应该都与纪以晴的气度一致。而刚回京的她,三个月内都在学繁琐规矩,还有一些大家闺秀们都喜欢调香,抚琴,插花,可她偏偏不爱这些与她脾性不和的规矩,她想和爹爹一起诵诗,扎风筝,和陈婆婆一起做鱼羹,和伙伴们在溪边抓泥鳅,后山抓野兔子。。。

      即便不是盛装而来,妆容也过于素净,可越如此越使人觉得她天生丽质。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珠,雪白的肌肤,丝毫没有乡野间养出来的样子,反倒更让人觉得触不可及,甚至有点艳色,既拒人千里之外,又在尽头勾人遐思。

      少女的身段虽未完全长成,可已有了那曼妙的身姿,纤细的腰肢如柳枝般柔嫩,谁曾想这是宰相家刚找回的千金。

      短暂的静寂中,也不知是谁不屑的发出一声“她怎么会来?”这一下隔得稍远些的小姐们才反应过来。

      那些细碎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断越传越远,打听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只怕这些人对自己的印象并不是很好,还透出一股忌惮的敌意与轻蔑。

      花厅里的气氛一度尴尬,好在这次宴会的两位主人都在。听见下人的同禀,孟亭连忙引上来同纪以宁见礼:“还是第一次见宁姑娘,多么标志的人儿啊,可一点不像传说中那般呐,快里面请。” 孟月却是死死瞪了纪以宁两眼。

      孟月这人没什么心眼,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她觉得纪以宁不像那乡野村姑的样子甚至过于好看使得她有些明珠暗淡,当下便假笑一声:“今日怎么只见宁姑娘不见晴大姑娘呢?”周围不少人投来了好奇打量的眼神。孟月的刻意为难,有意让纪以宁不快,明显存着看笑话的小心思。

      可谁想,她沉住气了,没有恼火也没有窘迫,笑容似明月清风一般回视着孟月,淡淡说道:“晴姐姐梳妆打扮耽误了,会晚些到,还特让我向两位姐姐抱歉呢。” 孟月脸色骤然一变,没有想到这宁姑娘这般淡然自如,随即上前一步,就想发作。站在她旁边的孟亭眼疾手快挡在她身前打哈哈道:“大家都久居京城,往后赏花赏月这类的场合总少不了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伙还是坐下来好好说,来一起品品家父从西北带回来的马奶酒吧,天气怪冷的也好暖暖身子。”

      纪以宁这才得以坐下,厌恶京中这些虚伪应酬的她,坐下来便没在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周围人闲聊,满心忧虑。烛光忽明忽暗的上下跳动,我淡淡的扫了一眼墙壁上刻画的仕女图。这时小厮大声通传“赫王殿下驾到,宰相府大姑娘到。” 众人抬眼朝花厅门口望去,花厅里的这些妙龄女子一下全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面露羞涩的神态,一些胆子大的更是站起身凑到门窗前去看。

      赫王天潢贵胄,气质不凡,在人群中很是突出,一身收腰的锦缎群青色长袍,革带上镶着一块上好的金镶玉,烛光洒在他便服上反射着柔和清冷的光,英姿挺拔,面如冠玉,仿佛一灼灼骄阳,似火一般使人眩目。

      纪以晴今日盛装打扮,大红的锦袍,金丝线的边,大朵的的牡丹花绽放在裙上,头上繁重的金饰光彩夺目,很是艳丽,仿佛喧宾夺主般的告诉大家她的身份和地位,加上她跟着赫王一同进来,确实像一对璧人。

      唯有纪以宁怔然,她心想,现在走了也没人发现的了,觉得厅中有些闷热的她,往后门的九曲长廊走去,长廊通往醉清亭,只是之间还有个蜿蜒曲折的灌木丛,这时人都在花厅里,纪以宁带着芳莹往亭子中间走去,芳莹跟着她身后:“小姐,你不去见见赫王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纪以宁没有说话,拉着芳莹走进亭中。夜间的寒风着实泠冽,纪以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芳莹担心的看着自家小姐:“小姐你看看你非要出来,这下好了,回去冻感冒了夫人该责怪我了。”

      “哪有这么娇贵,这里头人太多有些闷,喝了酒有些晕晕的,出来吹吹风多舒服呀。”纪以宁安慰着芳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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